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由贞起床穿好衣服,给女儿掖好被角,兴奋地向孟不觉和高宣讲述了自己的梦,尤其强调了容桑的出现——虽然他很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但在冷静下来之后,他仍旧觉得这不过是做梦。
在他看来,是自己太想容桑活着了,这才将容桑的归来编进了从高宣和孟不觉处听来的“易真故事”,又编入了这个不伦不类的“梦”里。
但孟不觉和高宣显然不这么想。
他们大眼瞪小眼了片刻,高宣先开了口:“四天?这不对。仆来到此处时,距离殿下昏迷刚过去两天多;这就又是近两天了,可‘现代’根本没过去二十天那么久。”
“哦……他‘怎会容不下我’?”
这是孟不觉。
“容君真是宽容大度~他肯定不知道自己写的那些诗已经被谢沅散的满上京都是了吧?现在大家可都在夸他的诗文辞靡丽、清灵幽婉,不愧是名家作品~也难怪现代人看了殿下送去的文集,都想要殿下去大学讲一讲他的生平呢~”
好大一股子酸味。
易由贞问道:“什么大学?谁和你说的?”
孟不觉便把先前的电话内容同他说了,言语间颇造作,浑身上下写满了“你要去得先来哄哄我”。
易由贞决定先把酸溜溜的孟不觉放一放:“什么讲座的,之后再说……四日?两日?我亦不知是何缘故。或许唯有灵山中人得以知晓。四日……奇怪。可惜我也从未在书册中读过类似记述,现代人恐怕更……你们皆认为这不是梦么?”
“自然不是。”
高宣摇摇头。
“殿下昏迷第二日,陛下便已冒雨前来,容君也早已在赶回上京的路上;按照陛下的性格,他说出这番话、做出这等事完全不奇怪。”
“哼,我和容君又不熟,我可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么大的肚量。但是殿下居然没有看见我么?”
“陛下频频来此,我们怎好将你摆放在殿下身边?自然是请姜医师在偏殿代为照料了。”
孟不觉又哼了一声,显然还在吃味。
易由贞则连忙将自己在“梦”中的所作所为从头复盘了一遍,末了惊恐道:“糟糕。我是在追葆儿的过程中醒过来的,这么一来,我岂不是害了葆儿?”
“容君自有办法应付。”高宣的豆豆眼往斜侧睨,示意他先解决眼前的“麻烦”。“倒是孟郎这头,陛下若知晓他与殿下……恐怕……”
易由贞闻言冷笑一声,微微抬起了下颌。
他伸出手,将孟不觉的手握进掌中:“无妨。不是说‘我’已经替孟郎谋了前程?待我们回去,即刻便叫妙仪将他护送去幽州,待考课后就调回上京留用。之后孟郎想留在京中,就在禁军任职;想建功立业,等小福出生便去接替李说,让李说回来统领禁军,叫李誊继续教你。”
一轮考课约莫是三年。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竟是打算在这三年里便登基继位?
要知道在这个“现代”世界里,皇帝至少活到了永安十九年,而他们那边才不过永安十四年,皇帝至少还有五年好活!
高宣和孟不觉的心不约而同狂跳了起来。
高宣劝谏道:“殿下三思。陛下虽……到底是殿下的父亲……”
孟不觉则道:“他如今正在行宫,想来身边护卫薄弱。殿下如有需要,舒醒后即刻便去杀了他,随后自行前往幽州就是。”
高宣听得这等悖逆之言,跳起来在孟不觉的额头上锤了一下。
孟不觉哎呦一声:“高大人何故伤我!皇帝是殿下的父亲,又不是我的父亲。他当不好皇帝,我去刺杀他一下怎么了!”
“真是要死!这种话也能乱说出口的!”
高宣啐道。
“谋逆弑君,按律当俱五刑,枭首弃市,夷其三族。你快趁早把这疯话吞回肚子里,咱们仨都当什么没听见。”
易由贞坐在床沿摸女儿的头,偷偷拿袖子遮住嘴巴笑了。
高宣提高声音:“殿下!”
“嗯,咳咳,孟郎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如今阖宫上下都知道孟郎是我的侍卫,孟郎出手,和我自己出手又有何异呢?”
