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缓步从门口朝我走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我总算看清了。
他约莫五十岁，面容清瘦，两鬓斑白，一双凹陷的双眼却炯炯有神，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看得人心里发毛。
“你就是那个阴阳先生？”我握紧铜镜。
“在下王青山。”他微微躬身，“吴小先生，冒昧了，此次前来是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我一听，不禁冷笑道：“帮忙？你逼我堂嫂上吊自尽，还用七星灯锁她的魂魄，现在反倒要我帮忙？”
王青山的笑容僵住了，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小先生误会了，你嫂子的死也与我无关。我发现她的时候，她的魂魄已经被锁住了。我布下那七盏灯，是为了延缓锁魂的效力，争取时间救她。”
“况且，七灯锁魂术是你们老吴家的祖传秘术，我们外人怎么会知晓？我那只不过是普通的七盏酥油灯而已。”
“救她？人都吊死了，你还说救她？”
“肉身死了，可魂魄还在。你堂嫂的魂魄被困在尸体里，如果不及时超度，三日内将会被炼化，成为灯奴，永世受施术者的驱使。我所布下的七盏灯，用的是反七灯之法，以阴制阴，延缓炼化进度。”
我仔细打量着他，试图从中找到他撒谎的痕迹。
“你说的等我很久了是什么意思？我嫂子纸条上写的那些话和我哥的死，你又知道多少？”
王青山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他阔步走进老宅主屋，低头看着堂嫂的尸体，轻叹道：“你知道招魂人吗？”
“招魂人？”
“招魂人可不是普通的阴阳先生、道士或和尚。招魂人若追溯起来，也算得上是一个古老的行当了。招魂人专门负责把迷失在阳间的魂魄找回来，或者把不肯离去的魂魄送下去。”
王青山转过身，看向我，“招魂人世代单传，一脉相承，我师父就是上一任招魂人的继承者，死前把衣钵传给了我。我师父的师父，往上数三代，也姓吴。”
我心里一震，“姓吴的招魂人？”
“吴万山，你的高祖父。”
吴万山，这个名字我好像见过，在吴家族谱里比较靠前的位置。不过族谱上对他的记载很少，只有一句话：“万山公，通阴阳，善招魂，后离乡，不知所踪。”
“你的高祖父往上都是招魂人，只不过后来他发现了招魂人的秘密，想要脱离这个行当，就离开了吴家村。可是，招魂人的传承一旦开始，就无法结束。他试图把衣钵传给外人，结果……就遭到了反噬。”
“秘密？反噬会怎么样？后来呢？”
王青山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玉佩通体墨绿色，被雕刻成一只展翅的乌鸦状。他把玉佩递给我，我下意识伸手去接的时候，手仿佛握着一块冰，透骨般凉。
“这是招魂人的‘魂引’，世代相传。你高祖父那一代的时候，魂引碎了一半，所以他无法完成传承，最终死于非命。”
“魂引碎裂的原因，据说是因为你的高祖父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招魂人的秘密。”
“什么秘密？”
“招魂人传承的方法不是超度众魂，是献祭！”
“献祭？”
“对。每一次招魂，每一次超度，我们招魂人都要付出一部分自己的魂魄作为代价。这就是为什么招魂人都是代代单传，而且都活不过六十岁。后来，你的高祖父发现了一种方法可以规避掉这种代价，就是转移献祭，将代价转移到别人身上。”
我握紧那枚玉佩，“怎么转移？”
“找到七个阴命之人，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开坛做法取走他们的魂魄。用这七个魂魄，代替招魂人自己的魂魄，献给阴间的‘那位大人’。你的高祖父就是因为拒绝参与这种丧尽天良的转移之法，才被当时招魂人追杀，最终死在了逃亡的路上。”
“那位大人？”
王青山良久才说，“小先生，你哥哥吴安言，就是第一个。”
“我哥……是阴命之人？”
“所谓阴命之人，是生于阴年阴月阴时，八字全阴。这种人的魂魄对那位来说，是大补之物。你哥正是这种阴命，去年腊月，矿山的爆炸事故并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制造的阴宅，取走了你哥的魂魄。”
我哥死的时候面目全非，当时我们都以为是爆炸造成的。现在细细想来，如果是为了取走魂魄，毁掉尸体是最方便的做法，可以让我们辨别不出真实死因。
见我不说话，王青山又接着说道：“第二个是镇上开杂货铺的张德贵，今年三月死于车祸。第三个是西安中学的老师李秀芬，五月溺死在水库。第四个……”他顿了顿。
“第四个……不会就是我堂嫂吧？”
“正是。不过她有点特殊，她不是被取走魂魄，是被选作‘容器’。”
“容器？”
“七个阴命之人的魂魄，需要一个容器来承载，才能最终献给那位大人。这个容器必须是阴命之人的至亲，而且必须是自愿赴死。你嫂子发现了部分真相，被诱导成为容器，不过现在仪式还未完成。”
“那现在呢，七个还差几个？”
“还差两个，施术者还在寻找可以替代的阴命之人，而他的最终目标……是你。”
“我？”
“对。你是吴万山的后人，你身上流着至纯的招魂人的血。你的魂魄，可比那七个阴命之人加起来还要珍贵。所以，我在这等你回来，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救你，也算是，为了求你帮我完成一件事。”
“什么事？”我不解。
“超度。”说罢，他从破旧的帆布袋里取出另一件东西。
是一面破碎的铜镜，镜面上都布满了裂纹。
“我想请你帮我超度我师父，超度里高祖父，以及所有被献祭的招魂人。打破这个循环，也让那位大人再也无法从阳间索取魂魄。”
我看着那面破碎的铜镜，又看看手里的乌鸦玉佩，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想让我成为新的招魂人？”
“你是吴万山的后人，你有这个资格。而且，也只有你，才能进入‘阴路’，找到那位大人的真身，了结这一切循环。”
阴路，我小时候听爷爷提过。招魂人招魂，走的正是阴路。阴路并不是阳间的道路，它是介于阴阳之间的一条缝隙。
“当年你高祖父就是从那条阴路逃出来的，可惜他没能走到尽头。后来，我师父也试过，死在了半路上。我……我已经五十五了，魂魄损耗太多，也走不到尽头了……”
我望着王青山的眼睛，那双眼睛深处，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如果我拒绝呢？”我心里纠结不已，我爹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我不要碰招魂这一行，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如果我也出事了怎么办？万一累及家人，我……
“如果没人能打破这个恶循环，那你哥、你嫂子，以及那些无辜枉死之人，他们的魂魄将永世被那位大人所驱使，永世不得超生。而且，施术者不会放过你，他会用尽一切办法，逼你走上阴路。你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乌鸦玉佩，思索片刻道：“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想先解救我堂嫂，先让她的魂魄得到解脱。”毕竟堂嫂的纸条透露，她不愿意带走我，才死的。
王青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可以。施术者就在附近，我们要先找到他，否则无法破解锁魂法，不过只有你们老吴家这条支线会此秘术，你真的不知道是何人所为吗？”
我摇摇头，毕竟这个法术我们早就被明令禁止使用了。
“那你知道怎么找到施术者吗？”
我想了想，从背包里找到针线盒，取出一根银针，用红线绑住堂嫂的一根头发，把红线穿在针尖上，递给王青山。
“锁魂之术，施术者必须与锁魂之物有血脉相连，现在这根带有堂嫂头发的红线就是锁魂的魂线，我们跟着它，或许能找到施术者。”
红线仿佛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着，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朝着村子的另一个方向飘去。
“走！”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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