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身居高位,做了这么多年世家掌权人的崔远观,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就在听到她说出的这番话时,口中的茶水没忍住,全都从口中喷了出来。
茶水顺着他的食管呛着了,使得他止不住的咳了好几声。
崔远观紧皱着眉,伸出手指着阿错,严声喝道:“竖子!你当我们崔氏是什么?!”
“我崔氏教养出来的公子,岂是你个乡野出身的乞儿所能沾染的?还妄谈要娶他?”
“自古男婚女嫁,你还要颠倒阴阳不成!”
阿错看着那个被茶水呛到面红耳赤的老头,听着他一口一句骂着她的那些话,并未恼怒,反而抱着手将他脸上的青红涨紫看的津津有味。
她挑了挑眉,勾起嘴角冲着那个怒不可遏的崔远观笑了笑,有些故意的逗他:“哟,老头子,你急了?”
“别急啊,你年纪那么大,小心待会上不来气,一命呜呼了可不好。”
崔远观自出生以来就是尊贵的世家子弟,谁人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地讨好他?就连那早就死去的皇帝见了他都给他三分脸面,从未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她一个小小的乞丐儿,要不是流着的那身血,这辈子都要烂死在臭水沟中,居然敢这样跟他说话,她怎么敢的?
一时间他的火气又燃起了不少,拿起书卷朝她扔去:“不要脸面的竖子!”
就在书卷扔下来的那刻,崔行渡手疾眼快地拉着她就往一旁躲去,躲的及时,书卷只擦到了阿错的衣角。
阿错低头看着那书卷,又看了看一旁的崔行渡,欣慰地点了点头:“嗯,有长进,这回知道躲了。”
她像是给予奖励了般的踮起脚,对着崔行渡的唇亲了一下。
她这动作突如其来,崔行渡和崔远观都没有想到,崔行渡被她一亲,心中欣喜,眼睛弯了弯,微微勾起嘴角。
而崔远观则是像吃了蚊子一般难受,觉得自己细心呵护养大的白菜被猪拱了一般,怒火中烧,牙齿都要咬碎了,指着阿错:“竖子!竖子!”
听着高台上那个无能狂怒但又只能说竖子的崔远观,阿错突然觉得这世家大族的掌权者好像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居然连骂人都没有什么新意。
刘家村村头的刘二娃骂人的词都不知这两个。
阿错摇了摇头,觉得他这应该叫脏话盲。
她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喂老不死的,我娶你家长公子究竟有什么不好的?”
“我虽是乞儿,可那也是板上钉钉的女君,你们又有谁敢忤逆和反对我的身份?”
“而且一来,你家已经很久没出过中宫之主了吧,我给了你家长公子名正言顺的身份,极大的提高了你家在世家大族中的地位。”
“二来,若我以后有孕,那未来的大梁之主还不是流的你崔氏的血吗?到时候李氏和崔氏都流的一样的血,不分你我,只要大梁不灭国,你崔氏不就源远流长了?”
阿错原本是想要糊弄那老头的,可自己越说越把自己给说服了,只觉得自己简直天才,居然想出这么好的办法,说的激动,还伸出手怕了一下,嚷着:
“唉,你看,这不就一箭双雕了吗?”
她想的美好,却不知,她身旁的崔行渡顿了一下,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衣角,摇头,低声提醒她:“殿下,不要说这些了。”
崔远观那张老脸则愈来愈黑,在昏暗的房间中,显得格外狰狞,也不知道阿错哪一句话惹毛他了,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破口大骂:“你们真当我崔氏没人了?”
“崔行渡,我崔氏不缺你一人,你要跟这个乞丐在一起,那你滚,从今日起,滚出崔氏!崔氏没有像你这般自轻自贱的人!”
“滚!”
阿错没想到她的话居然这么有力气,居然让崔远观一下子就炸了起来,就连说话都不喘气了。
她挑了挑眉,悄悄地问崔行渡:“他怎么就突然发疯了?”
崔行渡默了默,好心地提醒阿错:“殿下不要再玩了,还是快说正事吧。”
见她的小心思被拆穿,阿错咬了咬嘴唇,看着高台上的那个火气十足的老人,叹了叹气,收回脸上的玩闹,清了清嗓子,对着那个脸黑的沉墨水一般的老头说道:
“崔国公,你看本宫只是给你老人家开了个玩笑,至于反应这么大吗?”