易由贞立刻端肃了仪容,放下手回答道。
“高大人,孟郎,你们尽管放心。我既准备动手,便不会授人口实。”
易由贞口中说着,脑子里却在想自己曾给父皇喂食过的五石散:这东西被当做灵丹妙药宣传,当初容桑想给他治病,曾偷偷摸摸花重金买过一些和他私下里试用,结果容桑身体强壮扛得住,觉得这东西还不错,他用过后却当即生了场大病,差点一命呜呼,把容桑、高宣和乳母都吓了个半死。
两个孩子自知闯祸,偷服五石散的事情谁都没敢告诉,待易由贞病好,容桑立刻就把剩下的五石散全丢了,但这件事却一直留在易由贞心中,在之后他也一直有关注、限制五石散的贩售和流行。
……还需从长计议。
女儿的小脸手感很好,他下意识用力捏了捏,又立刻松缓力道,在那块脸颊肉上轻轻搓了搓。
小姑娘在睡梦中瘪起嘴,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捂住了脸。她和她父亲一样生得白,那条缝合线贴在她的手腕上,像条被衣袖遮住了一半的红绳装饰。
易由贞盯着那道显眼的红看了片刻,指腹轻轻搓过血线,随即俯下身,在她的小手和额头上分别亲了亲。
“我的小福是要做皇帝的。”
他喃喃。
“我若早早坏了自己的名声,便不好替她铺路了。”
小姑娘安然躺在被子里,乌黑长发散在枕上,衬着那张恬静、安然的脸,似叶片轻轻包裹着淡粉的花苞。
高宣小心翼翼走到枕头边跪坐下来,也用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鬓发。
他对这孩子的印象还停留在雨天桂香里那个充斥着哭喊和血腥的幻境,那时的小福还是个孱弱的幼儿,在易桓怀中抽搐惊厥,仿佛下一瞬就会因为一口气喘不上来死掉。
想到这里,他连忙往前爬了爬,将手轻轻按在孩子的手腕上,感受着对方微弱却着实在努力弹动的脉搏。
易由贞道:“怎么了?先前护工告诉我,仪器上的灯变红就是状况不好。我看那些仪器没有变红,小福应当没有什么问题。”
“我在想易桓为何要割开大娘子的手腕。若是杀人,穿心枭首必死无疑;若是放血,割颈或腿部血流更快,更容易将血放尽。他为什么割腕?”
“有个民间医祝曾同我说过,祝由术中认为心为血之主,脉为血之府,臂肘为心气所经,故此处血最能应本心。”
孟不觉突然插了一句嘴。
“我估计易桓施术的时候,要么就是撩开衣襟一刀剜了心出来,要么就只好切开手腕放血……别看我,那医祝救过我一命,我是不会供出她名字的!”
“施术?可殿下身上并没有被放血的痕迹……”
“……”
果真没有吗?
易桓轻柔的笑音仿佛又在易由贞耳畔响起来:“我的骨、我的血、我的心永远和你在一起。”“我的心永远和你在一起。要记得早点回来啊,阿兄。”
“你总是这样把我的心放在地上踩……”
墓室惨白的幔帐里,弟弟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说着些糊里糊涂的疯话,偶尔因为用力抿一抿,圆润小巧的下巴跟着绷紧,这时倒有几分少年时代拘谨小孩的影子:“但是没关系的,阿桓的一切都是阿兄给的,阿桓的心也是阿兄的。阿兄想摔掉也可以,想踩也没关系,我会把它拾回来,清理干净,等阿兄需要的时候再给阿兄……”
易由贞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回复了什么。四周的幔帐白得刺眼,幔帐以外的其他地方又黑得死寂。弟弟带着覆面,他看不见弟弟的脸,只记得弟弟的手一直按在他心口,隐隐约约还说了好多、好多的话。
他说了什么?……
易由贞晃了晃头,将身体蜷缩起来,努力对抗颤抖和逃跑的本能:“我、我没事,别担心……他当时,肯定说了有用的……让我再想想……”
“殿下不要再想了。”
他突然就开始蜷缩、发抖,浑身上下冷汗涔涔,一看就知道又陷入了糟糕回忆。
孟不觉心疼不已,试探着轻轻抱住他,没做任何其他动作,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别想了。如果哪天自然而然想起来很好,实在想不起来,也不要这样折磨自己。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还有很多方法没试呢,不一定非要逼着自己想这个。”
高宣也道:“过去的事不要再想。”
“没关系……我快想起来了……”
易由贞双手抱住头。
“我说……我名字,不是由贞……我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我不是……他,他说……”
身体的承受能力已到极限,他开始干呕,一边呕,一边还在逼自己想:“他说我是……小福还小,我怎能……我应该做好父亲……我……”
心跳越来越剧烈,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在抽痛,似乎连这颗心都在阻止他继续想下去。
孟不觉抱紧了他:“不准再想了!过去的事情想也没用!不准想了,你若实在要找个事干,不如想想王黎的讲座该怎么讲——你很想让容君的诗文得到应有的赞誉,想让现代人也都知道他,对不对?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咱们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好,再想一想未来的事,忙到脚不沾地,就什么都能抛到脑后了。”
易由贞靠在他的胸口,呼吸断断续续,眼睛睁得很大,睫毛被汗水濡湿成一片一片,瞳孔微微散开,目光显得很迷矇。
“……嗯。”
半晌,他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对不住。又叫你们担心了。”
高宣收回伸出的手,慢慢坐回原处,沉默着摇了摇头。
孟不觉道:“殿下说的这是什么见外话。我们是一边儿的,互相挂念是应该的。如果同伴生了病都不闻不问,反而嫌弃对方拖后腿,说人家是累赘,这还叫什么一边儿呀。”
“……一边儿的?”
“一边儿的。”
孟不觉肯定地点点头。
“我永远是站在你这边儿的!”
弟在给哥哥治病做手术,嗯。
孟:我们俩好!我们俩最好!我们俩一起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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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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