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松手。
下一瞬,顾迟只觉身下一空,整个人便顺着那道极窄极冷的旧滑槽猛地往下滑去。
不是直坠。
更像有人在井壁与石缝之间,硬生生斜斜剜出了一道只给炉灰和废渣走的死路。槽壁又冷又滑,边缘还带着多年前旧铁磨过的涩意,顾迟肩背一贴上去,骨头都像被这股寒意激得一紧。可真正让他心口猛地收紧的,却不是这一下骤滑,而是身后那道几乎同时压上来的力。
谢明夷也跟着下来了。
照骨灯已被他死死收在怀侧,另一手却先一步扣住了顾迟腰后,力道不重,却稳得很,恰好把顾迟整个人压在那道最该走的槽线上,不叫他在第一口最猛的斜冲里偏出去半寸。
滑槽极陡。
顾迟几乎来不及多想,耳边便先掠过一道极近极薄的风声。不是桥外的风,而像他们两个人一起顺着旧槽滑下去时,把槽壁里积了太久的冷气硬生生压开了一道。头顶更上头,废药桥外那一点白障灯的冷意也在同一瞬顺着井口一照而过——
差一点。
只差那么半口气,白障灯便会把他们方才还停在炉风井上的那一寸灰和那一块铁板全照出来。
顾迟心口一沉,下意识便想回头去看。可还没真动,耳边已先落下一道极低的声音:
“别回头。”
不是命令,倒更像谢明夷在这种时候也仍旧记着——第三屏后那一层最不能先乱的,便是回头。
顾迟硬生生把这一下忍了回去,咬着牙低低道:
“我现在就算想回,也回不去。”
谢明夷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很明显,只在呼吸里短短一滚,便又压住了。
“那就继续。”
这两个字落下时,滑槽忽然又一陡。
顾迟只觉脚底猛地往前一空,整个人差点真被这一下甩出去。可就在他腰线将偏未偏的那一瞬,谢明夷扣在他身后的手却先一步收紧了半寸,硬生生把他拽回了槽中最正那一线。
顾迟心口狠狠一撞。
不是被吓的,而是这一下离得太近,也太实。近到他甚至能清楚感觉到,谢明夷胸前那口气并不比他稳多少,只是手比气更快,先把人压住了而已。
“你——”顾迟低低开口。
“专心。”谢明夷压着声,“前头还有一折。”
话音刚落,果然。
滑槽并不是一路直下,而是在第三丈处猛地往左一折。若不是谢明夷先前那句提醒,顾迟多半会以为这就到底了,下一瞬便要整个人撞上转角那块最硬的旧石。可如今他心里有了防,脚下一勾,肩背顺势往左一贴,竟真借着这股下滑的力把自己整个人带过了那一折。
可饶是如此,转弯处还是太窄。
顾迟左肩重重擦上了石壁,火辣辣一痛,身后谢明夷为了护灯也为了护他,整个人几乎是半侧着撞了过来。照骨灯在两人之间极短地一晃,青意便在石壁上擦出一道极冷极细的线。
“灯——”顾迟低声一紧。
“没灭。”谢明夷道。
顾迟听见这句,心里那点因撞上石壁而骤起的急,竟真稳住了一线。
滑槽又往下滑了数息,速度才终于慢了下来。
不是到底,而像坡势总算平了一些。两人一前一后顺着余势又往前带出几步,最后顾迟先感觉到脚底碰到了一层更实、更冷、也更湿的东西——不是石,是水。
很浅,却真是水。
“到了。”他低低道。
谢明夷却没有立刻松手,只顺着这一口缓势又带了他半步,直到两人都真正滑出槽口,跌进一片极浅极冷的废水里,才慢慢把人放开。
