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现在季玥明白苏照临那个跑了的夫人是谁了。
她看了看脚边的团子，最后叹了口气，蹲下身揉了揉小孩的脑袋。
“你叫什么名字？”
团团感受着头顶不算温柔的力道，眨了眨眼，口齿清晰地回道，“大名谢倾，小名团团。”
季玥揉着她脑袋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谢星河。
“这是谢少主取的名？”
谢星河不答话，只一寸寸打量着季玥。
团团道：“是祖父取的名字。”
谢星河这才开口道：“谢某当不得殿下一句谢少主，如今谢某已经不是谢家少主了。”
季玥看了眼脚边的小女孩，站起身，叹息一声：“介意逐月带她去玩一会儿么?”
谢星河颔首。
逐月将团团带走，谢星河随意坐在了一块木板上，季玥也就坐在了她对面的木板上。
“谢家隐世，对时局的掌握却不逊色于其他世族。这个孩子是你的想法，还是谢家的想法？”
苏家掌握沿海经济，苏照月背靠苏家和那位不知名的师父，更是手握楚朝近半商路，与云家交好。
与这样的苏家搭上这么一段关系，说谢家对如今纷乱的局势一点心思都没有，季玥是不信的。
谢星河道：“殿下不是也觉得当朝坐不稳吗？”
季玥轻笑一声：“说来惭愧，从前我是没有这个想法的，到底是不如你们这些老狐狸。”
谢星河沉默片刻，然后又看了几眼季玥，才不情不愿地说：“父亲一直同我夸你，在不知道你是女子的时候，经常叹我为何不是狼王那样的男儿，在知道你是女子的时候，又感慨为何都是女子，我就不如你。”
季玥：“……令尊真是看得起我。”
她可没有谢家主像的那般有出息。
毕竟苏家不见得愿意支持她，苏照月倒是表明了态度全力支持，但追云提醒过，苏照月也未必能够动用手上全部财力。
如今季玥看着光鲜，但从沈宴带着长公主的军队一来，她就不得不被迫转移中心就能看出来，她手边确定能用的镇北王府军队目前用不上，能用得上的没发展起来。
谢星河冷哼：“我从前也是这么觉得的，不就是在漠北打了更多的仗，立了更多的军功么？给我那样的环境我也能杀出一片天。直到你自请出兵。”
谢星河叹息一声，撑着下巴，回头看季玥：“我当时想，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做那样的选择么？我想了很久，我不会，我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胆魄。”
顶着多疑无能的楚皇，爆出自己的身份，带着不善水战，心思各异的兵将就往西南海域赶去。
这是九死一生的路。
谢星河道：“当时团团也开始启蒙，从前家里总是拿我，拿我们谢家的先辈让她学习，后来父亲总是以你为榜样。所以即便是服了你，我也是不满意的。”
她为谢家少主这个身份奋斗了十几年，甚至因为谢家潜入苏家，与苏照临得了一个孩子以和苏家搭上关系。
但季玥这人什么都没做，就让谢家上下赞不绝口，谢星河很难释怀。
谢星河继续说：“我从五岁起，就知道谢家隐世除了前朝先皇打击，也有子孙无法独当一面的原因。所以我努力练武，认真学文，比我的兄弟姐妹都优秀，才脱颖而出。但是即便我比我那些堂兄堂弟优秀那么多，我的父亲还是不愿意把谢家少主的地位给我，他总想着这个位子给一个谢家男儿。哪怕那个男儿还是个口不能言的婴儿。”
季玥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安慰。
谢星河道：“你想安慰我？不必安慰我，我还是拿到了谢家一些权力，将对我可以构成威胁的全部养废了。让老头不得不认我当少主，但他的要求是要我有一个苏家的孩子。”
于是季玥默不作声地继续听。
谢星河像是憋了很久了，遇到季玥一股脑儿地全部发泄了出来。
“直到我带着团团回家，我都觉得是因为我是女子，所以老头不愿意相信我，因为我是女子，所以我生来低我的兄弟们一头，因为我是女子，所以我要付出千百倍的努力才能得到与他们一样的待遇。”
谢星河并不后悔养废自己的弟弟妹妹，她要绝对的权势给自己自信，但她后悔她的手段并不高明，叫谢家家主一眼就能分辨出。
“直到你爆出身份，父亲找我彻夜长谈，我才知道这些年我的算计手脚都在他眼里，女子这个身份，只占他不看好我的一部分。世人总是贬低苛待女子，而我也是这样看待自己，所以始终欠了那一份大度和胆魄。”
谢星河这次带团团来，也是想看看季玥这次的表现，如果季玥被沈宴打败，她就会让团团在苏家认祖归宗，自己将季玥救走，然后将季玥当成自己的工具，季玥日后登基，谢家就是第一世族。
