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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废河床坎

四个人越过断闸后,便不再回头。

不是不想,而是身后那一片干河床、死堰和承明底下压上来的旧影,到了这一刻,已不该再用眼去认。只要再多看一眼,谁也说不好,方才那道“只留微字”的影,会不会又顺着断闸边那一点灰白重新聚起来半寸。

废河床坎比看着更高。

不是山,只是一道被旧药河冲刷多年后留下的干坎。地上尽是发白的裂泥和硬得扎脚的碎石,偶尔还能看见几截早已腐烂发黑的旧木槽边,半埋在泥里,像很多年前这条河还活着时,有人用来引药水、引灰渣、也引过别的什么不能见天的东西。

天色也终于一点点翻起来了。

不是亮透,而是东边最底那层灰,慢慢被更淡一点的白抬起来。像今夜这一整夜都被承明、废药桥、白障灯和东七格后那一层旧法压在下头的京城,到此才终于肯透口气。

顾迟走在第二个,前头是沈砚,后头是谢明夷,再后头是裴和柳停云。

这一次,没有谁先说话。

不是没话,而是方才断闸边那一层“只留微字”的影太真,也太近。哪怕已经从它身边走过去了,心里那点没有完全散开的冷,仍像死堰底最后那口没被风带走的寒气,贴在骨头里。

走到河床坎最上头时,沈砚终于停住。

前头已不是废河床,而是一片低低起伏的荒坡。坡下有一排早年晒药时留下的破棚架子,塌得只剩骨,远看像一排跪倒在地的瘦人。再往远处,便是西苑外头那条早已废掉的小官道。

“到这儿,能先歇一口了。”沈砚低声道。

顾迟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是松,而像直到此刻,才真从承明底下那一层层门和灰里,把自己整个人一起带出来。

“这里白障灯不会照来?”谢明夷问。

沈砚摇头。

“短时不会。”他说,“废药桥那边如今还会以为你们在桥底、北槽或死口后那一层转。就算真有人顺着追到断闸边,也得先被那一层‘微字影’拖住半刻。”

顾迟心口微微一沉。

“它不只是拦我。”

“当然不只。”沈砚看着他,“你自己刚才走过去了,便该明白——那层影留在那里,不只是为了认你。也是为了挡后来所有顺着这条死堰路追到那儿的人。”

换言之,断闸边那道影,不只是“只留微字”的残照,更是一口旧法留在最末端的闸。

顾迟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因为他知道,自己方才能过去,不等于别人也能过去。白障灯、太常旧吏、甚至闻既白后头若真追到那一步,未必不会被那道影先拦住半息。

柳停云这时忽然低低道:

“东西还给他吧。”

这句话说的是谁,谁都明白。

谢明夷先看了一眼顾迟,随后才将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

先是无舌铃。

铃被他贴身压了一路,到了此刻拿出来,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再应。可顾迟看见它时,还是下意识想起送灰口里那一颤,以及沈砚那句——不是远应。

谢明夷把铃递过去,低声道:

“先别挂回腰上。”

顾迟一顿,随即接过,直接收入了袖中更深处。

“嗯。”

第二样,是铜套。

谢明夷将那只细瘦的旧铜套递到顾迟掌心时,动作比递铃更轻一点,像还记着沈砚那句“铜套不能先碰照骨青”。顾迟接住时,指尖轻轻擦过铜边,只觉那一点冰凉里竟还带着点极浅极浅的暖,不像铜自己会有的温度,倒像有人拿了一路,终于把它也捂活了半寸。

最后,才是灯心。

那截旧灯心到了顾迟手里的一瞬,顾迟心口竟莫名一沉。

不是因为重,而是因为到了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方才在送灰口最窄那一截里,自己真把这一路最早也最深的一样东西,递给了谢明夷。而谢明夷,也真的接住了。

且接得很稳。

顾迟将灯心重新压回袖中,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息。

谢明夷看见了,却没说什么,只低低道:

“现在还不能让它们碰到一处。”

“知道。”顾迟道。

说完,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那道先前被滑槽擦开的口子。衣料磨破了,里头皮肉也泛着红。方才一直在走、在撑、在认路,不觉得如何。如今一停下来,那点火辣辣的痛倒终于真翻了上来。

谢明夷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低声道:

“坐下。”

顾迟下意识便要说“先说正事”,可话还没出口,裴已在旁边淡淡道:

“正事说不完,肩倒会先烂。”

顾迟一噎,最后还是在荒坡边一块半塌的药石上坐了下来。

柳停云站在一旁,没有上手,只很轻地问了一句:

“手给我看看。”