顾迟双脚一落地,先稳了两息,才抬眼往前看。
这里比炉风井底更开阔。
不是屋,也不是桥洞,更像桥墩底下被多年前废掉的旧药槽与暗水槽一起挖出来的一截空腔。头顶很低,却不再压得人抬不起头。右侧有浅水,水不深,只淹过鞋底半寸,左边则是一道更窄的石沿,沿上积着一层极细极细的灰白药渣。更远些的地方,隐约还能看见桥墩阴影里垂下来几截断木和烂麻绳。
最要紧的是——
这里暂时没有白障灯。
至少桥外那一点冷白,还没顺着这道滑槽底路真正压到这里来。
顾迟刚松口气,便觉左肩那一处火辣的痛又跟着翻上来半寸。他轻轻抽了口气,低头一看,外衫那一角果然已被石壁磨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皮肉倒不算见血,只是擦得厉害。
“撞着了?”谢明夷低声问。
顾迟正要说一句“没什么”,却见谢明夷自己方才为了把灯护在怀侧,右手手背也被石沿生生擦出了一道长痕。痕不深,却破了皮,此刻正顺着骨节处慢慢渗出一点很淡的红。
顾迟眸色一沉。
“你手给我看看。”
谢明夷一顿。
“先听上头。”
顾迟听见这句,竟真先闭了口。
两人都在原处站定,屏住呼吸去听。
滑槽上头先是一片极短的静。像白障灯照过炉风井后,那一层跟着守桥的太常旧吏和更后头的人都先停了一停,辨他们方才到底是顺井下去了,还是还缩在桥底右壁哪一处灰里。
随后,极远极远地传来一声很轻的“嘶”。
像水被什么极冷的东西沿着槽壁慢慢照过,水面便轻轻裂了一下。
顾迟心口微微一沉。
“它照到井口了。”
“嗯。”谢明夷低声道,“但还没照到底。”
这便说明,裴方才撑第二板、谢明夷与顾迟一起顺滑槽下来的那一步,终究还是赶在白障灯真正压死炉风井前,先下去了半口气。若再晚一点,他们眼下多半便不只是站在桥墩底,而是在桥上、桥下、太常旧吏和白障灯一齐照来的那一口冷里,被硬生生钉死。
也就在这时,上头忽然又传来极轻的一声“咔”。
不是白障灯。
更像有人重新踩上了炉风井边那块旧铁板。
顾迟和谢明夷同时抬眼。
下一瞬,一道人影极快地顺着滑槽滑了下来。
不是顾迟和谢明夷方才那种一前一后、有人在后头稳着的一路。那人下来得更轻,也更准,几乎是在最后那一道左折处只借肩一抵,便已把整个人稳稳带开。等落进浅水里时,连水花都只溅起极细的一圈。
是裴。
顾迟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柳停云呢?”他立刻低声问。
裴刚稳住身,便偏头往上看了一眼。
“后面。”
几乎与此同时,滑槽上头又落下来第二道人影。
这一回比裴略慢半息,却也同样很稳。柳停云落地时,衣摆边缘仅仅沾上了一圈浅水,随后便立刻抬手,将滑槽口外侧一块原本被灰掩着的薄铁片顺手往上一翻。
“咔。”
极轻的一声后,滑槽上头那一点还能看见的缝光便立刻暗下去大半。
顾迟眼神一动:“你把口封了?”
柳停云轻轻嗯了一声。
“不是全封,只够再拖他们半刻。”她声音仍旧不高,气却比方才在废香房时略重了些,显然刚才顺滑槽下来的那一步,也并非真像看上去那样毫不费力。
谢明夷这才低低道:“桥外的人看见了么?”