谢星河最后总结：“我坐不上那个位置不是因为我是女子，而是我始终认为我是女子，所以不配。所以我打算把孩子带回去好好教养，父亲已经将少主之位给了团团，她比我更有未来，也比我更有资格。”
季玥撑着下巴，无奈地道：“你说这些，是要告诉我，谢家打算支持我？”
谢星河道：“不是谢家，是我。”
季玥眉目微动。
谢星河笑道：“继承旧族又有什么意义？如今的谢家隐世已久，能为您效力的人寥寥无几，即便是我父亲，也要我这个钦定的继承人和苏家搭上关系，这样的家族，一潭死水的延续下去也是一个死，不如刮骨剃毒。”
季玥挑眉：“谢家主知道你的想法吗？”
谢星河耸了耸肩：“他知不知道我不清楚，但他不会反对我的。有团团在，只要我支持你，苏家必有一系也会与你有所牵连，不是么？苏昭临不是那种会舍弃亲女不顾的人，而我也不会只有一个女儿。”
季玥想到苏昭临那一头白发，觉得他心心念念的妻子如今在自己面前满腔算计，未免对他过于凉薄，道：“苏照临好歹算得上我堂兄，你这么对我说，就不怕我对你心有芥蒂？”
谢星河道：“如果您会对我心有芥蒂，也不会在听到团团的名字后，还愿意与我私聊。”
这个举动，就说明季玥在谢星河和苏照临中间选择了谢星河。
季玥翻了个白眼：“所以说我不喜欢和你们这些老狐狸聊天，我那点心思在你们跟前简直无所遁形。行吧，你的话我信了，但我们怎么联系？”
谢星河道：“苏家有个侍女，叫沉舟，那是我的人，她有办法帮我们联系。”
季玥忽然转移话题道：“你武功不错。”
谢星河想到刚刚被季玥压着打，如今被夸这么一句，一时间不知道作何表情。
季玥道：“我麾下有一员能臣，名叫追云，追云会想办法找人与你联系，也会交给你一些能用的队伍，谢家所在州郡，东皇昭月就交给谢姑娘了。”
谢星河视线一亮。
说那么多话其实很多都是虚的，能拿在手上的东西，才是如今这个乱世最有用的。
比如军权。
“属下绝不负殿下期待。”
两人谈话完，逐月也带着小姑娘回来了。
团团倒是不怕人，和季玥行礼告别后，同谢星河一起走了。
见母女俩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里，逐月才不理解的问道：“殿下，您真的这么相信谢星河，不告诉照临少爷她们母女的事情？”
季玥看她一眼：“我告诉苏照临她们母女的事情，对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
这个问题让逐月一愣。
虽然确实是没好处，可是苏照临不是殿下的亲表兄么？
有这么一层关系，苏家还能不帮助殿下不成？
季玥撇她一眼：“苏家这样的人家，不愁未来之主不用他们，而我不是苏家唯一的选择，更不是我母亲心中的女儿。”
是她幼时对怀仁太子的杀意也好，是苏念礼与她总有些天然的隔阂也罢，总之，苏家对她的态度并不热络。
否则她来西南十城这么久了，怎么会连苏家家主的面都没见过。
“殿下的意思是，苏家只是拿殿下作为其中一个选择？”
季玥笑道：“这有何不可？”
逐月嘶了一口气，摇摇头：“那好在殿下您让我一直注意着过来的苏家人，不然谢家这一脉咱们还搭不上。”
“时也命也，你以为是你一直盯着才发现谢星河，焉知不是她故意让你发现的？”
季玥回头看了眼破庙：“这些老狐狸的心眼多的跟筛子一样，送到我们手上的机会，是他们故意给的，也是一个考验。”
逐月也看了眼破庙，脸上的轻松之色收敛了一些，道：“属下明白，属下以后一定会小心的。”
季玥见她难得正经，哈哈笑道：“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便是，你不必想那么多，不论我下场如何，你都不会有事。”
季玥重来一遭，最庆幸的便是前世早早将逐月送去了漠北，没叫她跟着自己受苦。
逐月皱眉：“殿下瞧你说得是什么话？我从小就跟着您，若您出事儿，我还能好过？我虽武功不高，但武功高的没我好看，比我好看的武功没我高，谁敢让殿下出事，无论是用脸还是用武功，我都要殿下的敌人不得好死。”
季玥不怀疑这点，轻哼一声：“行了行了，表个屁的忠心，平时让你多干点活跟要你命一样。”
逐月立马垮了脸：“殿下你也知道的，我从小就跟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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