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阳地卑湿,自古为官员贬谪之地,江屿却说,他是自愿到这儿来的。
江岺问他为何。
他说:“浔阳城外有位娘子,于我有莫大的恩情,我须得回来还恩的。”
江岺不解道:“可你不是被贬来的吗?”
江屿黑着一张脸,恼羞成怒道:“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江岺遂闭了嘴。
毕竟眼前跟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兄长,是她的债主。
在浔阳城里赁了处宅子安顿下来之后,江岺跟着江屿找上了门,她也想去见一见养兄的那位恩人。
浔阳城外一户人家,沿溪筑篱围了几间茅舍,茅檐低小。
正逢阳春,桑枝篱笆却枯死了,屋舍四周没有一点绿意。
江屿上前去叩门,惊得院内唯一一只母鸡四处乱飞。
没有人前来应他,门前只坐着一位哭肿了眼的老妇人,鹑衣百结,满头花发。
江屿推门进去,同门前老妇人恭恭敬敬道礼:“问婶母身体康健,不知槿娘在否?”
老妪缓缓抬眼看他,拄杖起身来。
“槿娘?贵人寻槿娘做甚?”
江屿道:“晚生昔年进京赶考,曾得过槿娘一水一饭之恩,今在浔阳谋得卑职,特来还恩。”
老妪揉着眼,四处张望,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江屿慌了,忙问婶母怎么了。
老人家一面摇着头,嘴里念叨着:“我的槿娘在哪儿?我也寻不见她了。”
这景况让江岺想起了生母,她放火焚家之前,也是这么一副疯癫模样。
江岺扯了扯江屿的袖子,道:“阿兄,她好似脑子糊涂了,不若找旁人问问罢。”
江屿叹了口气,缓声道好。
他在城外乡里问遍了邻里,才知是槿娘那好赌的生父欠下了一屁股赌债,早在去年秋的时候,就拿槿娘抵债去了。眼下,还不知那苦命的女儿被卖去了何处。
真是个不大好的消息。
江屿停在下梧乡的老榕树下,发了一下午的呆。
江岺蹲在他旁边,一会儿折树枝,一会儿数蚂蚁,不敢贸然同他搭话。
过了好久,日头都要落山了,坐在榕树背阴一面,背后凉飕飕。
江屿木木地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尘,神色间看不出什么喜悲。
“回去吧。”他回过头转看向仍蹲在原地的人。
“慢慢找,总能找到的。”这是他安慰自己的话。
江岺捶了捶蹲久发麻的双腿,跟在便宜兄长身后,暗自嘀咕,死腿走快些。
回去以后,他又差人去打听陈家槿娘的消息,又时时接济槿娘的年迈老母,如是折腾,搭进去不少银子。
他每日须得点卯上任,闲时还要教江岺读书识字,每每逢着休沐,就分出闲暇,离开江州去寻救命恩人。
江岺每日留在家中抄书,午时沿着门外的窄巷出门,去江屿上值的地方给他送饭食。
经常能碰上他和同僚吵架,他得了理就不饶人,哪怕是上司也不例外。
江岺好像知道他为什么被贬了。
他自找的。
他从江州录参军事做到了江州司法参军,不到半年又官降一阶,成了九品芝麻官,前途可谓是毫无希望。
降职降了俸禄,他从二进小院搬进了只有三间屋子的窄巷陋室,吃食上也是一顿比一顿寡淡,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于江岺而言,吃住倒是其次。
她所不能忍受的是——街坊领居不是站在门口骂街的泼妇,就是提了刀嚷嚷着砍人的屠夫,还有每逢江屿出门,就精准摔倒在他脚边的年迈老翁,叫他赔药钱。
为了搬离这里,江岺时不时同他旁敲侧击:“阿兄,可记得孟母三迁的故事?”
江屿斜睨她一眼,只回:“我又不是你爷,犯不着操心这些。”
这人嘴硬,心更硬。
秉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决绝,江岺和那个碰瓷的老翁串通一气。
直到老翁第十九次倒在江屿面前,缠着他赔医药钱时,江屿先忍不住了,气冲冲回到家中,拍案道:“搬家!明天就搬!”
江岺掩口胡卢:“等等吧,这个月的租金刚付。”
江屿听了这话,又平复下来,半晌才道:“那就再忍忍吧。”
熟料翌日打开院门,又撞见老翁那张熟悉的面孔,江屿险些气闭过去。
他当机立断去找了个掮客*,要赁一处新的宅子。这回把江岺也带上了,美其名曰过问她的意见。
掮客先带二人去看了城南的一间新宅,说是新宅,其实也不新,毕竟门前的杂草都有江岺这么高了。
一进院门,黄芦苦竹绕宅生,听取蛙声一片,屋内虫蚁肆虐。
江岺恍惚间以为自己置身乡间,脚踝也冰冰凉凉的。低头一看,一条青绿小蛇正盘在她的脚边。
“嘶——何人在此养蛊?”