柳停云摇头。
“白障灯照到了井外灰面,可裴上去那一下,把铁板和风口之间最显眼的那一道灰先搅乱了。现在桥外那层人,最多只会觉得井口动过,不会立刻认死是人从这里下去了。”她顿了顿,目光往桥外更深处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白上掠去,“但也只够半刻。”
又是半刻。
顾迟忽然觉得,今夜自己像被很多人和很多路一起按进了一盘极大的钟漏里。每到最要命的地方,能用的总不是整夜,而总是这样半刻、半息、一寸和半步。
可也正因为总只有半刻,他反倒更不敢浪费。
“接下来呢?”他问。
柳停云看向桥墩底更北侧那条几乎全淹在暗里的旧药槽。
“顺槽走。”她说,“别踩左边那层白渣。”
顾迟低头看了一眼。
左边石沿上的那层灰白药渣,乍一看像普普通通多年没清理干净的旧渣。可柳停云既然特意提这一句,便绝不会只是怕脏。
“有粉?”谢明夷问。
“不是粉。”柳停云道,“是旧药钙。踩碎了,气味会变。”
顾迟一下明白了。
又是这种最阴也最稳的旧法。不是堵你,不是伤你,只是在某一层看起来最不值一提的脏东西上做一点文章。你一踩,味就变。桥外若真还有会认气、认灯、认水的那一层,后头顺着风和水都能摸过来。
“走水里?”顾迟低声问。
裴轻轻嗯了一声。
“水浅,但冷。桥墩底这段走完,再上北槽,后头就能离桥外那层人远一些。”
顾迟刚要点头,谢明夷却忽然低低叫了他一声:
“顾迟。”
顾迟偏头。
“你肩。”
顾迟一怔,随即才想起方才在滑槽里那一下撞得不轻。他原本已把这点痛压下去了,此刻被谢明夷一提醒,左肩那处火辣辣的感觉便又翻上来半寸。
“没什么。”他说。
谢明夷却没接,只抬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那道磨开的口子边缘。动作不重,甚至像只是擦过一下,可顾迟还是被那一点突如其来的触碰激得肩背微微一紧。
“疼。”谢明夷低声道。
不是问,是说出来了。
顾迟被他说得一时竟不知该回“废话”,还是该回“你手上那一道不也没好到哪儿去”。最终,还是低低道:
“你手也破了。”
谢明夷看了一眼自己手背那道被石沿擦开的长痕,语气倒仍旧很平:
“我不碍事。”
“我也不碍事。”
两句话几乎前后脚落下来,裴站在一旁,竟极轻地挑了一下眉。
“你们两个现在,连逞强都逞得越来越像。”
顾迟一噎,随即便低低道:
“裴。”
“嗯?”
“闭嘴,省点气。”
这句话一出来,连柳停云眼底都极浅地动了一下。
因为它太像裴先前在东篱坊井边、废药桥底和别的许多时候,对别人说过的话了。如今顾迟原样还给他,竟叫这桥墩底最阴最冷的一点地方,也莫名轻了一线。
裴低低笑了一声。
“行。”
谢明夷站在一旁,眼底那点原本因白障灯一路追来而压得很沉的冷,也终于真的松了一点。不是松懈,而更像他终于确认,顾迟在这种最不稳的地方,还能被一句回嘴和几句轻话拉回来。
这很好。
“走。”柳停云低低道。
四人随即顺着桥墩底那层最浅的废水往北去。
水冷得很,透过鞋底一路往骨头里钻。桥墩底又低,头顶断木和残绳时不时便要垂下来扫到肩头脸侧,若不是有照骨灯那一点极淡的青一路稳稳贴着水面和石沿照过去,很多地方根本分不清眼前那层黑,是更深的水,还是仅仅只是影。
顾迟走在第二个,前头是谢明夷,后头则是裴和柳停云。
这回四个人都没说话。
不是无话,而是桥外那一点白障灯仍旧没有真正被甩开。偶尔隔着桥墩与断木,仍能见到极浅极浅的一线冷白从另一侧水面慢慢擦过。像它没照到这里,却始终在不远处,顺着桥、顺着水、顺着任何一层可能把人气带过去的东西,耐心地找着。
“它还跟着水。”顾迟压低声音。
谢明夷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别停。”
这一句落下时,前头那层本来还算平的浅水忽然微微一断,露出一道更窄更深的北槽。北槽外沿有一段塌了半边的石板桥,桥根上还压着些黑乎乎的药渣与腐烂木屑。再往外,便是废药河真正的旧河道。
风也终于不再只是桥洞底下那股湿冷了。
而更像一股自更远处、带着天光将至前那点薄寒的夜风,慢慢从废堰那边吹过来。
这便意味着——他们快出桥了。
可也就在这一刻,前头谢明夷却忽然停住。
顾迟脚下立刻一收,低低道:
“怎么?”
谢明夷把灯往前一压,照出的不是路,而是一只很小很小、安静搁在北槽口石沿上的东西。
不是灯。
也不是签。
更不是药包。
是一只半湿的旧纸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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