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床的时候，秦月一定要赖在床上等她去叫。
林等如果不去叫，她能躺到中午，就那样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绿色的眼睛盯着卧室门口，等那扇门打开。林等推门进去的时候会看到她立刻闭上眼睛装睡，但睫毛颤得太明显了，装得很假。
“起来了。”林等站在床边说。
秦月不动。
“秦——月——”
还是不动。
林等转身要走，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力度不大，但握的位置很巧，刚好扣在脉搏上，像一把人肉手铐。
“再躺五分钟嘛。”秦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睛还是闭着的。
“你昨天也说五分钟，躺了半小时。”
“今天真的五分钟。”
林等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圆润整齐。
她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来，秦月立刻靠了过来，脑袋枕在她腿上。
林等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放了下去，搭在秦月的头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
秦月发出一个非常满足的的声音。
林等有时候觉得秦月可能上辈子也是只猫。
两个人确定关系之后，秦月对林等的管束明显松了。
之前林等出门必须跟阿七说，去哪、见谁、大概几点回来，虽然秦月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现在不一样了，林等说“我出去一下”，秦月就“嗯”一声，头都不抬，最多加一句“晚上回来吃饭吗”。
林等知道这不是因为秦月不在乎了，恰恰相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把林等“拴住”了，不需要再用那些物理上的手段。
这个认知让林等既安心又不安心——安心的是她终于有了自己的空间，不安心的是秦月这种笃定的自信让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被拴住了。
但不管怎样，有了空间就有了一切。
林等开始重新接单了。不是秦月给的那种任务，是她自己从腺体猎人内部渠道接的活。林有那边会定期发布悬赏，按目标的危险等级分S、A、B、C四级，奖金从几十万到上千万不等。林等以前专接A级和S级的，现在考虑到还要在秦月面前维持一个“安稳居家”的形象，她只接A级，S级耗时太长，不好跟秦月解释。
这次的目标是一个危险指数A级的Alpha。
这人原来是个腺体贩子，专门从Omega身上摘取腺体卖给黑市的实验室，手上至少经手过十几个受害者。林有那边追了他三个月，终于在城郊的一个废弃仓库里锁定了他的位置。悬赏金一百万，死活不论。
林等选了“死活不论”里的“死”。这种人活着被她带回去还要走程序、录口供、等审判，太麻烦了。她没那个时间，秦月还在家等她吃晚饭。
只不过如果猎物死了奖金就要被扣掉一半。
不过林等不在意，她只是想要一个手感，如果一心只是为了钱她大可以直接伸手问秦月要。
她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废弃仓库在城郊的一片工业区里，周围都是停产多年的厂房，路上坑坑洼洼的，长满了杂草。
林等把车停在五百米外的一个路口，步行靠近。她穿着最普通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就像附近哪个工厂的下班女工。
目标在仓库的二层。林等从一楼破损的窗户翻进去的时候，听到了楼上有人走动的声音，步子很重，更像是在踱步。
她上楼的脚步声压得很低，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边缘——那里不容易发出声响。楼梯是铁架的，锈迹斑斑，她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铁架在微微晃动，但没有声音。
二楼是一个大开间，堆着一些废弃的机器和杂物。目标站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空间里听得还算清楚，说的是某种林等听不懂的方言，语气听着不太高兴。
林等没有犹豫。她从腰间抽出消音器的手枪，在目标转身之前扣动了扳机。
子弹从他的后脑穿入，从眉心穿出。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往前一栽，脸朝下摔在地上，手机从手里飞出去，滑出去两三米远，屏幕还亮着，通话中的计时还在跳。
林等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颈动脉。没有搏动。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次性的手机，给林有发了一个定位，然后把手机掰成两半，分别扔进了两个不同的垃圾桶里。
从她翻进来到现在，一共不到四分钟。
她转身下楼，出了仓库，走到停车的地方，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把外套脱下来塞进去，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卫衣上有血迹，她开枪的时候距离很近，血溅了一点在袖口上。她用湿巾擦了擦手，确认指甲缝里没有残留，然后把湿巾也塞进塑料袋里，系紧袋口，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上车，发动引擎，打开了空调。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脸上没溅到血，头发也还好，就是嘴唇有点干。她从手套箱里拿出一支润唇膏涂了一下，抿了抿嘴，确认看起来没问题了，才把车开上了主路。
