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黑暗中的那张脸，陈阿好有些呆愣。
她认得他。
他是王英的亲生儿子，从小养在中海市的有钱人家，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是最近两个月才从大城市来到苦庙村的。
出于礼貌，她本想喊一声哥哥，忽然才想起来，周后兰跟她说过，王英虽然跟陈阿好的爸爸同龄，但是她嫁给了徐达，徐达要喊奶奶一声姐姐，所以他的辈分高，那自然王英的辈分也高。
陈阿好想，既然沈肆是王英的孩子，那他的辈分也比自己高，所以就不能喊哥哥。
想了一转，她脆生生开口道：“沈叔叔，我是陈阿好，苦庙村路口那户的，我奶奶姓周”。
三月的晨风，夹杂着雾色，以及潺潺的小溪，让人心神宁静。
这是沈肆来的苦庙村的第二个月。
他从沈家离开的时候，只带了一些换洗的衣服和书本，以及一部通讯的手机，其余的什么都没有要。
来到这里后，王英瘫痪了，生活不能自理，徐呱呱智力不好，也做不了什么，所以生活的重担全部落在沈肆的肩膀上。
从前他家境优渥，锦衣玉食，除开学课本知识，课外还学了钢琴，外语，书法等各种，可那些终究是大城市里，有钱人的课余消遣，在这九十年代的贫困村落，这些才艺起不到任何帮扶作用。
为了活下去，沈肆早出晚归，每日要走两三个小时，跟着别人一起去山林伐木，赚取微弱的薪资。
如今，他一个月赚的钱，还比不上从前一天的生活费。也有一些人打电话过来，对他嘘寒问暖，劝他回去，不要拿自己的前程赌气。
所有人都觉得他在赌气。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他应该要做的事情。如果没有他，王英跟徐呱呱不知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他不会忘记，到家的第一天，王英家里那惨不忍睹的场景，家里杂物成堆，米缸里没有一点吃食，徐呱呱蹲在门前地上吃泥巴，内屋的王英上半身搭在床上，双腿搭在地上，口吐白沫，两眼翻白。
沈肆拼死拼活，双手磨出血泡，才能让家里的生活好一些，可他不怕，因为这本就是他该做的。
他想，既然王英生了他，他就应当还了这份情。
沈肆起了一大早，今日主家那边说了要早点到，就可以早点完工，早点回去照顾王英。前几日，都是一个好心的大叔带他上工，但今日那个大叔请假了，所以他一个人就提早走。
沿河公路虽然好走，但是弯弯绕绕，要走很久，所以很多人都走山林小路，路途短一些。
他本来准备在公路那边往上走小道，结果看到不远处有个小黑影，照着电筒一路走走停停，看起来那小黑影有些害怕，也有些孤单可怜。
想必是这边村里要去上学的孩子，他知道这条路尽头有个绿叶小学，有些小孩子在这里上学，但很多人都是成群结对的走，眼前的小黑影应该是哪个落单的小学生。
他也不知为何，看到这副情景，就没有朝着山林小路那边去，而是继续沿着河边的公路往前走。
听到陈阿好的声音，让沈肆有些欣慰，虽然他才来没多久，不知道她口中姓周的奶奶是谁，但他觉得这小女孩还是很有礼貌的。
可听到‘沈叔叔’这三个字，他一时无言。
出于礼貌，他还是淡淡回道：“嗯。”
他没问陈阿好为什么叫自己叔叔，也没有看陈阿好，只是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也不慢。
陈阿好想到他应该跟自己同路，于是转过身，也继续往前走。
风还是从后面吹过来，路上还是有些黑，可陈阿好听着后面的脚步声，就不那么怕了。
有一段是上坡，路很长，陈阿好走得有些喘了，鼻子里吸进去的冷气剌得嗓子疼。陈阿好的步子慢下来，沈肆的步子也慢下来。
陈阿好快一点，他也快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隔着七八步。
陈阿好虽然疑惑他为什么这么早起来，但也没有问他。
两人就这样走着。
大概走了又有一个钟头后，天光才大亮。
路左边的山坡上，松树的颜色很深，而山坡下面的枯草还是淡黄色的，铺了一层霜。路边渐渐也有路过的学生，大家说说笑笑往前走。
又过了一阵，陈阿好往前走了很久，才想起来已经过了沈肆要去的伐木山林了，所以当她回头望时，沈肆果然已经不见了。
她的心中无比感激，可同时又有些懊悔，自己该跟他道个别的。
到学校后，天色已经大白。
陈阿好早读的时候，跟其他人一样，把课本竖起来，又放下去，手指掐在第三十五页的边角上——这是开学第一周，她跟其他人一样，已经把语文书上的故事翻了很多遍了。
九十年代末的农村，家家户户已经能用上电灯，吃上大白米饭，也基本能供得起孩子念书，可是乡里的教育资源，与城里的教育资源，还是有着天壤之别，比如城里的孩子，可以有看不完的童话故事书，而村里的孩子，对知识和故事的渴望，就只能通过语文课本上的故事，来满足自己浅薄的求知欲。
阿好不是一个天生聪慧的孩子，对读书还没有开窍，但她对书里的故事无比喜欢，很多故事情节，深深地吸引着她。开学第一周，她就已经快要把所有故事都看完了，接下来就要惆怅，又去哪里才能得到好看的故事书了。
语文，对她来说，还勉强可以。