说的是裴。

裴站着没动,像本能地想回一句“没事”,可柳停云只看了他一眼,他到底还是把右手递了过去。手背上那道在桥底铁沿上蹭开的口子已不再出血,只留一线发红的皮翻着,显得更瘦,也更硬。

“先压一压。”柳停云道。

她从袖里摸出一小包极薄的药粉,指尖一捻,便撒在了那道口子上。动作很稳,也很熟,像不是今夜第一回这样给人压外伤了。

顾迟坐在药石边,忽然就觉得这一幕很奇怪。

不是不对。

恰恰是因为太对——

好像他们刚刚并不是从承明第三屏、废药桥底、死堰、石室老钟灯和断闸那一道“微字影”里硬生生挤出来,而只是又一次从一场更深更冷的旧夜里退出来,站在荒坡边,暂时给彼此压一压伤,顺一顺气。

可这种“太对”,反倒让人心里更发紧。

因为谁都知道,这不是结束。

最多只是东七格前,暂时能换口气的半刻。

“沈砚。”顾迟终于开口。

站在荒坡最前头那人回过身来。

“嗯。”

“你刚才说,断闸边那道影是‘只留微字’那一层。”顾迟看着他,“那东七格后那只手,若真是右手,后头等着我的还会是什么?”

这句一出,荒坡上一时静了静。

不是谁答不上,而是这问题终于把他们所有人,都重新按回了东七格后那一步上。

沈砚看着顾迟,过了片刻才低低道:

“若是右手,等着你的便不只是‘你是谁’。”

“还会是什么?”

“是‘你若真站过去,后头要由谁来替你收’。”

顾迟眸色一沉。

不是没懂,而是这句话太冷。冷得几乎像把签心上那句“与女脉分移,不可同照”又换了个样子重新说了一遍——东七格后那一套最深的旧法,从来都不是“你认出来便完了”。它真正可怕的,是你一旦站进去,后头便有人得负责把你再拆出来、再藏回去,或者……干脆把门彻底关死。

“闻少詹当年就是因为这个退了。”谢明夷忽然道。

沈砚看向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对。”他说,“他当年若只是认到‘借沈壳’‘只留微字’和那条女脉被承明寄养,反倒还没那么怕。真正逼他退的,是他走到后头发现——”

沈砚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那一步一做完,后头便不只是认,是要收尾。”

“而收尾的人,必然得一起沾上那只手。”

荒坡上的风轻轻吹过。

顾迟坐在那里,忽然就明白了。

为什么闻少詹最后留了手印,却没把门全开完。

为什么闻既白一路追到今日,还总在“我要认清”与“我不敢真让终验成”之间拧着。

为什么柳停云、顾怀竹、容姑、裴、唐九、沈砚这些人,这么多年都在拼命给后来人留半寸、拆半寸、关半寸。

因为东七格后那只手一旦按实了,后头就不再只是“知道”。

而是总得有人陪着把那一步的后果一起接住。

“所以你们才一直不让我现在去。”顾迟低声道。

“对。”柳停云道。

她说完,顿了顿,又轻轻补了一句:

“阿迟,怕你去,不是怕你知道。是怕你知道之后,第一反应又是自己先站过去。”

顾迟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他知道,她说中了。

今夜若不是一路有这些人、有这些门、有谢明夷一直把灯、玉、铃和很多最险那一步接过去半寸,顾迟自己也清楚,很多时候他第一反应仍旧会是——

我先去。

我先认。

我先站进去看看,后头再说。

可偏偏东七格后那一步,最不能“后头再说”。

“那现在怎么办。”裴淡淡道,“总不能在荒坡坐到天亮。”

沈砚看向更北边那条废官道,低声道:

“先分。”

顾迟一顿。

“分什么?”

“分路,也分气。”沈砚道,“你们四个人现在凑得太齐。灯、玉、铃、铜套、灯心、第三屏后的影,甚至那道‘微字’留下的余气,全在一块。东七格后那一样东西既已先隔空照过来,后头你们再一齐动,便等于提着一串旧法大摇大摆给它看。”

这话太像真。

而且,不是如今才像真——早在送灰口里沈砚让顾迟把东西往后递时,便已说明了这一点。

“怎么分?”谢明夷问。

沈砚看着顾迟,缓缓道:

“阿迟现在最不该单走。”

“因为?”顾迟问。

“因为你刚从断闸那层‘微字影’里过来,又被我用退影纱拨淡了承明那一层。你现在整个人都像还挂在旧法半明半暗之间。一个人走,最容易再被别的东西趁虚照住。”他说到这里,目光一转,落到谢明夷身上,“所以灯和玉还得在你这里。”

