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的大越国很美,满地都是金黄。宫里的梧桐叶则落了满地,周边宫人低着腰,将落叶聚在一起。
有沙沙声,亦有喁喁私语声。
“离国败了?”
“是呀,离国名将林渊还有他两个儿子,都在战场上没了。”
几声叹息,又有人问道:“林家如何了?”
离国林渊之名,各国子民皆有耳闻,因其战神的称号,还有其忠勇的声名。
“林渊将军是个好将,连我们国家的征夫庶子谈起他都是交口称赞,听闻他从不滥杀无辜,人不犯他,他不犯人,从来只是保家卫国,绝不侵犯他国。”
“只是这样的战神,怎么就败了呢?”
“正面迎战,林将军决然不会战败……”
他放低声音,众人凑过来。
“是我们王上与别国动了手脚。”
齐齐抬头,半响只是叹气,战场之上,哪有分明的对与错?
许是林渊声名过好,冲淡了他们对于本国战胜的喜悦,一时默然。
沉默片刻,再次询问:“林家如今呢?”
“听回来的将士说,林渊的小女儿还活着,如今不知身处何地,在云砚的族人都押进了大牢,说是战败有罪,当诛全族。”
“我不信,离国皇帝不是如此冷血之人,怎会因战败便要诛全族,这要寒了多少将士的心?”
“离国皇帝自身都难保,没了林渊在背后的支撑,外戚篡权,如何护得了林家,那外戚……又怎会放过林家?”
“最怜是林渊,身前声名无数,身后如此结局,忠良一生……”
背后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宫人惊恐,回头望,弯腰折膝。
“太子殿下。”
江风旸望着他们,轻启唇:“起来吧。”
“是。”
软靴踏在地上,停住。
天上落了几滴雨,身旁的内侍慌忙撑了伞,江风旸接过伞柄,忽而转过身,不经意问道:“林渊还有一女生还,也要押进大牢么?”
他只是好奇。
一时宫人噤若寒蝉,终有一人匍匐在地,扬声道:“却有一女生还,如今还不知在何地,听闻那外戚正大费周折,重金悬赏,务必要找到她,得而杀之。”
江风旸疑惑,不明白这般是为何。然听过便罢,抬脚欲走,却随口道:“林渊之女?有什么特别么?”
“云砚林山卿,林渊幼女,最得他宠爱。”
握住伞柄的指尖疏而泛出冷白,双脚再难抬起。
内侍唤他:“殿下?”
江风旸回神,微微低了头,轻言:“走吧。”
宫人起身,望着他的背影,齐齐叹道:
“公子真如昆山之玉。”
.
大越国皇帝向来有野心,国库开支一大半用于军事,百姓多为征战苦,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位君王有勇有谋,论其军事才能,仅次于离国林渊。
这位君王姿色平平,后宫佳丽也没能拔高皇子公主之容颜。
独江风旸是个例外,容颜姿态远超他人,完美避开父皇母妃所有缺点,呈鹤立之势。
江鄢站在江风旸面前,指着桌上地图,笑道:“暘谷一战大创离国,如今离国已是日薄西山,可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若是想要一举拿下,还需费些功夫。”
江风旸微笑,于大越国,这是一件喜事。
他继续道:“离国此战已败,再难与我国抗衡,按理他们应当遣送质子,这质子是谁,已然无谓,那便交由太子选择。”
江风旸诧异抬头,周边已有侍子呈来布帛,江鄢展开,铺在地图之上。
从左至右,皆列显贵,下方又有箭头,分列显贵之子女。
离国舟山王,子冲王,季瑶王……
充知侯,博望侯,长宁侯……
大将军……
大将军……林渊。
视线停住,江风旸看向江鄢。
江鄢指着布帛,随意道:“上列诸子,皆为贵族,阿旸可随意选择。”
宫人的话语犹在耳边,江风旸笑道:“不妨看看天意。”
他从袖口寻出铜钱,指尖摩挲,状似随意一抛,却直直飞向“林渊”二字。
铜钱立于布帛之上,在“林渊”二字之上旋转,后滑,转速漸缓,倒卧,悄无声息。
下方三字——
林山卿。
江鄢一时恍惚,竟有些不知所措,良久叹息:“是天意啊……”
他使计使林渊战死,令他二子皆亡,本应铁石心肠,视兵家生死如常,如今看铜钱停下,背后却有冷汗,一时惊惶。
轻言:“林家仅余这一女,若是来我大越为质子,该如何安放?”
