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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63章

崔言带着录像和纸笔回到警署,将全部资料移交同事,声称自己不会再插手大学生失踪案的任何流程。

当天晚上,他回到宿舍,独自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看剧。电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嗡嗡作响,振动的手机也在他身边的毯子上嗡嗡作响。

他看了眼来电提示,把手机往靠垫底下一塞,电视声音调大,继续假装无事发生。

三分钟后,玄关处响起了敲门声:“小崔?小崔!开门呐!我们知道你在家!”

敲门声越来越响,大有他不开便要破门而入之势。崔言只得站起身,把这几个“门铃”放进了屋。

一群人鱼贯而入,分别占领了沙发、地毯和坐垫。小小的屋子顿时又变得拥挤起来。

“‘小雪人’的身体怎么变得那么差了?前几天进医院时明明还没这么严重——难道真像录像里说的那样,他是遭人下咒了?”

“不知道。”

崔言继续看电视。

“你好奇,自己申请探视去。”

他不想掺和这些事,却总有人非要他掺和,当初照料两位古人的“苦”差事也是这样推搡着推搡着就落在了他的头上。

他不是脾气很坏的人,但总被人这样撺掇着顶在前面,次数多了也是会生气的。

那些人似乎也看出来他不高兴,短暂停顿片刻后,收起了那种刻意讨好的语气:“那边不接我们的申请。实话说吧,上面知道他们搬走后非常生气。兵部和礼部本来就有些不和。他们不愿意配合,难道我们还能带枪强闯一位内阁大学士的私宅?”

当初这两个人刚出现时,内阁便发生过争执。大部分人都支持将这两个古人秘密送到实验室研究,唯有江大学士据理力争,认为这样做太过丧心病狂。随后,那个在商场抱孩子的视频爆火,她动用职权压将消息压了几个小时后,舆论彻底发酵开来,大部分网民都知道了这两个人,且对他们态度友好的人居多。迫于舆论,内阁六部不得不彻底放弃研究梦,也因此和江大学士有了些龃龉。

“小崔,真不是我们逼你,大家都没办法。”

同事们一个接一个地唉声叹气。

“署里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兵部直接从中央下压……现在我们所有人的见面申请陛下都不接,他还让人回话,说他只愿意见你这个‘朋友’,不想见把他当犯人审的人。我们也是真没办法。”

他只愿意见你这个“朋友”。

崔言的呼吸微微一滞,同事们嗡嗡的讲话声似乎短暂跳出了电视剧嘈杂的背景音,在他的耳膜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们不是朋友。”

他板着脸冷冷说。

“我如果是为了警署去,那叫巡警办案,不叫朋友上门。”

“唉……也是。”

年轻人们继续唉声叹气,有个和崔言比较熟的同事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掏出五香瓜子,给每个人分了一把。

“所以失踪告示都在各个地方轮转着播了几个月了,这几个小孩儿怎么就不信邪,非要往那个破山里跑啊……”

————————————

我当时怎么就不信邪,非要往这个破山里跑呢?

两个年轻人抱团缩在耳室里,背包里除却充电宝和没电的手机,就只剩下了两瓶矿泉水和三袋压缩饼干。

两个人饿的眼睛发绿,恨不得把两边的石砖都给啃了。

先前那个急性子的年轻人虚弱道:“哥……你说我俩……还能再看到太阳吗?……”

那个沉稳些的年轻人说:“喏,拿着,我充电宝,可以当手电的。你往头顶照照,我记得头顶的壁画上有太阳。”

“我去你*的……哎,那个小俑还在不?你揣好了。要是我们能活着出去,这东西肯定值老多钱。”

“还惦记你那钱呢?……行了,充电宝。拿着玩去吧。”

咔哒。

一道微弱的光源亮了起来,照亮了两个年轻人胡子拉碴的脸。拿着光源的人似乎烫过头发,发尾还是卷的,头顶却有点塌,总的来说算是个颓废潮男;另一个年轻人则戴着眼镜,留平头,右眼镜片上有道裂缝,像在奔逃的过程之中摔倒所致。

颓废潮男抬头向上望:“太阳?哪儿呢?我怎么没看到?”

“你是不是瞎。你近视还是我近视。”

眼睛男默默将小陶俑高宣掏出来,借着光打量了一下,见高宣被保存的很完好、连漆都没掉一片,便又将小俑小心放回了口袋。

“不就在你头顶右边一点吗?”

“啊?右边……”

潮男闻言,把光源往右边晃了晃。

“我//草,时髦的呢,太阳里有个鸟,这鸟还特么会飞……哥们!!跑啊!!!”

他弹跳起来,一只手抓背包,一只手薅同伴,眼镜男便如地里的葱一般连根飘摇而起,在急转弯时,差点一头撞在耳室狭窄的门洞上。

在他们身后,金乌尖啸一声,自鲜红如血的日轮中飞出,羽毛上流转的金线如火焰般开始燃烧,竟将整个墓道照亮,一时间,它竟真如同冉冉升起的太阳,恢宏、夺目、耀眼,带着毁灭性的灼热,向他们直坠过来。

易桓的声音几乎同时在他们身后响起:“啊,原来你们两个在这里。可怜的孩子。你们肯定饿坏了吧?”

他用的不是中古语,也并非纯然的现代官话,更像是衔玉市本地爷爷奶奶辈会说的方言:“何必这么怕我?我不过出去一趟,回来家中就多了你们四个,我还没说什么,你们倒先把我当做坏人戒备起来了?”

