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礼风尘仆仆，神色疲惫，看季玥的目光有些复杂，有许多情绪在她眼底摇晃，最后化为如死水一般的平静。
“你已经去找过冯若昭了吗？”
季玥点点头，起身邀请苏念礼入座，但在暗中，她摆好了迎战的姿势。
追云提醒过她，长公主与太子妃的感情非同一般，之前季玥还觉得追云说的太夸张了。
但如今苏念礼甫一见面，就问她长公主的事情，这与追云说的一分不差。
季玥不怀疑自己和苏念礼是有母女亲情的，苏念礼在她这里也是值得尊敬的亲人长辈，并非追云逐月那样的臣子。
但正因为她与苏念礼的母女关系，当苏念礼要偏袒长公主时，她更不好说什么。
既然说不通的话，对方若是打算动手，她季玥也从来没怕过谁。
“是的，昭月所作有什么不对吗？”
苏念礼坐在位置上，喝了好几杯茶，看到季玥摆出的迎战姿势，苦笑一声。
“你已经能胜过冯若昭，我又岂会是你的对手？昭月，你承认自己的身份，但从未叫我一声母亲。”
其实对母女关系态度冷淡的岂止是她苏念礼，季玥对这段关系，更是作壁上观，不置可否。
这个先皇一手教养出的继承人，按照先皇的构想，已经超越了冯若昭与她。
苏念礼短暂的感慨后，也不多计较这一声称呼，将话题重新转回冯若昭身上：“冯若昭已经将兵权给了世族，便不会再拿回去，你再找她也是无益，不如把精力放在联络前朝臣子上。”
季玥收回了迎战的姿势，细细咀嚼着苏念礼的话，却觉得好生可笑。
兵权交给世族，便不会再拿回去
这是苏念礼对长公主的判断，还是她在自己面前为长公主做保证？
拿不拿回去，这只是一句话。
但如果发生，那就是动摇她计划的关键大事。
太子妃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会因为她的一句话，一个保证，而放弃原有计划？
联络前朝臣子自然也是要一道进行的。
但是那些老狐狸素来明哲保身，要想真正拿下他们，就得给他们看到赢的希望。
所以季玥更在意的是武将，是兵权，还有钱财。
若非苏念礼身后还站着苏家，还有苏照月这么个妹妹，季玥都想不阴不阳的嘲讽她一句了。
苏念礼对上季玥略带嘲讽的目光，深吸一口气，问道：“我交给你的影刺，以及东皇的阵法，还不够吗？”
季玥觉得更可笑了：“殿下，影刺真正主人应当是谁？东皇阵法应当归属于谁？”
苏念礼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并是个挟恩以报的人，但涉及到冯若昭和崔容珺的事情，她素来没什么理智。
哪怕为了冯若昭和崔容珺，会损毁她靠着这两件事，好不容易和亲生女儿积累起来的情分。
“到底是我教给你的，昭月。”
季玥不能否定这一点，于是她喝了口茶，打量了一会儿苏念礼。
“我可以答应母亲这三月内不会打扰长公主，但您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苏念礼听到三个月内不打扰，张了张嘴，但也知道这是季玥因为她那点恩情最大的让步了，便只能应下。
“你想问什么？”
“母亲为什么要嫁给前朝太子，我的父王？”
从始至终，她都感受不到苏念礼对怀仁太子的任何感情，更不用提外人艳羡的伉俪情深。
苏念礼没想到季玥会问这个，表情有些尴尬。
“因为你的母亲。”
这母亲来母亲去，但季玥没有晕，她立刻就明白苏念礼说的“你的母亲”指的是定国公夫人苏念仪。
“怀仁太子最先看中的太子妃人选是她，但你知道你母亲的性格，她若是进了东宫，恐怕要被啃得渣都不剩。所以我便向怀仁太子介绍了我的真正身份，我也是镇北王的女儿，我身后还有苏家。”
季玥恍然大悟，说什么伉俪情深，恩爱无双，也不过是一场权利交换，彼此度量。
“除了这个原因，还有就是那个预言，并蒂花开，双生祸国，我的父亲一生征戎，为民征战，我的母亲乐善好施，只因为我们两个女儿，担上祸国妖女双亲的骂名，我不愿意，我也不会承认，所以我想去改变这个预言。只要我辅佐怀仁太子稳住朝局，这个预言自然不攻自破。”
“我嫁给怀仁太子后，最开始一切都还在正轨上，但在第二年，东宫出了一道旨意，将崔家嫡女指给沈氏。”
后面这句话季玥没有问，是苏念礼自己想要发泄似的，一并说出来的。
季玥隐隐觉得苏念礼要说出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了。
于是她将苏念礼后面的话一个字不漏地一一记下。
【这旨意并非我与怀仁太子发出的，东宫出了奸细，我需费心去查这是谁，还要为崔沈联姻备上礼物，那段时间比较忙，也就没注意到边疆的动乱早已压不住了。】