江风旸凝思良久,女子处何地才能安然无恙?
行宫?偏殿?东宫……
他抬了眼,微笑:“父王常念阿旸身旁无人,那便娶了罢。”
江鄢看着他,一时未曾言语,背过身去,疏而转身,低头望着布帛。
江风旸捏紧袖口。
他道:“那便依阿旸心意,去离国求娶林山卿。是质子,亦是我大越,尊贵的太子妃。”
袖口垂下,江风旸恭敬行礼。
鬓边发丝隐有汗珠。
东宫已开始忙碌,云砚林山卿尚不知身处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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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砚林家族人收押大牢,林泊及其弟林淹无言望着窗,女眷子女畏缩在大牢里面,最小方四岁。
林老夫人走出,站在众人之前,原本精神极好,此时却双目无光。
“我的大儿先走了,走了啊……大郎二郎也都走了……”
林泊上前,扶着她:“母亲……”
林老夫人看了看他,颤抖道:“五娘呢?”
有小儿听了去,忽而啼哭:“五娘呢?说好回来带我去摘柿子,送我上私塾……”
他的母亲拍着他:“不哭不哭,五娘……五娘她……”
她无言,低头,泪滴落下,坠入草席。
牢外有钟声,悠长绵延,众人望向天窗之外,小儿啼哭止。
“——天子薨。”
钟声依旧,携了几声鸟鸣。
林泊怆然:“天子向来仁厚,我林某却被赵士鸣困押于此,此生已尽,君主之恩难报,悲哉悲哉……”
他跪下,面朝东方,众人齐跪,狱卒亦跪。
离国贞元二年,秋,赵士鸣反,明帝宋安薨,适时太子轻舟在邺,不得归。
.
两日后,赵士鸣登皇位,下令,诛林族。
大理寺卿周鉞走来大牢,停在他们面前,一时怅然。
林老夫人挺直着腰,从容走至他面前:“时辰已到?”
周鉞弯腰,俯身轻言:“夫人,时辰已到。”
她颔首:“有劳。”
周鉞再躬身,哽咽:“臣……对不住林将啊!”
林淹道:“大人,无需自责,这并非是你的过错。”
周鉞拭泪:“开锁。”
“是。”
狱卒将锁打开,林母走在前头,步履稳健,林泊跟在身后,亦是挺拔,身后众人皆从容。
周鉞大叹:“六朝望族,赵贼竟诛!”
林老夫人闺名孙蓁儿,十八嫁林家望族,生三子,大儿林渊军事奇才,十七退外敌,封大将军,贞元二年,于暘谷战败,亡。
其有二子,大郎林山南,二郎林水,亡。
有小女,林山卿,生死不明。
孙蓁儿走上刑台,面色平静,她慢慢道:“我林家人,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活,诸儿谨记。”
余人应道:“是。”
刽子手立在一旁,日上中天,他却对林家人俯身而跪,一拜再拜。
林家六朝皆忠良,何以至此?何以至此?
刽子手起身,闭眼,拾起刀,刀在太阳底下发着光,高台之下,百姓静默。
远处马蹄震动,人群骚动,刽子手顿住,刀尤自在半空之中。
他们都望着远处,见一人疾驰而来,衣袂飘飞,额上汗水闪着日光,身后军队旌旗迎风扬。
“曹相!”
