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结束那日，临川下了一场雨。
周砚之从考场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连续数日的考试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衣摆也沾了些雨水。周玉瑾远远看见他从人群里走出来，没急着迎上去，只等他走近，才递过去一方干净帕子。
“累不累？”
周砚之接过帕子，笑了笑。
“还好。”
“考得怎么样？”
“你这话问得，倒像是在问我今日有没有吃饱。”
“那你吃饱了吗？”
“……”
周砚之看着她，片刻后失笑。
“吃了。”
周玉瑾也笑起来。
她没有继续追问。
会试已经结束，现在再去问答案其实没有意义。
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接下来，便只等放榜。
周砚之回到住处后，洗去一身疲惫，便早早歇下。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反倒是周玉瑾有些睡不着。
她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雨。
会试结束，并不意味着哥哥已经真正踏入仕途。
若榜上有名，他便是贡士。
再之后，还有殿试。
到了殿试，才会真正定下一甲、二甲、三甲。
状元、榜眼、探花，也是在那时候才会有结果。
她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哥哥走到这一步，她这个做妹妹的，竟比他还要清楚流程。
可想想也是。
从他年少开始读书，到后来参加院试、乡试，这些事情她听得太多了。
如今只不过到了真正决定前程的一步。
??
放榜那日，天刚蒙蒙亮，贡院外便已经挤满了人。
京城里的消息总是传得快。
榜还没完全张贴出来，附近便已经有人开始猜测今年的名次。
有人神色紧张，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站在远处默默等着。
周家派出去的小厮一直没有回来。
林清和坐在厅中，手里的茶已经凉了一半。
周远山看了一眼门外。
“怎么还没回来？”
“许是人多。”
林清和轻声道。
“再等等。”
周玉瑾倒比他们镇定。
她捧着茶盏坐在一旁，神色看起来和平日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茶盏里的水凉了，她也没发现。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夫人！”
声音还没落下，小厮已经跑进了厅里。
他喘得厉害，脸上却满是喜色。
“公子中了！”
厅里瞬间安静。
林清和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
“中了？”
“中了！”
小厮连忙点头。
“榜上有公子的名字！”
周远山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靠回椅背。
“好。”
只是一个字。
可那一刻，他脸上的神色明显松了下来。
林清和已经红了眼睛。
“这孩子……”
她低头擦了擦眼角。
周玉瑾却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
林清和看她。
“你就知道？”
“哥哥准备了这么多年，总不会白费。”
她说得自然。
随后又问小厮：
“会试取中了便是贡士，对吧？”
小厮连连点头。
“是。”
周玉瑾轻轻松了口气。
“那就好。”
只是很快，她又想到什么。
“哥哥呢？”
“公子已经知道了。”
“他什么反应？”
小厮想了想。
“公子……好像没什么反应。”
周玉瑾忍不住笑。
“这才像他。”
??
周砚之是在榜前看见自己名字的。
他站在人群之外，没有急着往前挤。
直到人群稍稍散开，他才终于看见那一行字。
周砚之。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
也没有松懈。
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
从院试到乡试，再到如今的会试。
他走了这么多年，终于站到了贡士这一层。
可他知道，这还不是终点。
身旁有人已经开始讨论殿试。
有人猜测今年谁能入一甲，也有人在议论哪位考官的文章最受青睐。
周砚之没有参与。
他只是转身离开了人群。
回去的路上，迎面遇见了周玉瑾。
她一见他便笑。
“恭喜，贡士大人。”
周砚之看了她一眼。
“还早。”
“哪里早？”
“殿试还没考。”
“我知道。”
周玉瑾笑着道：
“可你现在已经是贡士了。”
“嗯。”
周砚之也笑了。
“是。”
两人并肩往回走。
走了几步，周玉瑾忽然道：
“哥哥，你有没有想过殿试之后去哪里？”
周砚之沉默了一下。
“没有。”
“没想过？”
“想这些做什么。”
他看向前方。
“能走到哪一步，先走到哪一步。”
周玉瑾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倒很像哥哥会说的。
不急着把以后十年二十年的路都想清楚。
先把眼前的一步走好。
她忽然笑了。
“那就继续往前走。”
周砚之点头。
“好。”
??
另一边。
一封会试名册已经送到了萧承渊手中。
秦峥站在桌案旁。
“周砚之，中了。”
萧承渊翻过名册，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
“名次？”
“中间。”
萧承渊没有露出意外之色。
“知道了。”
秦峥看着他。
“殿下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名次。”
“会试只是第一步。”
萧承渊将名册合上。
“何况，名次高低并不能证明一个人究竟如何。”
秦峥没有说话。
萧承渊却忽然想起那日谈生意时，周砚之站在桌前的模样。
不急。
不抢。
也不刻意讨好。
该说的时候说，不该说的时候便承认自己不知道。
这样的人，在考场上未必能做到锋芒毕露。
可若真让他入仕……
萧承渊的目光微微沉了些。
那才是值得看的地方。
“殿试之后再说。”
他将名册放到一旁。
“现在还早。”
秦峥应道：
“是。”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天色渐渐放晴。
??
周家这几日明显热闹了许多。
来道贺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
有的是旧识，有的是从前并不熟悉的商户，也有几家与周家有生意往来的商人特意送来贺礼。
周远山一一应付。
周砚之却没有因此改变作息。
会试中了，他依旧每日读书。
只是读的东西比从前更杂。
除了经义文章，也开始看些时政、律令和各地民情。
周玉瑾偶尔经过书房，看见他案头堆着的东西，便知道他已经开始为殿试做准备。
她没有打扰，只在门口停一会儿便走。
她知道。
从今天开始，哥哥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
而这条路的尽头，是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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