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好无声将荷包蛋吃完了。
回到灵堂前，陈阿好道：“你先回去吧，回去休息一下。”
沈肆拿了火钳，将炭火盆又添了些木炭：“我不困，你稍微眯一下。”
“沈肆。”
“嗯？”沈肆微微偏头，看着她，等着她后文。
“不用对我这么好，我们没有可能的。”
沈肆沉默了一瞬，陈阿好以为他又要开口调侃自己自作多情，或者毒舌反驳，但是沈肆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就不再说话了。
陈阿好也沉默地坐在灵堂前，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直到陈国华下楼，看到了坐在一边的沈肆，又看到一言不发的陈阿好，但看两人之间并无交谈，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从前每年回来过年，周后兰老是念叨沈肆这孩子多么好，经常照顾她之类的。
陈国华晓得自己家妈妈一直都是个心善的，肯定在家里也是经常照顾他,那时候王英还在的时候，周后兰没少去帮忙照顾，肯定是这层缘由，所以他才过来帮忙守灵。
想到这里，他点头有些动容道：“沈小子，难为你有心了，还来给你周奶奶守灵。”
“应该的，陈叔。”沈肆回道。
陈国华刚跟沈肆打过招呼，陈相就下楼了，看到沈肆在这里，也有些意外。
陈国华道：“沈小子是个懂得感恩的，那时候咱妈经常帮忙照顾王英，所以他过来帮忙守灵。”
陈相打量眼前五官端正，长相俊朗，话不多，但办事靠谱的沈肆，越看越觉得满意，再看看旁边发呆的陈阿好，心中有些感慨，要是这两人能成一对，该多好。
但这种想法也就只存在了一瞬，他知道，陈阿好是个犟脾气，非要去京市，这沈肆又在这西南省发展，况且还是个未婚的香饽饽，两人哪有可能。
陈相对着沈肆打了个招呼，就对陈阿好厉声道：“去困，别在这里杵着。”
陈阿好一言不发上了楼，也不再管沈肆了。
——
西南省的村中葬礼总是从鞭炮声开始的。
翌日早上七点，陈阿好就醒过来了。
洗漱完，她又开始守在灵堂前枯坐着。
从中午开始，外面的鞭炮声没有停过。灰白色的硝烟飘进来，呛得人眼睛发酸。外头聚了许多人，乌泱泱一片站在地坝，袖子上别着黑布，有的在递烟，有的在数花圈——那些纸扎的鲜艳玩意儿靠着边上的墙码了一排又一排，重重叠叠，风吹过来花圈的亮纸哗啦啦作响。
今日是正式的流水席，村里帮忙的人全部到齐，有的搬桌子凳子，有的扎白布，管事的站在石碾子上指挥，拿着话筒在说话。
陈阿好兜里揣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县上乐团那边发来的消息——说已经到镇上了，卸完设备就过来。
陈阿好小时候，就知道奶奶喜欢看热闹，喜欢歌舞类的表演，所以她请了一个乐团来表演，在奶奶的灵堂前再热闹一回。
这也是自古以来，西南省的葬礼婚嫁习俗之一，不管喜事白事，都要热热闹闹的，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小时候陈阿好跟着奶奶参加过很多丧葬礼仪，她害怕死人，但是她很喜欢看丧葬乐团的表演。
可她，从未想到，有朝一日，她会成为那个请丧葬的乐团，请人看表演的人，只不过，该看的老人，却永远不在人世了。
“阿好妹娃，莫伤心了，周姐姐她享福了的，走得安详，每次都说起你，满眼都是骄傲，说你给她买了好吃的好穿的，每年都给她寄东西，有你这个孙女是她的福气。”
陈阿好看到周用的奶奶吴桂花，此刻她正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一脸慈祥地望着她，而在她的身边，站着一言不发的周用。
吴桂花满脸皱纹，颤颤巍巍上香磕头，然后带着一双包含沧桑的眼睛，望着灵堂前的照片，抹了一把眼泪，动容道：“老姐姐，你也是狠心哟，说走就走了，上次还说要一起去赶场，咋就没有熬过去。”
“吴奶奶。”陈阿好赶紧去搀扶她。
“乖娃，吴奶没事儿，你今天吃东西了没有？”
陈阿好摇摇头。
“不吃东西咋行，待会多少吃点，你看你越来越瘦了，你奶奶那个时候就念叨，等你回来了，肯定要多给你煮点好吃的，哎......”