江岺一惊一乍,抬脚就把蛇甩到了掮客身上,把这人也吓得又惊又叫,转头挂到了江屿身上。
江屿眼皮跳了跳,说道:“舍妹胆子小,换一间看看吧。”
于是掮客又领二人去了隔壁一间老宅,老得都掉渣了,地上没一块完好的地砖。
江岺一扶墙壁,掉了一层墙皮;江屿一推正门,门板吱呀吱呀断成了几块。
江屿拍掉了手里的木屑,回头问掮客:“你手里头……有没有给活人住的宅院?”
掮客道:“有是有,就是价钱不太合适。”
话音刚落,江屿头顶的房梁从天而降,他躲避不及,被砸伤了一条腿。
这回,轮到他问别人索赔药钱了。
江屿伤了腿,在家中休养了半月,掮客提了赔礼登门赔罪。
江屿躺在榻上,冷眼瞧他:“这回又想出了什么阴招?”
掮客陪笑道:“这回是刚收了一座宅子,想着价钱合适,位置合适,样样都妥帖,才来寻江大人您来了。”
“哦?”江屿狐疑打量着他,“姑且再信你一次。”
他拄杖出了门,与窄巷里即将摔倒的老翁大眼瞪小眼。
掮客引兄妹两人去到城东,起初二人还存有疑心,城东地段繁华,岂是江屿那点微薄俸禄能租得起的?
对于价钱的恐慌,随着他二人步入这座前院以后,一点点变踏实。
这宅子诡异得很,但使人身置其中,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寒意。
五月的大热天,江岺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这宅子有什么说法?”江屿停在门口,不敢迈步上前。
掮客满脸堆笑,拍着胸脯保证:“江郎君,您就放心吧。小的保证,这屋子新得不能再新,还没有房梁,绝对砸不到您!”
“……”江屿眼皮子又突了突,“为何没有房梁?”
掮客道:“上个月,这屋的女主人吊死在房梁上,屋主怕招鬼,就把房梁拆了。”
江岺哆哆嗦嗦地开口:“是……是……是凶宅你怎么不早说?这浔阳城里没有阳间的宅子了吗?”
掮客道:“二位不再考虑考虑了?买这地方划算啊。”
江屿问:“有多划算?”
掮客伸出五根手指,道:“三进的宅子只需五十两,您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么妥帖的住处了。”
“一年五十两?那还是罢了。”
“不不不,不是赁,是卖。五十两是整座宅子的价钱。”掮客一面解释,一面翻出袖中文书,“喏,您瞧,小的将地契都拿过来了。”
江屿与江岺相视一眼,沉默了。
这么个价钱,很难不心动。
江屿率先发问:“阿岺,你觉得这地方如何?”
江岺艰难道:“还行吧——这里挺凉快的,这么热的天,也不用上别处纳凉了。”
江屿点头道:“不错。”
江岺又道:“阿兄,我以为这宅子也没那么邪乎,我素来不信鬼神之说,你呢?”
江屿再度点头道:“我也是这般想的。”
果然,没有什么比穷更可怕。
江屿当日就与掮客盖戳拿到了地契,隔日收拾物件搬到了新家。
鸣蝉叫个不停的夏夜,江岺躲在被窝里撒抖抖地颤,一晚上不敢合眼。
突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断断续续的。
一脚深,一脚浅……
“吱呀”一声,门开了复又合上。
那一深一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她的床榻边。
墙壁上游弋着张牙舞爪的影,直将她胆子都撕裂。
那鬼魂扯下她被褥的一瞬,一把铜钱从她手中撒了出去,把对方砸出了闷哼。
“鬼啊——”江岺大喊着惊魂未定。
江屿抬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笑道:“不是鬼,是你兄长。”
江岺冷着脸道:“你大半夜的不睡,跑来吓我作甚?”
江屿道:“白日里忘了同你说了,其实府衙里有一桩未结的案子,苦主就是这宅子原先的主人。县令叫我来此守株待兔,凶手说不定还会回来,毁尸灭迹。”
“什么?”江岺整张脸都吓得崩裂了,话音里带着哭腔,“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江屿道:“怕什么?不是还有我在吗?”
江岺扯着他的袖子,颤声道:“那咱们还是住一处吧,你在我房间里打个地铺,或者我去你屋里打个地铺也行?”
“想都不要想。”江屿贱兮兮道,“真以为我担心你啊?我就是想让你晚上睡不着而已。”
江岺攥紧了拳头,更加笃定了,这人有病。
*掮客,类中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浔阳渡(二)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