手机在副驾驶上震了一下。
林等扫了一眼，是秦月发来的消息。她把车速降下来，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秦月：这个会什么时候能结束
秦月：这些人说话怎么跟念经一样
秦月：一个亿的项目讲了四十分钟了还没讲完，一个亿而已啊——
林等弯了一下嘴角，用拇指打了一行字：你开会还玩手机呢？
秦月回得很快：我是市长，谁敢管我
林等几乎能想象秦月说这话时的表情。
秦月永远是这样，每天一副“我就是真理”的样子。
她把车停在红灯前，又打了一行字：会开到什么时候？
秦月：不知道，可能还要一个小时
秦月：烦死啦——
秦月：我想回去，好想你啊【哭泣.jpd】
秦月：你在干嘛呢
林等看着最后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她在干嘛？她刚杀了一个人，现在开车从城郊回市区的路上，车里的空调把最后一丝血腥味都吹散了，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等：在外面办点事，一会儿就回去
秦月：什么事
林等想了想：买蛋糕
秦月发了一长串问号过来：买蛋糕为什么不叫阿七去
秦月：你亲自去买？
秦月：什么蛋糕这么重要
林等没回这条，而是打开了外卖软件，找了一家秦月上次说好吃的甜品店，订了一个六寸的提拉米苏，填了秦月办公室的地址。付款之后把订单截图发给了秦月。
林等：给你顶的，开完会正好送到
林等：别光吃甜的，开会的时候喝点水
秦月那边安静了大概有十几秒，然后发了一长串消息过来。
秦月：你专门给我订的？
秦月：你刚才出去就是去买蛋糕？
秦月：林等
秦月：你怎么这么好呢～
秦月：我不开会了我要回去！！！
秦月：不行我得把这个会开完…………
秦月：但我的?已经飞了
秦月：被你收买了
秦月：在我开会的时候我家宝贝儿给我订了一个蛋糕，你说你安的什么心～是不是不想让我开会了呀～
林等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没再回复，因为秦月每次收到回复都会发更多消息过来，她如果一直回，秦月就不用开会了。
车子驶入市区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秦月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会议桌和投影幕，投影幕上放着一堆柱状图和折线图，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头疼。照片的边缘露出了一小截会议桌的桌面，上面放着她的手机和水杯，水杯旁边多了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是半块饼干。
秦月：他们还在讲
秦月：我快饿死了
秦月：蛋糕什么时候到
林等看了看订单状态，显示骑手已取货，正在配送中。她把预计送达时间截图发给秦月，又说：先吃饼干垫一下。
秦月：这东西真不好吃
秦月：我想吃你做的
林等刚要回复，秦月的下一条消息就来了：算了你做的也不好吃
林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看着这行字，脸上的表情从温柔变成了不满。她打了一行字：那你自己做【微笑.jpd】
秦月秒回：我做的更难吃
秦月：所以还是你做！！！
秦月：你做的难吃也是最好吃哒～
林等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不再理她。车子拐进了别墅区的那条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金黄色的铺了一地。她把车停进车库，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的是她刚才换下来的卫衣和湿巾，需要在别墅后面的垃圾桶里处理掉。
她绕到后院，确认周围没有人，把袋子扔进了垃圾桶，又用旁边的废旧纸箱盖在上面。做完这些，她才从后门进了别墅。
银子在厨房里喝水，听到动静跑过来，在她脚边绕了两圈，然后停下来，仰头看着她，鼻子动了动。
林等低头看着银子，银子的眼睛圆溜溜的，她弯腰把银子抱起来，脸埋在它的毛里蹭了蹭，银子挣扎了两下，从她怀里跳下去，跑回了厨房。
林等上楼洗了个澡。水很热，蒸汽弥漫了整个浴室。她用沐浴露洗了两遍，确认身上没有任何残留的气味之后才关水。擦干身体，换上家居服，把换下来的内衣也洗干净晾在阳台上。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秦月发了好几条新消息。
秦月：蛋糕到了哈哈哈哈
秦月：提拉米苏很好吃！！！
秦月：你不是说出去买蛋糕吗？蛋糕在办公室呢，可是宝贝儿你人呢？
秦月：……林等？
秦月：你不会又去接单了吧
最后一句话让林等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打了两个字：没有。
秦月的回复几乎是瞬间：……那就是去了
林等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打了一行字：在路上了，回去跟你说
秦月发了一个表情，是一个卡通猫咪歪头的图片，不知道从哪找的，配了一行字：真的吗？
林等没有回复这个。她把手机放在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时钟走动的声音和银子偶尔发出的呼噜声。她听着这些声音，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
