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漱玉轩时,天已经有些晚了。
院子里洒扫的婆子丫鬟们见江重月回来,动作越发麻利谨慎,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敬畏。
如今院里这位虽然年纪轻,却得了王爷和侧妃娘娘看重,连王妃亲生的二小姐都不怵,瞧着就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
江重月将她们的态度变化看在眼里,径自走进了里屋。
她刚坐下,朝歌便进来,低声禀报道:“郡主,方才您去秋水阁时,玉华苑那边派人来传了话,说王妃请您明儿个巳时过去一趟,说是要问问您归府后起居可还习惯,是否有什么短缺。”
这么快就来了?
江重月挑了挑眉。
不过她今日与江重锦起了争执,又去探望了温雪绫,赵怀懿那边若是毫无反应才奇怪。
以江重锦的脾气和秉性更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知道了。”她淡淡应道:“朝歌,你去打听一下二妹妹和四妹妹回去后,玉华苑和芳菲院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朝歌道:“回郡主,奴婢已打探过了,二小姐回去后在玉华苑发了好大的脾气,摔了一套汝窑的茶盏,还罚了两个近身伺候的丫头在院子里跪着。王妃似乎训斥了二小姐几句,但具体说了什么,玉华苑的人嘴紧,奴婢没打听出来。四小姐那边倒没闹出什么动静,只是听说王姨娘被王妃叫去问了一会儿话,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芳菲院的下人也都噤若寒蝉的。”
果然与自己预料中相差无几。
江重月垂眸道:“二妹妹这性子倒是半点没改。”
夜弦递上一盏温热的红枣茶,忍不住道:“郡主,明日王妃召见,怕是要为今日之事兴师问罪呢。”
江重月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兴师问罪也得有个由头才是,今日无非姐妹间的小争执罢了,若真要论个对错是非也是二妹妹当众欺辱三妹妹在先。”
含烟担忧道:“可王妃毕竟是王妃,若是执意要偏袒二小姐可怎么办才好?”
“所以王妃特意选在了巳时见我。”江重月道:“这个时辰父王还未下朝,杜侧妃要同管事们对账,她这是算准了没人能为我说话。”
夜弦一听,顿时急了:“那……郡主,咱们可要想个法子拖一拖?”
“不必。”江重月放下茶盏,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既然要见我,我去便是。”
赵怀懿想见江重月无非是想让她明白谁才是府里真正的主子,让她安分守己,或者给江重锦找找场子。
“她想讲规矩,我便同她讲规矩。她要论是非,我便和她论是非。她若想以势压人……”
江重月顿了顿,继续道:“我也不是八年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小丫头了。”
这漱玉轩的灯既然能重新亮起,就不会再轻易熄灭。
次日巳时,江重月准时来到了玉华苑外。
她只穿了一身玉白色带暗纹的素面罗裙,发间简单点缀着些珍珠,眉眼清丽动人。
她步履从容地走来,对着玉华苑的丫鬟道:“昭阳来给王妃请安。”
丫鬟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不多时,便去而复返将江重月引进了正厅。
玉华苑内端庄富丽,赵王妃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雕花椅上,穿着一身绛紫色绣金线牡丹的常服,妆容精致,神色端凝,通身气派雍容华贵。
“昭阳给王妃请安,王妃万福金安。”江重月走到厅中,依礼敛衽下拜。
“快起来,坐下吧。”赵王妃语气平淡道。
“谢王妃。”江重月依言坐在赵王妃下首位置,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眼帘微垂,一副恭听教诲的模样。
只听赵王妃语气温和道:“你刚归府不久,本该让你好生歇息几日,只是想着你离府多年,许多事情怕是不习惯,这才想叫你来问问,在漱玉轩住得可还习惯?若缺了什么,或是下人们伺候得不周到,尽管过来报我便是。”
“多谢王妃关怀。”江重月道:“漱玉轩一切都好,父王和王妃赏赐丰厚,侧妃娘娘也多有照拂,昭阳心中感念。”
赵王妃笑容不变,眼底却暗了暗。还没怎么着呢,这丫头就先把王爷和杜云祯抬了出来,真是会说话。
“那就好,你离家多年,如今回来许多规矩或许生疏了。可这府里上下几百口人的眼睛都看着呢,重月身为长女更需谨言慎行,为弟弟妹妹们做个表率才是。”
赵王妃语气虽然依旧温和,却带了几分教诲的意味:“听锦儿说,你们昨日和三丫头四丫头在回廊那儿遇见了?还说了几句话?”
