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卞岫玉刚刚抬起的屁股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谢醒见到他憋屈的神情,不由得一笑,好像别人吃瘪对她来说是件很愉悦的事似的。
卞岫玉略有微词道:“谢二小姐不是要讲故事吗?”
“嗯,我只是在想该从哪里讲起。”谢醒蹙起好看的眉,很是认真地思索了一会,突然灵机一动,打了个响指:“啊~想到了,就从太阳生万物开始讲起吧~”
“……”
太阳神羲和的光芒孕育了这世上的草木山川,还有这世上的人与妖。在那遥远到无法想象的时间里,万物在神眼里并无不同,祂爱着所有生灵,也不爱所有生灵,福泽与毁灭无偏差地降临在所有个体身上。
永恒持续到第五十个千年,月亮升起了。
月是思念与情感的主人,祂偏爱更富灵思的人类,以绝对的慈爱为人类构筑起坚实的城墙,在那城墙之内,一切威胁人类生存的存在都将被驱逐,比如妖。它们被驱逐到泉水干涸的永昼之地,月的主人吝啬于施与他们哪怕一束月光,在永无尽头的厮杀中,罪人与妖永远无法得到安宁。
可人有恶人,妖也有好妖。
一些妖类侥幸逃脱了这场残酷的炼狱,以剥离法力的代价越过城墙,偷取一束月光后延残喘。他们小心翼翼地隐藏在人类中,与人类诞下后代。
这些小孩或许知道自己血脉的特殊,也或许不知道,但毫无疑问地是,他们和寻常的小孩不同。这种不同之处随着他们长大,会像房间里潜藏的毒蛇一样,让他们无法过上全然平静的生活。他们不能进入任何宗门修炼,不仅要躲着修士,更要避开任何与神官有关的祭祀场合。
夕岚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
或许小时候的某一天,她就发现自己对蛇虫毒物有着不同寻常的影响力和亲近感,只要一次,只要她被发现和这些东西玩一次,那么孩子们中就会开始流传这样的声音:
“什么女孩会玩虫子?真是个怪人。”
“感觉她身上特别脏……几天没洗澡吧,哈哈。”
“说话注意点,小心她放蛇咬你。”
“……”
她不明白,她痛苦,而终于,在某一天,她了解到了“蛊师”这种妖。
蛊师一族起源于西南瘴林,男子与普通人无异,而女子却生来容颜姣好,善用蛊毒。在曾经,蛊师也是妖族中一个重要的分支,由于其可医可毒的特性,历来为众妖所忌惮。而她呢?那个族裔远古时代的荣光在她身上已经找不见了影子,她不是人,也不是妖,她的归属仅有小小一方屋檐,以及屋檐下的家人。
她开始学会隐藏自己,想尽办法地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以求得异样的眼光不要落到她的身上。
只是,破漏的屋顶总有一天会被风雨冲垮,当蛮横的暴雨来临时,她才发现她没有反抗命运的丝毫能力。
道士来了,因为不完全是妖,没有作过恶,她和母亲幸运地活了下来,可父亲和弟弟离她们而去。她们被人像野狗一样拿大棍子打,驱逐出了城里。母亲小心翼翼了一辈子,努力地不去碰药和蛊,而最后,她也因为高热死在了无人问津的破桥洞里。
她埋葬了母亲,在她的墓前放了一块石头,然后便一直浑浑噩噩,像个乞丐一样随波逐流。直到某次,她到了白鹭池管辖的地界,遇见了一个少年。
在一个寒冬之夜,为了生存去偷窃的她被人用石头丢,用扫把驱赶,就在她蜷起身体默默向后躲的时候,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少年穿着一身她畏惧的仙门法衣,白袍墨袖,但与那些盛气凌人的修士不同,他腼腆、温柔、不起眼,那点光芒于她来说足够温暖,却又不会灼伤她。
下一刻,少年就遭到了同伴的嘲笑和斥骂,他们顶着尖酸刻薄的嘴脸说,回去之后就不要给他们洗衣服了,怕沾了乞丐身上的虱子。
少年很明显地紧绷了一下,夕岚以为他会丢下她,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人都有自保的本能,在灭顶之灾到来前,雪中的炭只能留给自己过冬。可他没有,他把她的身体扶稳,塞给了她一块方糕,温柔地说:“快回家吧。”
夕岚没法告诉他,自己早就没有家了。
她以为那次施救只是命运的偶然,却不料,他们很快又见面了,一次、两次。
她知道了少年是仙门中的杂役,知道他家里贫穷,经常被同门看不起。他像一面倒影她的镜子,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似乎都没有受过命运一丝一毫偏爱,理所当然地,风雪中两个即将冻毙的人靠近了彼此,成为了朋友。明明少年自己也很贫穷,却会省下来口粮带给她,还教了她很多自保的手段。
人这种生物真的很奇怪,明明已经遭受了那么多痛苦,可一旦得到了关爱,好像就能继续苟延残喘了。
爱能维系生命,可当只有这份爱能维系你的生命的时候,它也就成了让人欲罢不能的毒药。
夕岚第一次使用自己厌恶的蛊,就是为了他。
她没法忍受,那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少年,上天既然允许如此卑劣的人活着,那她为什么不能用同样卑劣的手段还击?