“储君结亲是国家大事,不是本宫一句话就能决定的,突然唐突,还望见谅。”
“今日本宫来,是像向国公求合作的。”
崔远观被她气的胡子都快被拉直了,又哪里能再听进她的话,他思考都没思考,直接拒绝了阿错的请求:“我崔氏庙小,容不下殿下这尊大佛,殿下请回吧。”
阿错就知道这么说他肯定不愿意,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所以她根本没有恼怒,反而扬起了笑,笑得暖洋洋的,活脱脱像一个准备做坏事的小狐狸。
她嘴上似作遗憾:“哦?是吗?那真可惜啊。”
“我原本看在长公子的面上,可第一个就想到了崔氏了呢,崔国公既然不想与我合作,那我去找皇后吧,毕竟皇后是我名义上的母亲,他们姜氏也肯定会对布政司感兴趣。”
“那就这样吧,老国公,我就带着你家长公子走了,下次有机会再见吧。”
她话音刚落,牵起崔行渡的手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
阿错还未踏出房门,坐在高台上的崔远观突然叫住了她。
“梁元吉怎么了?”
布政司自皇帝在世时就握在梁元吉的手中了,可他梁元吉不过是一介阉人,没有子嗣,终究是要死的,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嚣张不了几天,他对世家的威胁只不过是一时的罢了。
他没倒下是时还好说,可若他倒下了,他手中的权力势必是他们世家争夺的盘中肉。
他崔氏虽说现在还占着世家之首的名头,是因为他在撑着,崔行渡在顶着,才勉强留有今日的荣光。
可他已经老了,总会有一天要离去,而那崔行渡的心早就跑到那乞儿身上去了,虽然他刚才气头上想要让崔行渡滚,若他真的也离去了,那崔氏真的没人了……
况且世家之间本就各怀鬼胎,其中争斗更是血雨腥风,只要棋差一步,就会满盘皆输 ,若阿错手中真有梁元吉的把柄,让姜氏得了助力,那他们崔氏可就真的到头了。
阿错听见他叫住了她,并问出了梁元吉的事情,琥珀色的凤眸流转着光彩,嘴角噙着笑,缓缓转身看着他。
“怎么,国公爷有兴趣了?”
崔远观坐在高台上,看着那个站在他孙子身边,身材弱小但炯炯有神的少女。
她眉间的红色莲花印记昭示了她皇族的身份,红色的莲花开放的恰到好处,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既神秘又庄重。
她的眼微微弯起,似笑非笑,好似将一切都看穿,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不知怎么,他竟然破天荒地觉得她这个山野中走出来的乞丐,比他以往见过的皇亲贵族都不一样。
在她身上,他看到了魄力和野心。
若抛开一切不谈,她绝对是一个可塑之才。
以她和崔行渡的关系,若和她结盟,也不失是为一件好事……
可他不是傻子,有利即有弊,他得看看,她手中究竟有多少筹码。
“感不感兴趣,那要看看你的消息值不值得我崔氏相随。”
阿错笑了笑,轻启朱唇问他:“国公爷觉得,一百四十四个冒用身份的官员和一百四十四条学子的性命,再加上三十二个小世家,二十九个豪商,以及一支超编的军队,够不够?”
她话音刚落,崔远观神色俱变,望向阿错的眼中多带上了几分深意。
若是她只说了一百四十四条人命,他绝不会动容,可她偏偏说出了一百四十四条人命背后所隐藏的东西,既然能说出来,就说明她已经完全掌握了其中的关联。
这些绝不是她一个人就能完成的。
她只是一个小乞丐,凭她一个人根本就完不成。
是谁在帮她?
崔行渡?
崔远观将视线落到崔行渡身上,可没怀疑一瞬就立刻打消了念头 。调查这些事情定然耗费众多人马,他身边的人都在令州就职,根本就调不出来,就算他有心,那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将这些全都查清。
离他去丰州找她,也不过才三月的时间,他不可能完成。
那么就只剩一个可能。
通天塔。
她身边有通天塔的人在帮她。
怪不得怪不得,她居然一点都没避人就将丰州揽到自己怀中,他刚开始还以为她是蠢货,结果是用来彰显她的野心的。
一时间,崔远观想通了所有疑惑,又将视线落到了阿错的身上。
看着她似笑非笑的模样,崔远观才发现,他低估了这位从山野到走出来的乞儿。
直到现在,他才重新意识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在弱肉强食的乞丐堆,安安稳稳健健康康地长到十七岁,是多么的有手段。
难怪他那绝代风华天之骄子的好孙子会不顾一切的爱上她。
她,确实不一般。
他混沌的眸子缓慢的转动:“殿下想要什么?”