热风烈烈,光晕灼人。他站在金乌鸟投射下的光影里,玄色衣袍上的暗纹仿佛也跟着一同燃烧起来,将他周身琳琅的配饰和本就明艳的五官一同照亮——周身华彩,如日悬天,烨然不可久视。

两个年轻人全力奔跑,连头都不敢回,生怕自己跑得慢了,就要被火灼到屁股。可是下一刻,前方的壁画和两边的石砖竟也都跟着一起运作起来。

穿着轻薄夏衫的侍女摇扇浅笑,持拂尘的侍人们窃窃私语。他们头顶的日月在流转,云丝在浮动,飞鸟于捧着印绶和如意的仙人之间来回穿梭,不断发出尖锐的鸣音,讨好地追随着那个在画中缓步前行的玄衣帝王。

“唉。唉。诸君不请自来,还对我如此防备,着实叫人心寒。”

画中人笑着,抬臂接住那只向自己飞来的太阳神鸟,将之递给了身边的随侍——如果他们没看错,那随从分明长着谢哥的脸!

“我一介文人,难道不比孟舒那个武人更好亲近么?”

哥!!大哥!!陛下!!!我同学还在你旁边当着小太监呢,你开始说起自己好亲近了?!!!

两个年轻人吓得魂飞魄散,好在眼镜男理智尚存:“左,左左左!先从这画的范围里出去!”

他口袋里的高宣听不懂他们讲话,但大致能感觉到现在情况紧张,墓主人很可能就在附近,于是打定主意装的更像,在眼镜男的口袋里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也多亏眼镜男的口袋够深,他没看到易桓的脸,易桓也压根没有发现他。

这位墓主人显然对“客人”的奔逃感到十分遗憾:“都说了何必怕我。此处已有六十……七十年?没有人来。你们俩对我又没什么用,我不过呆得无聊,想找人谈天而已。也真是奇怪,明明把你们骗进来的人是孟舒,他明明也干了很多坏事,亲手杀的人说不定比我杀的都多,你们为什么不怕他,反而怕我呢?”

他补充了新鲜的血食,陵墓的阵法得到巩固,他的脑子也因此清明几分,终于得以摆脱和孟不觉互相纠缠、融合的梦境,勉强恢复了几分神智。

他是真有些弄不太懂了。孟舒这人到底有什么魔力?为什么哥哥这样喜欢他,这些现代人竟也偏爱他?

他想不明白,甚至还有些委屈。他并不觉得自己比孟不觉差在哪。

他从身旁随侍的手中接过花篮,捞出一把花瓣揉碎。鲜红的汁水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很快在天地间串联成线:“且别急着走。两位难道就不好奇吗?为什么那个人要顶替我的身份?他又为什么不告诉你们这座墓里还有一个我呢?”

说着,五指紧攥成拳,往上猛地一提,整间墓室瞬间如同牵了线的木偶般被他拔了起来,在他指尖灵活翻转,须臾拼接成一个完全不同的样子:“请坐。阿兄现在不在家,只能由我来接待你们。此处许久未有人到访,可用的茶点粗陋,还请不要嫌弃。”

可怜的大学生们被高高抛起、翻滚摔下,好在最终的落点是两个软软的坐垫,没把他们人摔坏,但在爬起来后,眼镜男还是第一时间将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拾到的小俑:文物还是完好的,万幸万幸。

而此刻,比他早先一步坐起身体的潮男朋友已经盯着对面完全看怔了。

眼镜男扯了扯他的衣摆,又扯了扯,最后不得不出声提醒:“兄弟。兄弟?古代盯着皇帝的脸看要被砍头的,你知道吗?”

“啊?啊。哦。”

还真别说,这张脸虽然和外面那个“易桓”一模一样,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如果说那个“易桓”是烈烈骄阳,光辉夺目,这个易桓则有点羞涩、有点温和,笑起来时候柔柔的,亦像是被照得暖融融的春水。

先前还在追逐他们的金乌现在就停在旁边的黄金鸟架上,羽毛的光彩黯淡下去,它看上去也不过是一只过分漂亮的凡鸟。

易桓从桌上取了银制的小盏,盏中蒲桃酒晃动时色泽如同琥珀,酒香醉人:“我不能出去,只能偶尔看上几眼,幸亏有你们来——阿兄他在你们那边好不好?有没有好好睡觉、好好吃饭?他的病可还好些了?”

他语气殷殷,真是个关心哥哥的好弟弟。

潮男问:“你哥是谁?那个假‘明帝’?”

“阿兄和我长的不像。”

易桓摇摇头。

“阿兄生得很漂亮、很漂亮。用我们那个时候的话说,阿兄霞姿月韵,骨秀神清,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神仙一样的。气质很好的。而且还生着病的。

眼镜男犹豫道:“你是说‘玉’?”

他也跟着打量了一番面前的青年。还真别说,这张脸无论是活泼热烈,还是深情款款,看上去都和“玉”完全不像。不过这人说话的语调和某些举止神态,倒确实有几分“玉”的影子。

易桓笑道:“‘玉’?是了。阿兄的乳名确乎叫玉奴。你们也觉得我长的和他不像,是不是?的确,我长得和所有兄弟姐妹都不相似,与父皇也不同,样貌几乎完全承自母亲。她是边民,是中洲人同关外异族生下的杂胡——我阿弟时常说我是‘杂种’,倒也不算完全说错。在他面前,我的确只是个卑贱的杂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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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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