少年发现了,但他没有斥责她,反而陪她一起处理了痕迹。
于是有了第二次,第三次。夕岚知道,或许少年在利用她,可她早已泥足深陷,利用有什么关系?在那九分利用里,只要有一分真心,她就会如同扑火的飞蛾一般毫不犹豫地为他献出一切。
不衡量代价,不计较得失,如此美丽,如此愚蠢,这就是她从未言说的爱。
所以,在他提出了那个计划时,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千机蛊的炼制极度耗费精血,谋杀修士更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但无所谓,不会有什么比现状更糟了。她成功地让他取代了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少爷,他们把他的尸体抛弃在司命神殿前,嘲弄神明的短视和愚蠢。
如果你给予我的命运不够好,那么我就自己抢一个,他们都是这样想的。
成功鼓舞了他们,让他们忘乎所以,以至于在遇到月女攸宁的时候,他们贪婪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更好的机会。他们约定好,等夕岚取代了月女攸宁,他们就可以完全摆脱过去,一起开始新的生活。
正如成功顺利得不可思议,败露也在朝夕之间。夕岚被抓住了,对于一个已经杀了人的半妖,神殿和各仙门都不会手软,在败露的那一刻,她告诉自己,她已经是一个弃子了。不需要问他,不需要看他,她已经主动把自己放在了那个位置。
其实她不了解仙门,那云端的生活对于她来说太过遥不可及,它甚至不如少年赠与的一块方糕实实在在。但,那是他的愿望,也就是她的。
她希望他带着两个人的份额活下去,怀揣着这份希望,死亡不再是可怖的彼岸,而是一种神圣的献祭。她在心里向他告别,然后如同山间的晚风一般离去。
静悄悄的,正如她的来时。
……
“……”
“编得很动人。”卞岫玉全程面不改色地听完,神情却没有半分触动,反而露出一个凉薄而嘲弄的笑容:“也难怪,二小姐正值豆蔻年华,痴迷于情情爱爱也可以理解。只是我对爱情故事不太感兴趣,不如谢二小姐还是寻一位与你兴趣相投的公子来听?”
“动机和细节确实是我杜撰的啦,”谢醒被他嘲讽小家子气也不生气,摸了摸下巴:“至少作为一个女孩子来说,我个人认为夕岚是喜欢那个人的,而且,这份喜欢并不比力量、财富、地位这些东西低级,而且比它们更美。”
“我尊重您的个人意见,”卞岫玉对她的想法不置可否,也没有耐心听了,道:“但故事我也听完了,我可以走了吧?”
“没听完哦。”谢醒撑起下巴,说:“这个故事还缺少一样东西。”
“什么?”
谢醒望着他的眼睛,像一只细小的勺子,孜孜不倦地企图在他神情中挖出一丝裂缝。
“那个人,她所爱慕的那个人,是怎样看待她的牺牲的?”
卞岫玉笑了,起身,轻轻拍了拍布料昂贵的衣衫。
“谢小姐不是推崇她的爱情和牺牲吗?既然你在意的是她为爱牺牲所展现出来的美,那又何必在意被那份爱投射的人?”
“你说得对。”谢醒挥了挥手,让想要再次拦人的小灯退下,说:“那个人的想法不会影响我的看法,只是我这个人好奇心比较重,不知道卞公子能不能满足我?”
卞岫玉背对着谢醒,谢醒看不见他的神情。
“只怕要让谢二小姐失望了,我也不知道。”
“是吗?”
“是吧。”
“……”
卞岫玉离开了,小灯忿忿不平走过来,拿了新的杯子倒茶,猛喝一口:“你就这么放这个渣男走了?”
“你在哪学的这词?”谢醒有点好笑:“只能放他走啊,千机蛊之所以难炼制,就是因为其一旦换皮之后就毫无痕迹,千机蛊会把替死鬼的记忆和性格都分享给宿主,我们抓不到任何证据。”
“可万一他再害人怎么办?”小灯感觉膈应。
在她心里,恶有恶报才是好故事,可这个故事,怎么听怎么让人生气嘛!
“他不会有那个机会的。”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小灯看见来人,眼前一亮,欢快地扑过去:“小慈!”
谢慈稳稳地接住小灯,她和亲近之人相处时是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耐心温和,她掐了掐小灯腰上的肉,笑道:“先前善善说我还不信,如今一看,第四阁伙食确实不错。”
“掌门师叔的功劳。”谢醒笑。
小灯顾不得和她俩开玩笑,连忙追问:“那个卞岫玉……不对,应该叫杨算怎么办啊?小慈,你要出手吗?”
“一个白鹭池而已,还不好办?”谢慈轻描淡写:“他没机会回去当少爷了。”
小灯放心了,她回头,刚想和谢醒分享喜悦,可真正看清那张脸时,小灯没在上面发现一丝一毫近似于愉悦的情绪。
怎么说呢……像是她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甜糕,但做糕饼的师傅已经换掉了一样的表情。
谢慈作为她的亲姐姐,更是注意到了,谢慈松开小灯,直视着她的眼睛问:“善善,你想放他一命吗?”
“不,”谢醒回过神,笑了笑:“这样处理就很好。”
企图反抗命运的人借助了不光彩的手段,最后被更强力的命运反扑。
确实是一个烂透顶了的故事啊。
33讲故事起手就是开天辟地
这种纯粹的,为了某件事情奋不顾身的人是很容易吸引33的,简单来说,她就吃恋爱脑那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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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败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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