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是一个好日子。
那日不仅是月圆人团圆的好日子,也是太学每年最重要的日子。
太学学子众多,来自各州各县,离乡路途遥远,学子自然回不了乡,所以为了抚慰那些背井离乡的学子,太学自设立起,就定下八月十五这日为拜师日,不管身份如何,所有的学子夫子都得到夫子庙祭拜。
在这一日,皇帝会写下祭拜祝词,赐下九十九件祭品,三件彩头,以及送给学子的中秋赏赐,再派遣朝中一位丞相来到太学,亲自主持祭拜仪式。
等祭拜仪式结束后,所有学子会到太学最大的课室中进行诗赋比试,最优秀的三人会获得皇帝赏赐的彩头。
获得彩头的人会被丞相写下姓名,呈递到皇帝的案桌上。
在以察举入仕的大梁,名字要是能被皇帝和丞相知晓,无疑半条腿踏进了中央朝廷,若是运气好,赶上皇帝和丞相心情好的时候,说不定就当场直接任免官职,不再寒窗苦读了。
听说那位经历了四代帝王的寒门丞相微生鸿就是在拜师日被当时的皇帝看中,直接任免为皇帝近臣,短短十年就官拜丞相,成为大梁最年轻的丞相。
所以,这一日对于太学中的学子意义非凡,绝大多数的学子都非常看重这一日,早早就收拾好,在院中拿着书卷温习了起来。
当然,这种激励方式对于那些世家子弟来说根本不值得一提,他们家大业大,位高权重,家中早就为他们寻好了出路,根本用不着他们奋力拼搏,所以见着那些大早上就拿着书卷掉书袋的学子一点好脸色都没有。
崔行澧和卢修言走在路上,看着那些拿着书卷的学子,眼睛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不就一个左丞相吗?寒门出生的穷酸人,这么上赶着巴结,我看着他都嫌磕碜。”
卢修言接着他的话:“那可不,明明两个丞相,放着谢家的谢丞相不选,今年偏得选那个黄月阳,一个乡下来的寒门,懂祭品往哪边拜吗?知道宫里礼仪吗?”
高祖定下的律法中有明确的规定朝中官员寒门与世家的占比,虽然这些年来世家权利不断扩大,挤压了不少寒门官员的名额,但一些高祖定下的位置因律法规定,世家并未侵占,所以仍有寒门官员在朝中担任重职。
但世家对寒门自古以来就没带好脸色,对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无论身份高低,全都不屑一顾。
崔行澧冷笑一声:“也不知道今年那皇帝是不是病的老眼昏花了,竟然挑了这么一个……低贱的人来。”
“好好的良辰美景,遇上那么一个人,真晦气。”
他们二人正聊的投入,突然一道义愤填膺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你们两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草包,竟敢辱骂当朝丞相,像你们这般的人才是不折不扣的贱人!”
这话像是递进热油中的一滴水,瞬间惹毛了崔行澧和卢修言,二人愤愤转身,看到了那个站在他们身后有些清瘦,但目光灼灼的学子。
崔行澧眯了眯眼睛,眉头动了动,快步走到那学子身前,伸出手揪住了他的衣领,一脸不屑地看着他:“怎么?你见不得我们骂那贱人?”
他抬了抬眼眸,轻笑:“哦,忘了,你们身上流的是一样的血。”
“你们寒门,肮脏又恶心。”
被他抓住衣领的学子毫不畏惧他,直视他的眼睛,咬着牙,一身正气:
“肮脏卑劣也比你这个不学无术的草包来的要好。”
“黄丞相一介寒门,不靠任何人,一路寒窗苦读坐到了丞相之位,政绩斐然,是全天下学子的楷模,岂是你能比的?”
“你斗鸡走狗无恶不作,诗书文章一窍不通。你的血也见不得高贵在哪,离了崔府,你连路边的乞丐都不如。”
崔行澧闻言,面色瞬间就黑了下来,那双眼冷的跟寒冰一般,面上青筋凸起,陈今离他不过两拳的距离,清晰地听见了他咬着后槽牙的声音。
“你有种再说一遍。”
陈今依旧用那双眸子死死地盯着他,半步不让:“再说一万遍都是这样,你连乞丐都不如。”
他像是在坚守自己的话一般,眼中没有半分恐惧,甚至一点波澜都没有,没有后退半步。
崔行澧狠狠地看着他,一手握拳,朝着他那带着倔气的脸庞挥去:“你找死!”
崔行澧比他高足足了一个头,他体型高大,那拳挥来时,他根本就来躲不了。
拳头就那样挥了下来,陈今怕伤了自己的眼睛,便将眼睛闭了起来,坚定地等着那拳头都落下。
可就在拳头快要落到他脸上的那刻,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从崔行澧的身后响起,打断了崔行澧的动作。
“崔行澧,卢修言,你们在做什么?”
那声音很好听,像是黄鹂的轻叫,干净又婉转,让陈今面前的崔行澧身体停滞了一瞬,陈今皱了皱眉,缓缓睁眼。
只见崔行澧和卢修言脸色僵硬,没了刚才的神气,崔行澧更是松开了揪着他衣领的手,僵硬地转身。
等确认了那声音的来源,看到了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崔行澧瞪大了双眼,没了刚才的气焰。
“你…你,你不是在丰州吗!”