这句话一出,顾迟和谢明夷几乎同时一静。

不是意外,而是他们都明白——沈砚不是在说“你拿着比较安全”,而是在说另一层。

今夜一路到现在,照骨灯、双扣玉、白障骨、石室里的老钟灯都已把谢明夷“认”进去半寸。若后头要把顾迟从“半明半暗”的旧法照影里稳住,灯和玉反倒不能离开他。

“铃和铜套呢?”谢明夷问。

“铜套先给我。”沈砚道,“我替你们压在里口一日,今晚不回承明也不回废堰。等阿迟真要去东七格后,再来取。”他顿了顿,“铃还跟着顾迟,但不能挂身,只能压袖。灯心也一样,先别和铃碰。”

顾迟眉心微压。

“为什么铃还给我留着?”

沈砚道:“因为子母铃既已应过一次,后头不是你想甩便甩得开的。与其硬藏到别人身上,叫那一头顺着错位再去认,不如仍旧你自己压着。”他说,“只是不能再让它和别的东西一起响。”

这安排很怪。

也很险。

可正因险,才更像此刻唯一还算能走的路。

“那谁跟我走?”顾迟问。

沈砚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谢明夷。

“灯和玉既不离谢少主,那这一步自然还是他。”

这话一落,谢明夷眼底那点一直平着的东西,终于极浅地动了一下。

不是意外,也不像高兴。倒更像——他从鹤嘴渡提灯开始,一直走到承明底下、废药桥和断闸,到了这一刻,终于有人把他自己也知道的那件事,明明白白说了出来:

这一步,还得是他。

裴站在一旁,忽然道:

“那我和柳停云呢?”

沈砚道:“你们两个分开。裴去东边,柳停云去西边。不是躲,是去把今夜承明、废药桥、北槽、死口和断闸留下来的那些痕一寸寸抹回去。”

裴听完,只淡淡道:

“你这口气,倒真像守里路守惯了。”

沈砚笑了一声。

“你现在才知道?”

裴竟也极轻地弯了下唇,没再说什么。

倒是柳停云,静了片刻后,忽然看向顾迟。

“阿迟。”

“嗯。”

“你方才从断闸边走过时,看见的那道影,若以后还想起来——”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别急着把它认成‘你原来该长成的样子’。”

顾迟一怔。

柳停云看着他,眼神很静。

“因为有些影,不是给你认‘真’的。”她说,“只是拿来勾你自己心里最容易动的那一层。”她停了停,“你若真把它当真,后头东七格后那只手一出来,你便更容易偏。”

这句话太轻,也太直白。

顾迟心口微微一紧,随即慢慢点头。

“知道了。”

柳停云没有再多说,只很轻地看了他一眼,像把这一句已经真正放了心,才转开。

荒坡上的风忽然又大了一点。

东方那层灰白也终于开始真的松了口,第一缕极淡的晨色从废官道尽头慢慢抬起来,把这一夜承明、废药桥、白障灯和钟灯旧法都压在下头的黑,往后推开了一寸。

不是天亮了。

可黎明已来。

“那就散。”沈砚道。

顾迟却在这一刻,忽然低低开口:

“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他。

顾迟站起身,肩上那一线被滑槽磨出来的伤口在晨色里更明显了一点,可他没理,只看着沈砚。

“东七格后那一步。”他说,“你们都在劝我别急着去。我知道为什么,也知道还没到时候。”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顾迟便继续道:

“可我还想问最后一句。”

“问。”

“若到那一天,我真站到了门前。”顾迟看着他,声音很稳,“你们里头,还有谁会在?”

荒坡上一时静得很深。

不是谁都答不上,而是这问题比今夜前头很多句都更像真。它不再是“旧录怎么写”“闻少詹看见了什么”“手印是左还是右”。

而是——

到了最后那口门前,谁还会在。

沈砚看着顾迟,过了许久,才缓缓道:

“活着的,会尽量都在。”

这句不是承诺。

也不是哄。

它太像旧人会说的话了——不敢替天替命作保,却也不肯让后来人真一个人站到那扇最深的门前去。

顾迟听完,没有再问。

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

也就在这一刻,谢明夷忽然在他身侧很低很低地落下一句:

“我会在。”

声音不高,却稳。

顾迟偏头看他。

晨色正一点点从远处爬上来,照骨灯还压在他手里,玉也还在他身上。经过一整夜的灰、桥、井、屏、石室和断闸之后,这个人站在那里,仍旧稳,仍旧清,像不管前头东七格后那只手到底是左是右、到底还要认多少层,他都已经把“我会在”这件事,提早认进了自己心里。

顾迟心口那点一路压着的冷,终于真正松开了一线。

很浅。

却真。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看着谢明夷,低低回了一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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