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东宫的第七日，周玉瑾第一次真正明白，什么叫身份。
不是宫门，不是册封，也不是那一日落在她身上的太子良媛四个字。
而是一些细枝末节。
清晨，煦宁宫的份例送来了。
掌事宫女将东西一一清点，最后却少了一匹月白色绸缎。
青禾皱了皱眉。
“姑姑，这匹绸缎是不是漏记了？”
那宫女低头翻了翻册子。
“没有。”
“可是册上明明写着……”
“东宫如今人多，份例都是按规矩走的。”她语气平平，“周良媛若觉得不妥，可以自己去查。”
青禾还想说什么，被周玉瑾抬手拦住。
“算了。”
那宫女看了她一眼。
“良媛明白就好。”
说完便带人离开。
青禾站在原地，明显有些不服。
“姑娘，她分明就是……”
“我知道。”
周玉瑾看着桌上的东西。
少的只是一匹绸缎。
不值什么。
可对方故意让她少拿一件，便是在试她。
试她会不会为了这一匹布闹到太子妃那里，试她这个商户女究竟有没有脾气，也试她背后到底有没有人替她撑腰。
周玉瑾却只是让人把东西收好。
“先用着。”
青禾不解。
“那这件事就算了？”
“当然不能算。”
周玉瑾看她一眼。
“只是没必要现在算。”
她来到东宫才七日。
这里的人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性子。
她也同样不知道这里究竟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自己。
这种时候，最不该做的就是急着证明自己不好欺负。
因为一旦闹起来，最后无论谁对谁错，别人都会记住一件事——
商户女入了东宫，第一件事便是争东西。
她不想留下这样的印象。
??
午后，周玉瑾正在院中看账。
这是周砚之临走前让人送来的几本旧账，说是让她闲着的时候看看。
她原本不感兴趣。
可翻了几页之后，却渐渐看了进去。
周家这些年做生意，账目并不复杂。
她看了一会儿，便发现其中一笔茶叶的进货价与当年的市价有些出入。
正准备再看，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周良媛。”
来的是太子妃身边的宫女。
周玉瑾合上账本。
“姑姑。”
“太子妃请您过去一趟。”
她起身。
“现在？”
“是。”
周玉瑾没有多问，随她去了。
??
程昭华今日没有在正殿，而是在偏厅处理东宫的账册。
见她进来，只抬了抬手。
“坐。”
周玉瑾行礼后坐下。
程昭华没有绕弯子。
“今日煦宁宫少了一匹绸缎？”
周玉瑾微微一怔。
她没有想到这件事这么快就传到了太子妃这里。
“是。”
“为何没来报？”
周玉瑾沉默片刻。
“妾身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程昭华看着她。
“那若今日少的是月例银钱呢？”
周玉瑾抬眸。
“若真少了银钱，妾身自然会报。”
“为何绸缎便不报？”
“因为妾身初入东宫。”
她声音平静。
“若只是少一匹绸缎便去找太子妃，旁人难免觉得妾身计较。”
程昭华没有立即说话。
片刻后，她才道：
“你倒是想得明白。”
周玉瑾低下眼。
“妾身只是觉得，东宫规矩多，先看清楚再说，总不会错。”
程昭华看了她许久。
“你知道那匹绸缎为什么少吗？”
“不知道。”
“本宫也不知道。”
周玉瑾微微一怔。
程昭华将手里的册子合上。
“所以才让你过来。”
“东宫不是一个地方出了问题，便一定要立刻找出谁做错了。”
“很多时候，先看清楚是谁在动，为什么动，比立刻处置更重要。”
周玉瑾安静下来。
她忽然明白了。
程昭华不是来替她讨公道的。
是在告诉她，东宫真正的规矩。
“妾身明白了。”
“明白便好。”
程昭华将册子推到一旁。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
周玉瑾起身。
“是。”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听见程昭华又道：
“周玉瑾。”
她回身。
“太子妃？”
程昭华看着她。
“你是良媛，不是宫女。”
“该拿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周玉瑾怔了一瞬。
随即福身。
“妾身记住了。”
??
回到煦宁宫，天已经暗了。
那匹绸缎依旧没有送回来。
周玉瑾也没有再问。
第二日清晨，东西却原封不动地送到了她院里。
连送东西的宫女都换了人。
青禾看着那匹绸缎，终于松了口气。
“姑娘，太子妃果然替您查了。”
周玉瑾摸了摸绸缎。
“不是替我查。”
“那是什么？”
“是在告诉别人。”
她将手收回来。
“煦宁宫住的是太子良媛。”
青禾怔了怔。
这才明白过来。
太子妃若只是把东西补回来，不过是替她解决了一件小事。
可如今重新送来的东西，是在告诉整个东宫——
周玉瑾这个商户女，既然已经入了东宫，便有她应得的份例。
谁也不能因为她出身低，便少她一分。
周玉瑾看着那匹绸缎，忽然觉得这个东宫比她想象中更复杂。
程昭华也比她想象中更聪明。
??
与此同时，东宫书房。
萧承渊刚看完一份户部送来的文书。
顾衡站在一旁。
“太子妃今日处理了煦宁宫的份例。”
“嗯。”
“是下面的人少送了一匹绸缎。”
萧承渊翻过一页。
“太子妃怎么处理的？”
“补回去了。”
他没有再问。
顾衡迟疑片刻。
“殿下不需要过问？”
萧承渊终于抬起眼。
“东宫内院的事，她自己处理。”
“是。”
“她若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本宫才需要过问。”
顾衡应下。
萧承渊重新低头。
过了一会儿，他却问：
“周良媛呢？”
“没有闹。”
“知道了。”
仅此一句。
再没有后话。
顾衡退下。
书房重新安静。
萧承渊看着案上的折子，神色平静。
他没有刻意去打听周玉瑾在东宫过得如何。
她既然已经进来了，就该学着自己站稳。
他能给她一个位置。
却不能替她在东宫活下去。
窗外夜色渐深。
煦宁宫的灯火也亮了起来。
周玉瑾坐在灯下，重新翻开哥哥送来的账本。
她低头看了很久。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从前在周家，她做错了事情，父母会护着她，哥哥也会替她收拾残局。
可这里不一样。
东宫不会因为她害怕，便放过她。
也不会因为她出身低，便允许她什么都不懂。
她既然已经走进来了。
以后每一步，都得自己走。
周玉瑾合上账本。
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
而这座东宫，才刚刚开始让她知道它真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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