【崔容珺嫁给沈家家主的第二年就有了身孕，当时先皇正在评定南方，我与怀仁太子当时监国，查出传出旨意的竟然是先皇放在东宫的人。我得知以后，虽然心中记恨，却不得不等先皇班师回朝再说。在辅佐怀仁太子的时候，我发现他过于计较名声和礼义，却没有和那帮朝廷老狐狸周旋的能力，先皇留给了他谋士，但他记恨先皇不交给他东皇真正传承而不愿意用。而我因为那道旨意，也默许了对先皇谋士的打压和冷待。】
【等先皇回来，已经是第五年，你刚出生，各地军力割据形势已成，世族做大，先皇勉强维持现状，然后将刚出生的你接走。】
【先皇表示，他的人也没有下这个旨意。但我知道这个消息已经晚了。我那时想，双生祸国，说的真没错，我确实推动了东皇的亡国。但是将这些告诉先皇以后，先皇并未对我问责，而是将影刺和东皇阵法交给了我，至于其他的，我想他应该是交给了其他人或者你本人。】
【先皇在确定你能继承大统后便在为你布局，但是他太老了。已经不是年轻人的对手，就连怀仁太子，都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算计你的婚事，意图和陆家建立联系了。但怀仁太子还是太慢了，他能力不够，反应也不足，在先皇病重的那年，崔容珺便与冯若昭有了联系，借着各地起义的势头，得知崔容珺是被东宫强逼入沈家的冯若昭集结三州之众，在先皇驾崩当日，冯若昭率兵杀入皇城，与崔容珺联系，与世族联合，成功立下新朝。】
苏念礼说完这些，已经十分疲惫，她不愿意回忆与崔沈二人决裂的当年，但如今说起来，却发现这些好似发生在昨日。
季玥问道：“太子妃是说，为崔沈两家赐婚的旨意，至今不知道是谁的人传出来的么？”
苏念礼苦笑：“若是知道，冯若昭何苦恨我这么些年呢？”
季玥思索片刻，将追云给自己的书信放到了苏念礼面前。
“或许，您看看这个？”
苏念礼勉强打起精神，打开书信。
她的精神因为连日来的赶路，已经是疲惫至极，但是当她看完书信，花了好半天理解其中意思后，她整个人都如坠冰窖。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嫁到沈家的崔容珺究竟是不是她与冯若昭认识的崔容珺？
她与冯若昭反目，冯若昭为崔容珺造反，真正的崔容珺知道多少？
她们……
难不成竟都是崔家和沈家摆弄天下的一颗棋子？
并蒂花开，双生祸国。
这个萦绕了她快四十年的预言诅咒居然并不指她？
苏念礼摇了摇头，困扰她半生的难题或许不是难题，当年的友人或许是罪魁祸首。
她的世界在这封书心里被颠覆，被粉碎。
她放下书信，轻声问季玥。
“这怎么可能呢？”
她的困扰，她的痛苦，她的友情，怎么可能是世族眼中的笑话呢？
她分明记得与崔容珺冯若昭相识时 ，崔容珺软声笑道：“明仪文武双全，阿昭武艺高强，我略通文采，见你我三人，可知女子之能。有能之士应为今朝立不世之功，证英雌伟岸，也好为未来天下女子皆可学文习武，不囿于后宅出一份力。天道昭昭，当明我等心意。”
天道昭昭……天道昭昭。
苍天啊，若你真的有眼。
请来一个人告诉她，书信所言，皆是臆测。
……
面容绝色的妇人掐断手中的细香，瓷白无暇的脸被朦胧的烟气笼罩，她不远处的人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能听见她略带嘲讽的评价。
“想要女子学文习武，同男子一样，我那好姐姐，从小就是这么天真。”
侍女聪明的在崔瑜评价崔容珺时沉默。
崔瑜靠着椅子，看着掐灭的香烟缓缓倒下，笑道，“一母同胞，只因为个预言，只因为她比我早生一点时间，她就能好好当她的崔家嫡女，而我只能在影子里藏着，真不公平。”
所以在家族给她那个机会后，她毫不犹豫杀了真正的崔瑜，崔容珺，然后取而代之。
不，她只是拿回自己应有的东西而已。
“三个女人，妄想和世族男子博弈，输成这样，也不难预见。”崔瑜闻着鼻息间的幽香，眼底凝聚起森然鬼气 。
“冯若昭多久没动静了？”
侍女道：“从借兵后，她将最后一队私兵藏了起来，便没了动静。”
崔瑜掩唇笑道：“冯若昭确实是个聪明人，可惜选错了对手，好啦，也该给她一点新的指示了。阿宴那边一直没抓住东皇那丫头，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崔夫人不会洗白，后面还有她的很多剧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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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崔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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