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瑾从铺子里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临近立夏，雨后的天气反而透着一股清爽。方才还沉沉压着的云散开了一些，日光从云隙里落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路上。街边柳枝被雨水打得低垂，风一吹，叶尖的水珠便簌簌落下。
她站在檐下收了伞，正准备去寻林清和，抬眼时却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墨色衣袍，身形挺拔。
是陈渊。
他站在茶楼檐下，身旁并没有秦峥，也没有进去喝茶，只安静地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那模样不像是偶然经过，倒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一阵。
周玉瑾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陈公子。”
萧承渊转过身。
“周姑娘。”
周玉瑾站在他面前，朝茶楼里看了一眼，又看向他。
“你怎么还没走？”
“在等姑娘。”
回答得很平静。
她微微一怔。
“等我？”
“嗯。”
“有什么事？”
萧承渊没有绕弯子。
“淮宁那晚，姑娘救过我。”
周玉瑾这才明白过来。
她笑了一下，“原来是为了这个。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急事。”
“确实有事。”
“什么事？”
“还姑娘的人情。”
周玉瑾看着他，觉得有些好笑。
“你不是已经谢过了吗？那块玉佩，我还留着。”
“那是谢礼。”
“不是人情？”
“不是。”
他说得认真，周玉瑾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她想了想，问道：“那你准备怎么还？”
萧承渊看着她，沉默片刻，道：“姑娘若有想要的，可以告诉我。”
“现在没有。”
“那便先记着。”
周玉瑾听了，轻轻挑眉。
“还可以这样？”
“自然。”
“你就不怕我以后让你做一件很麻烦的事？”
“姑娘救过我的命。”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只要不违背原则，便是麻烦一些，也无妨。”
周玉瑾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她看了他一会儿，才道：“那我可记住了。”
“嗯。”
“以后若真有事情找你，你可别反悔。”
“不会。”
他说得很笃定。
周玉瑾点点头。
这时萧承渊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她。
“还有这个。”
她没有立刻接。
“又是什么？”
“谢礼。”
“不是已经有一块玉佩了吗？”
“那一块，是当日匆忙留下的。”
他将锦盒往前递了一寸，“这一块，姑娘收下便是。”
周玉瑾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枚白玉佩，玉色温润，雕刻很简单，没有什么夸张的纹饰。她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东西价值不低。
“太贵重了。”
“无妨。”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都喜欢说‘无妨’？”
她低声嘀咕了一句。
萧承渊看着她，没有接话。
周玉瑾把玉佩拿起来，对着日光看了一眼，随后重新放回锦盒。
“那我收下。”
“好。”
她把锦盒收入袖中，忽然想起什么，又看向他。
“不过你今天一直站在这里等我，是不是等了很久？”
“没有多久。”
“真的？”
“嗯。”
周玉瑾看了看他衣摆上还没有干透的水痕。
“那你衣服怎么还是湿的？”
萧承渊低头看了一眼。
“雨停前便到了。”
“这还叫没有多久？”
她忍不住笑了。
“陈公子，你说话还真有意思。”
萧承渊没有解释，只道：“只是恰好有空。”
周玉瑾看着他。
她其实已经明白了。
他不是恰好有空。
他就是在等她。
只不过他不愿把这件事情说得多郑重，而她也没有必要追问。
毕竟那一晚，她确实救过他。
对于一个把恩怨分得这样清楚的人来说，等她一会儿，大概也算不上什么。
“行吧。”
周玉瑾撑开伞，“那你现在也见到我了，可以走了。”
“嗯。”
“我也走了。”
她刚转身，萧承渊忽然道：“周姑娘。”
她回头。
“还有事？”
“今日多谢。”
周玉瑾怔了一下。
随即笑道：“你今天已经谢过很多次了。”
“总觉得还不够。”
他说得很轻。
周玉瑾却没有接这句话，只朝他摆了摆手。
“知道了。”
她撑着伞走进人群。
走了几步，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茶楼檐下已经没有人了。
那道墨色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只剩下雨后的长街依旧喧闹。
周玉瑾低头看了一眼袖中的锦盒。
她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一个救命之恩，他要记得这样清楚。
不过想想那个人的性子，她又觉得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
有些人就是如此。
别人给他的东西，他会记着。
别人欠他的，他也记着。
别人对他的恩，他更不会忘。
至于其他的，她暂时没有去想。
而此时，街角另一头，秦峥已经牵着马等在那里。
见萧承渊过来，他上前一步。
“殿下。”
萧承渊翻身上马，嗯了一声。
秦峥看了眼他身后，问道：“东西送到了？”
“送到了。”
“那便好。”
萧承渊没有再说话。
马蹄踏过湿润的青石路，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暮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立夏将近，临川城的柳色已经浓了起来。
这一场雨过后，春日便又往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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