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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殿试

周砚之抵达上京时,距离殿试只剩两日。

一路舟车劳顿,他没有急着出去走动,只在提前寻好的住处安顿下来。

上京比临川繁华许多。

各地赴京的贡士陆续抵达,街巷间多了不少年轻士子。有人三五成群议论此次殿试,也有人仍捧着书卷苦读,甚至到了夜里,客栈里还亮着不少灯。

周砚之倒没有再熬夜。

会试之后,他已经将该看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如今再去强记,反而容易扰乱自己的思路。

他坐在窗前,将几篇旧日策论重新看了一遍。

其中一篇写的是江南水患。

写到一半时,他曾停下来许久。

那时他还在临川。

河道、粮船、仓储,这些东西对旁人而言或许只是策论里的题目,对他来说,却都是从小见过的事情。

他将最后一页纸收起来。

明日殿试。

能走到哪一步,便看自己的本事。

??

此时,萧承渊已经回到了东宫。

从临川回来之后,他先入宫向皇帝复命。

淮宁一案已经交由刑部继续追查,地方上的后续也有人接手。

至于周家的生意,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中断。

第一批棉布已经按照约定备货,交接的事情由临川当地的人继续负责。

这本来就是一笔正常的生意。

他没有理由因为自己回京,便让周家停下。

从宫中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萧承渊回到东宫,刚进书房,顾衡便已经等在那里。

“殿下。”

顾衡起身,将案上的几份折子递过去。

“这是这几日东宫积下来的政务,另有几件是六部送来的。”

萧承渊接过,随手翻了几页。

“父皇怎么说?”

“陛下让殿下先养伤,淮宁的事情暂时不要再亲自插手。”

萧承渊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顾衡看了看他的脸色。

“殿下伤口还疼?”

“无碍。”

顾衡没有再问。

跟了萧承渊多年,他自然知道这两个字通常意味着什么。

“还有一件事。”

他从另一叠文书中取出一份名册。

“礼部送来的贡士名册。”

萧承渊接过。

目光从一列列名字上扫过。

直到看到一个名字。

周砚之。

他的手指停了一瞬。

“已经到了上京?”

“昨日抵达。”

顾衡说道:

“明日便是殿试。”

萧承渊将名册放到一旁。

“知道了。”

语气很平静。

顾衡也没有多问。

他知道殿下此前在临川曾留意过这个人,却不知道其中缘由。

况且如今周砚之已经通过会试,明日殿试之后,便会真正进入朝廷。

究竟值不值得继续看,自然要等结果出来。

顾衡退下后,陆沉又进了书房。

他手里拿着的不是政务折子,而是一只已经有些陈旧的木匣。

“殿下。”

萧承渊抬眼。

“查到了?”

陆沉将木匣放到案上。

“只找到这些。”

萧承渊打开。

里面是几份泛黄的旧档。

最上面的一份,时间写在十三年前。

萧承渊的神色微微沉了下来。

这是先皇后病重前后的宫中记录。

当年那场病来得突然,宫里对外的说法一直都是旧疾复发,病重不治。

可在她病重前后,宫中曾有一批东西秘密送往南方。

这件事,原本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陆沉这些年一点点往下查,也只查到几名经手之人。

其中两人早已亡故。

还有一人离宫之后便再没有踪迹。

“最后的记录在哪里?”

“临川。”

萧承渊没有说话。

这个答案,他已经知道。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在临川查了那么久。

只是最后查到周家时,线索却断了。

周远山只是商人。

周家与当年的宫中旧事没有关系。

周砚之、周玉瑾,也都没有异常。

陆沉低声道:

“周家那边已经查清了。”

“嗯。”

“属下还要继续往下查吗?”

萧承渊合上木匣。

“继续。”

“这条线既然走到了临川,便不会凭空消失。”

陆沉颔首。

“是。”

他没有再问。

有些事情查到什么程度,并不需要时时向主子解释。

萧承渊也没有再看那只木匣。

十三年前的事情不会因为一个周家被排除,就此结束。

相反,周家越是干净,便越说明当初留下的线索只是被人故意引向了一个错误的地方。

而真正的东西,还藏在更深处。

??

陆沉离开后,贺临川又进来了。

“殿下,临川的消息。”

萧承渊抬头。

“说。”

“第一批棉布已经备齐,周家按照约定交货。验过之后,数量和品质都没有问题。”

“货什么时候起运?”

“后日。”

“让人照原计划走。”

“是。”

贺临川翻了翻手里的册子。

“另外,周家那边最近又接了几笔南北货运。”

萧承渊点头。

“正常做便是。”

贺临川应下。

萧承渊没有再问。

周家如今只是一个做生意的商户。

他既然已经确认周家与母后旧案无关,便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无端干涉他们。

至于那笔生意。

做得好,便继续做。

做不好,便换一家。

仅此而已。

至少现在,他没有必要让这笔生意沾上别的东西。

??