吴桂花关切地望着陈阿好，道：“阿好，你现在饿不饿，让小用给你去端点吃的过来。”
周用此刻正扶着吴桂花的胳膊，走得小心翼翼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陈阿好这边。
“吴奶奶，您别担心我，我现在不饿的，您站久了累人，找个位置坐下来，等会先吃饭，不用管我，我等会就去吃的。”
吴桂花见状没再说啥，只点点头，“人是铁饭是钢，要每顿都吃饱，老姐姐在天之灵，也会保佑你的。”
说完，吴桂花最后看了一眼灵堂照片，蹒跚走了。
陈阿好站在灵堂门口，跟后面几个来吊唁的叔伯点头，余光能扫到周用。
周用刚才一直想插话，想问她还好吗？可是陈阿好看都不看他一眼，所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在吴桂花的袖子上攥得发白。
流水席摆在两个地方，一个是灵堂前的地坝，一个是邻家院子，拢共三十多桌，桌上铺着红色塑料布，碗筷摆得整齐。吃席的人很多，地坝不大，边坡都站满了人，有些人甚至站到了马路上，为了防止发生车祸，管事的人专门安排了两个引路员，提醒客人不要走到马路上，也提醒过往的车辆缓行。
流水席期间，鞭炮声几乎没停过，鞭炮过后，四散开来的碎屑，掉得满地都是。
来跪拜的人排着队，一拨刚走，另一拨又来了。灵堂里烟雾缭绕，香火气混着烧纸的味道，熏得陈阿好睁不开眼。
“阿好，你先去吃饭。”李书君过来，把陈阿好喊去吃饭。
“妈，我不饿，你先去吃点东西吧。”
“我等下在厨房随便吃点，你去席间坐着吃，你看你中午早饭都没吃，人要怎么遭得住。”
李书君拉着陈阿好的手，往人群中挤出去，朝着另一边流水席走，这边的流水席已经占满了人，人潮拥挤，李书君时不时遇到熟人，还要说两句话。
陈阿好看到到处都是人，又看了看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饭桌，叹了口气，“妈，现在哪有位置，别挤过去了。”
李书君拉着她往前走，没松开她的手，头也不回道：“刚才沈肆那后生，跟我说让徐呱呱占了个位置，让我去坐，我哪里有时间，所以我带你去吃，你中午都没吃什么。”
母女二人挤过去，果然发现那边的桌子上，已经坐满了人，只剩下一个空位，空位上放了一个纸口袋，口袋里是挂礼返回的人情礼品，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灰色的羊绒围巾。
“阿好，阿好，你快来来，快来坐，这是小肆让我给你占的位置。”徐呱呱看到陈阿好，两眼放光地望着她，连忙拍拍旁边的座位。
徐呱呱是沈肆异父异母的哥哥，小时候一场意外伤了脑袋，智力永远停留在了4岁，自从王英瘫痪又去世之后，一直都是沈肆照顾他，而徐呱呱因为害怕大城市，只熟悉这里，所以不能离开苦庙村，这也是为什么沈肆一直在这里的原因之一。
或许是因为智力的原因，徐呱呱从小没有什么同龄的朋友，但他从小很爱干净，长得浓眉大眼，为人也很单纯善良，所以很多村里的大人都不反感他，都愿意接纳他。
小时候，虽然同村的小朋友不喜欢徐呱呱，但是陈阿好觉得徐呱呱是个好人，愿意跟他讲话，还偶尔一起去抓蝴蝶。
“阿好，你好瘦阿！比大黑还瘦了，等下你要多吃两碗米饭。”
说完，徐呱呱又礼貌问好李书君，小肆说了，出门见到长辈必须要有礼貌，他跟李书君是同辈，所以他要喊李书君姐姐：“书君姐姐，你也吃饭，呱呱把位置让给你，你吃，呱呱等会再吃！”
李书君被徐呱呱逗笑了，心道这孩子竟然被沈肆教得这么有礼貌，于是道：“呱呱，我不吃了，你帮我看着阿好吃，让她多吃点。”
“好！”徐呱呱满口答应下来。
说完，李书君往外走，边走边回过头对陈阿好道：“好了，你坐在这里吃，我过去忙了。”
寒风像淬了毒的刀子，贴着地面刮过来，卷起炮仗的红纸屑，在泥地里打了几个旋。
陈阿好就坐在席边最末的位置，紧挨着上菜的口子。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棉服，里面是白色长毛领，下巴缩在里头，只露出一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筷子搁在碗沿上，周遭的喧闹像是隔着一层水，灌进她耳朵里，又沉闷又遥远。
“阿好，阿好，你不要不听话，你赶快吃，吃饱饱才有力气！肚子饿饿身体不好的，要生病的！”徐呱呱给陈阿好的碗里夹了很多菜。
可陈阿好实在是没有什么心情吃饭。
刚才她听到了，明日他们要把奶奶的遗体抬上山，埋在后山的那边坡上。
白布一盖，土一埋，这一辈子，就都烟消云散了。
对面的大娘正热火朝天地跟人聊着今冬的猪价，看到陈阿好伤神的样子，大声道：“乖乖，吃饭，别哭了，先吃饱。”
陈阿好摸了一把泪水，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手却没动。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