阿错站在长廊上,叉了叉腰,听见他这话,眼中划过几丝狡黠,将视线落到崔行澧的脸上似作惊讶:“哟,怎么想我啊?连我在哪都知道。”
她笑了笑,好心地提醒他:“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太想我,不然我怕你兄长会吃醋的。”
这几个月,没有阿错和顾凌舟的日子里,崔行澧的日子过得只有那么舒坦了。
没了这两个小魔头,他在太学里几乎是横着走的,做梦都祈求他们别回来了。
可就在这日,她居然出现了!他的美梦破碎了!!
不知是不是被他们两个小魔头欺负的很了,卢修言和崔行澧分别几个月再见到她时,那被支配的恐惧又浮上心头,连阿错后面那一句提及的崔行渡都没听清。
崔行澧:“你!你不要脸!谁想你了!”
阿错挑着眉:“哦?是吗?真可惜,我在丰州可是日日想着你们呢。”
“我在丰州还给你们带回来了好多礼物呢,你们不想看吗?很好看哦。”
她边说边往崔行澧和卢修言的方向走去,边走还边从自己衣袖中摩挲着什么。
崔行澧和卢修言被她整怕了,一看见她的动作就知道她没安什么好心,双双咽了咽口水,后退了几步。
阿错见到他们后退也不恼,反而嘴角的弧度勾的更大了不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步伐走的更快了些。
她腿脚本来就快,不过两个鼻息的瞬间,就走到了他们身前,将手中的东西迅速的拿出来,唰的一声挥到他们二人脸前。
一瞬间,那二人连阿错手中的东西都没看清,拔腿就跑,边跑还边大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木子错你给我等着!”
见着他们二人做鸟兽散的模样,阿错眼中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那张脸既明媚又张扬。
陈今看着伸出一只手她,愣在了原地。
只见她朝他眨了眨眼睛,眼中独特的琥珀色在太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有光泽。
她故作玄虚地说了一句:“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陈今摇了摇头,只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那个明媚少年。
那少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笑得更加开心了,随后将她的那只手缓缓展开,露出了其中洁白又泛了些红润的掌心。
掌心中什么也没有。
看着她的掌心,陈今知道她为什么笑了,他也笑了。
他对着她道了一声:“谢谢。”
“谢谢你帮我。”
阿错收回手,朝他摇了摇头:“不用谢,我就见不得那两个臭小子欺负人。”
阿错没见过他,有些好奇:“我在太学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吗?”
陈今点头:“在下陈今,是云州学子,两月前刚到的太学。”
听到熟悉的地方阿错眼前一亮:“你是云州人?真巧。”
“公子也是云州人?”
阿错思索了半天:“算是吧,算半个。”
阿错已经离开云州太久了,难得见到一个云州人,一时间对他的印象好了不少。
但她想起刚才他刚才跟崔行澧说的那番话,便开口问他:“你很仰慕黄月阳吗?”
听见阿错突如其来的这句话,陈今愣在了原地,微微蹙起眉头,不知她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难道她也和崔行澧他们一样?看不起寒门吗?
一时间他微微放下的戒心又提了起来。
他仰着头:“是,黄丞相是我们寒门学子的榜样,没有人不仰慕他。若是公子要说丞相的不是,那恕陈某与公子无话可说。”
阿错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好奇,你对黄…丞相这么看重,若是有一天发现他欺骗了你,你会怎么做?”
“黄丞相与我并不相识,又能骗我什么?公子这话并无依据。”
阿错没想到他会这样回她,愣了一瞬,随即换了一个问法:“若他有一件事骗了全天下的人呢?你这么仰慕他,会原谅他吗?”
“黄丞相是我寒门学子,寒门学子比世家子弟更加知道世道艰辛,一年一年的寒窗苦读到了如今的地位,比所有人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所以我不相信他会欺骗全天下的人。”
阿错轻笑了一声:“人无完人,你又怎么能肯定他不会犯错。”
陈今沉着脸,认真地对上那双漂亮的琥珀,一字一句地道:“就凭我们都是寒门子弟,我们寒门子弟,从不骗人。”
阿错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倔强,身量单薄的青年,眸子微颤,不知怎么的,他修长而又纤瘦的身形,让阿错想到了云清池。
他也是寒门学子。
也许他们寒门学子都有这样的共性吧。
她笑了笑,并不想扫他的兴,但又不忍心让他见到残酷的真相,小声道:“你把自己当寒门学子看,可他不一定。”
她声音很小,陈今并未听清,疑惑问她:“什么?”
她抬起头,正眼看着他:“陈公子,见你是同窗,我掏心窝子地跟你说一句:看人得看做了什么,而不要看他的身份。”
“身份会造假,可心不会。”
陈今被他这不知所云的话说的有些混乱,刚想要接着问她,可刚要开口,祭台处传来了号角声。
祭典要开始了。
听见声音的阿错望了望天,发现和他在一起待的有点久了,差点坏了好事,连忙转身就要离去。
见着她跑走的背影,陈今下意识的问了她一句:“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木子错是吗?”
阿错回了头,冲着他笑了笑,大声道:
“姓名不过虚名,你待会儿就知道我叫什么了。”
阿错:太学小霸王跟你闹着玩的?
崔行澧and卢修言:噩梦回来了!!!!!
宝宝权谋启动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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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祭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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