夜深后,东宫终于安静下来。

萧承渊独自坐在书案前。

桌上放着十三年前的旧档,也放着明日殿试的贡士名册。

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却恰好同时出现在他面前。

他先拿起旧档。

看了片刻,又放下。

随后拿起名册。

周砚之三个字安静地落在其中。

他没有多想。

这个人值得看,便继续看。

至于能不能入朝,还要看明日。

??

翌日清晨。

宫门开启。

贡士们依次入宫。

周砚之随着人群走进殿中。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处的御座,随即收回目光。

殿试开始。

试题发下。

这一次考的是策论。

题目涉及钱粮、河运、民生与地方治理,其中一道问的是江南水患与粮运。

周砚之看完题目,沉默片刻。

他没有急着落笔。

而是在脑中将这些年见过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

临川每逢水患,粮价如何变化。

商船如何避开险段。

货物到了码头之后,又要经过多少环节才能真正入仓。

这些东西,他从小便见过。

于是他没有一上来便写严惩官吏。

而是先写河道,再写粮运。

写仓储,也写地方官府与商户之间的责任。

最后才落到吏治。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出了事情之后抓几个人。

而是为什么事情会发生,又是谁能从中获利。

笔墨渐渐铺开。

周砚之写得并不浮夸。

没有刻意迎合,也没有堆砌辞藻。

只是把自己真正想到的东西写了出来。

直到最后,他才落下一句:

“治事不可只问其责,更当问其利害所在。”

写完之后,他重新看了一遍。

没有改。

??

殿试结束,已经过了午时。

贡士们陆续离开皇宫。

周砚之走出宫门时,长长吐出一口气。

身旁有人问:

“周兄觉得如何?”

他笑了笑。

“该写的都写了。”

“那便等放榜吧。”

“嗯。”

两人说着话,很快便在人群中分开。

周砚之没有注意到,远处一辆东宫的马车已经缓缓驶过宫门。

车内,萧承渊正看着手中的一份名册。

那是礼部送来的殿试贡士名单。

他已经知道周砚之今日交了卷。

但没有急着问答卷内容。

真正的答案,很快便会出来。

??

乾元殿内。

殿试答卷送到萧景和案前。

皇帝亲自阅卷。

前面的文章大多中规中矩。

直到一份答卷落入眼中。

萧景和看了许久。

文章没有过多辞藻,却将江南水患、粮运、仓储与地方责任层层拆开。

尤其最后一句。

皇帝的目光停了片刻。

“治事不可只问其责,更当问其利害所在。”

他低声念了一遍。

随后看向名册。

“周砚之?”

一旁的内侍立即答道:

“是。”

萧景和没有继续问。

只是将那份答卷单独放在一旁。

一个人的文章可以写得漂亮。

可文章之外是什么样的人,还要看他真正进入朝堂之后。

他继续往下阅卷。

??

下午,东宫。

裴昭将今日殿试的消息送进书房。

“殿下,陛下已经开始阅卷。”

萧承渊正在看一份户部送来的折子。

“可有结果?”

“尚未定。”

裴昭顿了顿。

“不过周砚之的答卷,听说被陛下单独留下了。”

萧承渊这才抬头。

“内容?”

裴昭将自己听到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萧承渊听完,沉默片刻。

“与他从前的判断一样。”

裴昭看着他。

“殿下此前见过他?”

“见过。”

萧承渊没有多解释。

他只是重新低下头。

“等放榜。”

“是。”

裴昭退了出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萧承渊却没有继续看手中的折子。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周砚之若入朝,便意味着周家与朝廷之间,会多一层联系。

不过现在谈这些还早。

他真正想看的,是这个人入朝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

而此时的临川,周家依旧照常做着生意。

周远山一早去了铺子。

新到的货已经入库,几名掌柜正等着他核账。

周砚之去了上京之后,家里的生意并没有停。

只是从前父子二人会商量的事情,如今大多落到了周远山手里。

林清和也开始帮着看些内账。

周玉瑾则跟着母亲学着认账。

她对这些事情谈不上喜欢,却渐渐发现,做生意和看人一样,都不能只看眼前。

一笔账若只看表面,往往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正低头翻账册,外面忽然有伙计进来。

“夫人,小姐。”

“怎么了?”

“北边来的货船已经到了。”

周玉瑾抬头。

林清和点了点头。

“去告诉老爷。”

伙计应声离开。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玉瑾低头继续翻账。

她不知道此刻的上京,哥哥正在等着殿试放榜。

也不知道那个曾经以“陈渊”之名出现在她面前的人,如今已经坐在东宫之中,隔着千里看着另一条路慢慢展开。

更不会知道,三年之后,这些看似毫无关系的事情,会一点一点连在一起。

现在的他们,都还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一个在临川。

一个在上京。

而朝堂上的风,才刚刚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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