半个小时后，她听到大门响了。
林等还没来得及从沙发上站起来，秦月已经出现在客厅门口了。
她穿着今天开会时的那套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看到林等的瞬间亮了一下。
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只穿着里面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已经淡了但还是能看出来的疤痕。
“你回来了？”秦月换了鞋走过来，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不是看到我了吗。”林等说。
秦月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像平时那样靠过来，而是侧过身看着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林等的头发还没完全干，有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脸侧，身上穿着家居服，光着脚。
“你去哪了？”秦月问，语气不重，但问得很认真。
“出去转了转。”林等的回答很自然。
“转了转？”秦月歪了一下头，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的味道，“转去甜品店给我订蛋糕？”
“对。”
秦月看了她两秒，伸出手，手指碰了碰林等的耳垂。林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秦月的手指在她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然后移到她的下颌，轻轻托起来，让林等面对着自己。
“林等，”秦月的声音很轻，“你今天杀人了。”
林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我没有。”她说。
秦月看着她，绿色的眼睛里有认真，有心疼，还有一种林等看不懂的、很深的东西。她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靠过来，把脸埋在林等的肩窝里，手臂环住了林等的腰。
林等的身体在最初的几秒里是僵的，像一根绷紧的弦。然后那根弦慢慢松了，她的手臂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落在了秦月的背上。
“下次别自己去了，”秦月的声音闷在林等的肩膀上，“让阿七跟着你。”
“不用。”
“那就让顾鸦跟着。”
“也不用。”
秦月抬起头，看着林等，嘴唇微微抿着，那个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担心，更像是一种无计可施的无奈。
她看着林等看了好几秒，最后叹了口气，把脸重新埋回林等的肩窝里。
“那你至少要告诉我，”秦月的声音小了很多，“你去哪了，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我不是要管你，我是——”
她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林等的手在秦月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哄小孩。
“我知道了。”她说。
秦月在她肩膀上蹭了蹭，没有再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银子的呼噜声从厨房那边传过来，它在那边吃完了罐头，正心满意足地舔爪子。
林等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她伸手够过来看了一眼，是林有发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收到。
她把消息删了，锁屏，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秦月。”
“嗯。”
“提拉米苏好吃吗？”
秦月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
“你的芒果班戟我也吃了，”秦月说，“你的那份。”
“我让你替我吃的。”
“那我替你吃了，你是不是该谢谢我？”
林等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快来谢我呀”的脸，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力度不大，声音挺脆。
秦月捂着额头，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委屈：“你打我。”
“谢礼。”林等面无表情地说。
秦月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出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伸手把林等拉过来，两个人在沙发上挤在一起，银子从厨房跑出来看到这一幕，在沙发下面蹲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它的位置之后，跳上了旁边的单人沙发，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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