有人呼。
“哐当”一声,刽子手扔掉刀。
“夫人,曹相来了,你们快去,有救了。”
赵士鸣称帝第三日,相国曹焉知领军而来,救林家,破赵军,扶植太子轻舟即位。
曹焉知救下了林家,可林宅已被叛军所毁,林家祖籍韶南,韶南有田产房屋,便举家南下修整,顺便寻找林山卿。临行言:若有令,必回云砚。
曹焉知派军护送他们,一直送到城墙之外,方转身回宫。
秋日风微凉,顺势卷走了天边夕阳,他背着手一路走,宫道空旷,背影寂寥。
他们走后几日,有士兵来报:“相国,暘谷周边村落,发现林家五娘下落。”
曹焉知终于有了笑容,颤抖着手:“快去……快去接回来。”
“是。”
门外宫女跌跌撞撞,迎面撞上了士兵,她急忙道歉,转而奔至曹焉知跟前:“相国,陛下不愿着龙袍,婢子无可奈何。”
他叹了口气,道:“领我去看看。”
“是。”
殿外梧桐铺满地,宋轻舟着中衣,坐在白玉阶上,婢子侍从垂着头,立在一旁。
曹焉知推开大门,宋轻舟抬起头,并不动作。
阶上散着龙袍,冠冕,发带,发簪……
婢子侍从行礼,曹焉知踩着梧桐叶,慢慢行至玉阶上,提了衣摆,随意坐在他身边。
他拾起冠冕,宝石在阳光下发着光,轻舟别过头,发丝随意散在脑后,脸庞尤带稚气。
轻舟年十七。
曹焉知笑着将他的发理好,再次拿起冠冕,轻舟闭上眼,低头,曹相将冠冕固定好,慢慢道:“轻舟啊,戴上这冠冕,你还是宋轻舟,却不只是轻舟了……”
宋轻舟抬头,珠帘碰撞晃动,金石之音清脆。
他的眼眸清澈,映着曹焉知的脸庞。
“曹伯伯,就剩轻舟一人了……”
曹焉知鼻子一酸,将龙袍披在他身上,柔声道:“怎么会只剩下轻舟呢?曹伯伯一直都在啊。”
轻舟落泪,泪珠滴在冠冕珠帘上,似多出的一颗玉石,玉石滑落在玉阶上,“啪嗒”一声。
曹焉知看着周围宫宇楼阁,天边偶有雁群飞过。
曾经满朝文武站在大殿外,宋安立在最前,皇后站在他身边,他们齐齐看向前方,是在等大功归来的少年郎。
少年将军骑白马而来,飞身而下,作揖而拜,音色清亮:“末将林渊,拜见圣上。”
地面有浮雕,许是一时未踩稳,他身子摇晃,将欲倾倒,众臣瞪大眼,惊呼出声:
“诶诶……”
林渊手撑地,顺势一个扫堂腿,踢走地面落叶,随后维持着这般姿势一动不动——抽筋了,动不了啊。
哄堂大笑。
宋安抹了下眼角笑出的泪水,惹得皇后嗔怪:“陛下,仪态!”
宋安咳了咳,转头问:“太傅,依你之见,哈哈哈哈哈……”
曹焉知无奈摇头:“论功,当拜大将军。”
“好!”
清亮的声音响起:“谢陛下!”
却依旧是手撑地,扫堂腿。
众人再次大笑。
宋安又问:“爱卿可有所求?”
林渊朗声道:“当然有。”
宋安好奇:“所求为何?”
“李尚书家的小女儿,我太喜欢她了,我要娶她!”
声音慢了下来,有点委屈:“可是尚书不同意。”
众人齐刷刷望向李尚书,眼里都是谴责——
“尚书啊尚书,你怎么能不同意呢?”
方言都气出来了——
“李尚书,你在想爪子嘛?”
“你看你家大闺女儿,跟这大小伙子配的很!”
“我看得也是这么个理儿!”
“………”
李尚书脸红脖子粗。
“你心中的夫婿是哪个嘛!”
李尚书理直气壮:“曹太傅。”
“………”
曹焉知面上一慌,将头一摇。
众人松了口气。
宋安摸了下巴:“那尚书家的小女儿可是心悦你?”
林渊笑的明朗:“是,我们拜过月老,逛过庙会!”
李尚书瞪他,什么时候的事儿?
宋安笑了:“那便准了吧!”
林渊起身,单脚站立,行了一礼。
“多谢陛下!”
礼部侍郎从附近走来,是要宣读旨意。林渊单脚跳着走开,人群又有了笑意。
那年春景方好,殿门旁的石榴花火红似骄阳,一朵掉下,落在林渊肩膀上。
那年林渊年十七,宋安二十五,焉知亦是二十五。
如今石榴树仍在大殿旁,太傅已为国之相,年方五十整,望之四十如许。
林渊十八岁,娶了李尚书之女,生子林山南,林水北,一女林山卿。
曹焉知看着宋轻舟,微笑道:“五娘要回来了。”
宋轻舟猛然抬头,眼里瞬间带笑。
林山卿回来了,宋轻舟与曹焉知却不得不亲手将她送走。
大越国的使者带着嫁衣而来,带走了林山卿。
士兵找到她时,她敛目沉睡,直至她离开,也没能醒来,精致的马车载着她越走越远,曹相与轻舟站在原地,徒劳的轻唤:“五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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