见他把对她的称呼变了,阿错就知道事情成了,她勾起唇角,扬起头,毫不遮掩地开口:
“我要你崔氏…”
“在我下的这盘棋的紧要关头,落下致命的一子。”
崔远观垂眼:“若帮了殿下,崔氏有什么好处?”
阿错衣裙下和崔行渡交握的指尖动了动,轻轻敲着崔行渡的手背,她歪头看了一眼崔行渡,再看了一眼崔远观。
想是思考了半天似的,非常慷慨大方地道:“本宫把长公子分给你们崔氏,让他好好给你干活怎么样?”
崔远观以为自己耳朵坏了,眼睛皱起,疑惑地:“哈?”
见他这副模样,阿错嫌弃地看着他:“老头,耳朵不好就多吃吃药吧,别惹人烦好吧。”
崔远观:“……”
他气的鼻子都要歪了:“你给的好处就是,让我崔氏的长公子给我崔氏干活?”
阿错耸肩:“有什么问题吗?”
崔远观觉得今日真是见鬼了,从没有见过这么无理取闹又无赖的人,他指着崔行渡道:“他姓崔!本就是我崔氏的人,为我崔氏干活理所应当,还需要当做好处来送吗!”
阿错觉得崔远观脑子多半是毛病,居然看不清楚现状,开口回他:“是吗?谁说长公子是你崔氏的人了?来,崔行渡,你说说你是谁的人?”
崔行渡从未再崔远观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也从没见过像阿错这样妙的人,一双桃花眼漾起笑意,对着阿错道:“崔行渡,自然是殿下的。”
崔远观绝望地闭了闭眼:“……”
没救了,真的没救了,他们崔氏的未来一眼就望到头了……
阿错像只打了胜仗的小猫,得意洋洋对着崔远观道:“老头你就知足吧,你崔氏岌岌可危,我把如此聪明得力的长公子借给你们,扶大厦之将倾,难道不好吗?”
崔远观那满脸的皱纹都快要燃起火来了,他从没发现自己这么爱发火,牙都要咬碎了,盯着阿错吼道:“可是他本来就是我崔氏的!用得着借吗!”
阿错讪讪一笑,冲着崔远观抛去一记眼神:“唉,这不,他现在是我的人了嘛。”
崔远观不知怎么的,只觉得脑袋像是被人敲碎一般,止不住的疼。
就在这时,今日良少说话的崔行渡突然开口,对着高台上的崔远观说道:“祖父,事已至此,这是最优的解法。”
“孙儿已下过毒誓,生生世世和殿下永不分离,若祖父不答应,孙儿便随殿下离去,不再叨扰崔氏半分。”
果然还得是自家人能够给出最致命的打击。
崔远观今日虽受了阿错的各种各样的气,可加起来都没崔行渡这一句话来的要命,相比起来 ,崔远观觉得那位储君都比这从小养到大的孙子要顺眼的多!
他那话中虽说全是退让,可又并未留出退路,话说的好听,其实就是在威胁他。
要不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个被窝了睡不出两种人,他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这两人简直就是天生的一对!
可他又没得选,最终他咬着牙捏着鼻子,对着崔行渡道:“你撂了三个月的挑子,既然那丫头将你借了过来,那明日就给我把这三个月的账目一一给我处理干净!”
“处理不干净,你自己知道后果。”
阿错一听立马警铃大作:“唉老头,我的人只是借给你了,你不许罚,要是他受一点伤,我立刻找皇后去了。”
崔远观现在一听到他们俩的声音就只觉得头大,突然有些后悔要答应他们的合作,要知道是这样,当初选家主的时候,他找一块豆腐撞死得了。
他日日掏心掏肺的,可偌大的崔氏都找不出一个优秀的继承人,唯一的还被人钓走了,家主做成他这样,真是奇耻大辱!
优秀的孩子究竟去哪里了?!
他闭了闭眼,从桌子上拿了茶壶,朝他们扔去,大吼:“滚!”
崔行渡见状,立即就拉着阿错往外走,可阿错才见不得他过的好,有些贱嗖嗖地道:
“老头,注意身体,小心别一命呜呼了,你未来的曾孙还等着你送长命锁呢!”
崔远观怒目圆睁更生气了,大吼:
“滚!!”
崔远观:我崔氏优秀的孩子都去哪了!!!
被你好孙女给斗死了(见十五章)
有奖竞猜,崔远观为什么不待见他俩的小孩?(前文有讲过 答案在明天的文中 )
ps:他俩的小孩不会来的这么早。放心,我比崔行渡还看重阿错的安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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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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