数学，才是让她恐惧的科目。
她其实很用力去学习了，在课堂上认真听讲，做笔记。
可陈阿好旁边的两个同桌有说不完的话，从早自习讲到晚自习。一个人说他爸从大城市带回来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底带灯的，踩一脚亮一下。两个脑袋凑到一块，用课本挡着脸，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低低的声音像蚊子叫，偏偏往她耳朵眼里钻。
她把身子往另一边偏了偏，想捂住耳朵，不去听两人的八卦，可动静惹到了老师的注意。
“第三列倒数第二排那个高个子女孩子，你来回答。”数学老师的声音突然戳过来。
她猛地站起来，低着头看课本，课本上那几道算式像蚂蚁打架，又像蚯蚓在泥里乱拱，怎么也看不清。
“这道题，咋个解？”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设……设……”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老师有些不耐烦，“算了，算了，坐下，不会又不认真听讲。”
她坐下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确实没认真听，可她又觉得自己已经很认真了，明明努力想去听懂，可是别人打断她，她根本听不懂。
她成绩在班里，一直是中等偏下。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放学了。
陈晶走过来解释，有些不好意思：“我们今天走的大山林小路，就没有等你。”
“哼，谁她你磨磨唧唧的，干嘛等她。”田峰嘟囔道。
“阿好，你别生气，明天我们等你嘛！”今早，陈晶是故意早走的，可是到了学校后，她又怕陈阿好回去告状，两人的爷爷毕竟是亲兄弟，两家人的关系也很好，之前四奶奶给了她很多好吃的，央求她和一起陈阿好上下学，她还答应了。她怕回去后四奶奶会找自己麻烦，所以来找陈阿好说和。
“行吧。”不是阿好不争气，是她确实没有别的玩伴了，以及奶奶常常告诉她，陈晶跟她是一家人，要和和气气，不要起争执，更不能小气。
又过了几个月，时间一晃，还有几天就要期末考试了。
其他人都要走大山林，至少可以节省一个小时的路程，但陈晶回去不想爬山，陈阿好只好陪着陈晶一起走沿河公路。
陈阿好还买了两包辣条，跟她一起分享。
两人背着书包走在土路上，脚下是半干不湿的泥，踩下去一个浅浅的印子又弹回来。夕阳挂在西边那片麦田尽头，把田里的水洼映成橘红色的碎片。
两个人走了两个小时，再走一阵快要到家的时候，远处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叫，隔着麦田听起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然后陈阿好听到了哭声。
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鼻音，像是有人把脸埋在袖子里哭。她停下来，歪着头听了一下。
“咦，你听到了吗？”
“好像是哪个人在哭欸......”陈晶步子顿住，侧脸往路边上面的坡上看。
山坡的路陡，周围长满了枯草和带刺的野枸杞，坡上面翻过去，还有一片陡坡，陡坡靠着山林的路，里面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坑，坑里荆棘丛生，有很多密密麻麻的刺网。
这哭声似乎就是从那儿传过来的。
“好像是在上面？”阿好指着坡上问。
“对头。”陈晶点点头。
阿好跟陈晶两人，朝着坡上爬去，翻过坡往下，果然看到了掉在坑底的人，各种树丫刺网拦住了他。
他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乱蓬蓬的，手上血肉模糊，坑底离上面有几米高，周围还长着不同的枝桠，枝桠上布满各种勾刺，所以他才上不来。
那人听到上面的动静，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白皙圆润的脸，脸颊上糊着泥巴和眼泪，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
徐呱呱看到来人，止住了哭声，面上一喜：“阿好，阿好，快拉我上去，我好痛痛，也好饿饿......”。
2026年6.29周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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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坑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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