“是。”江重月道:“三妹妹带了点心来漱玉轩探望昭阳,正巧遇见了二妹妹和四妹妹,就说了几句话。昭阳恰好路过,见三妹妹似乎有些为难,便上前打了个招呼,随后就跟着三妹妹离开了。”
“姐妹间说些话原也寻常。”赵王妃缓缓道:“只是锦儿性子直率,有时说话可能欠些考虑。但你是长姐,又在外清修多年,见识心胸理应更开阔些,当多包容妹妹们才是。可莫要因些许小事,伤了姐妹和气。”
这话听着像在劝和,暗地里却是在指责江重月身为长姐不够包容妹妹,小题大做。
江重月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赵王妃:“王妃教诲的是,昭阳定当铭记在心。昨日之事确是小事,昭阳并未放在心上。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我瞧二妹妹似乎对三妹妹有些误会,昭阳想着三妹妹性子柔顺,又是妹妹,若二妹妹对她有何不满,或是三妹妹有何做得不妥之处,也应由王妃或是父王明示教导才是,也免得姐妹间私下生了嫌隙,反而不美。毕竟在这王府里,姐妹和睦才最重要。”
赵王妃胸口一闷。
这丫头竟敢说她管教不严,纵容女儿私下欺凌姐妹?
“你倒是思虑周全。”赵王妃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些:“锦儿那里我自会教导,你既为长姐也当时时规劝妹妹,以身作则,莫要忘了自己的本分才是。”
这已是十分明显的敲打和警告了。
江重月却仿佛没听出其中的深意,依旧恭顺地垂眸道:“昭阳定当谨记,日后恪守本分,友爱姐妹,绝不有负父王与王妃期望。”
她态度恭敬,言辞恳切,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赵王妃只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很。
看着江重月那张与卫朝泠足有七八分相似,却更显沉静清冷的脸,心中那股压抑了多年的忌恨与不安又隐隐翻腾了起来。
又互相道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后,赵王妃心中那股无名火更盛,却又发作不得,便意兴阑珊地让江重月回去了。
“母妃!”
江重月前脚刚离开玉华苑正厅,江重锦后脚就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委屈地拉着赵王妃的袖子道:“您看她那副样子!明明是她欺负我,让我在江重钰面前下不来台,您怎么不重重罚她一顿?还让她走了?”
看着自己女儿娇纵任性的模样,再想到江重月方才那沉稳从容、滴水不漏的姿态,赵王妃内心烦躁愈炽:“罚她?拿什么罚?你若不去招惹钰丫头,又岂会让她捏住把柄?”
“我、我就是看不惯她刚回来就用长姐威风来压我!我咽不下这口气!”
“够了!”赵王妃难得对女儿呵斥道:“看看你,才多大一点事就这般沉不住气,非要闹得人尽皆知?再看看她!”
她的母家陇西赵氏何等显赫,自己的出身教养、本事手段哪一样不比卫朝泠强?可为什么她的锦儿会被那个在道观里待了八年的野丫头比下去?
赵王妃越往下想,内心就越烦闷不已。
江重锦被母亲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住了,眼圈一红,不敢再大声嚷嚷,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道:“她不过就是和她那个娘一样,会在父王面前装模作样罢了。”
看着女儿委屈又倔强的脸,赵王妃终究是心软了,放缓了语气道:“锦儿,你要记住,你是王府嫡女,身份尊贵。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学规矩,收收性子,让你父王看到你的好,而不是整天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争风吃醋,平白失了身份。至于她……”
赵王妃语气骤然转冷:“日子还长,她总有犯错的时候。”
卫朝泠,我既然能让你死得不明不白,就同样能让你的女儿永世不得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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