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溟牙从外间回来,拎着一壶据说“一杯定倒”的蛇骨酒递给我,着重强调:壮阳补肾,切勿多饮。
是夜,月明星稀。
风吹亭内一盏素灯摇曳,两道下酒菜已摆在石桌上,琥珀色的酒液等着来者品鉴。
而我紧张得不停踱步,就差把地面磨出一个浅坑来。
很快众人回来了。不待我开口,焉耆和玄洛君便蹿上桌,风卷残云般将下酒菜吃了个精光。
躲在角落观察的溟牙倒吸一口凉气,赶忙跳出来将其拎走。
小铁棘今日疲累,见桌上有酒,先是豪饮一杯,叹道:“会品,好酒!”
同样偷看的环琛赶忙从草丛中钻出来,挽住小铁棘的手臂,将其拖走。
最后只剩下蹙眉负手而立的煌木、指头绞着衣角的我,以及早就呼呼大睡的尾巴。
“这……这是接风洗尘酒。”我赶忙斟满酒杯,极不自然地自饮一杯,“月色真美,喝两杯罢。”
煌木抬头一看天——不知何时已乌云遮月,淡淡道:“风雨欲来,回去休息。”
我急了,顾不上思考这酒为何如此烈,“咕嘟咕嘟”喝了两大杯,语气里有窘迫也有哀求:“你真不喝?”
“……我平素不饮酒。”
我此刻脑子里一片混乱,已差不多将那秘籍里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前言不搭后语道:“你眼里有星星……”
煌木端坐着,淡声道:“你嘴角有酒渍。”
我见煌木压根没喝酒的打算,心里直冒火,暗骂无悔写大作时没把煌木这类例外情况写进去!
想到这里我又羞又气,一个起身准备回去睡大觉。
谁知这酒极其烈,我刚一起身,一阵天旋地转,“咚”地栽倒在地。
煌木伸手揽住我,也没叹气,只是将我背在背上,谈起了报酬:“背你回去,五团尾巴。”
我耷拉在煌木背上,发起了牢骚:“小初就不会这么无情。那五十年里,他背我不知多少次了。”
“说过多次,我没有你所说那五十年的任何记忆。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个人。无论你怎么讲述,无论你怎么试探,我都不是。”
“可尾巴说你多多少少吸收了离散的仙力,一定会保留其中的记忆。”
煌木走在风里,声音飘进我的耳中,依旧是淡漠又耐心:“三千多年来,我的记忆总在不断离散、磨损。只有一件事我不会忘却——那就是消灭膣藟。其余的,对我而言,无用,也无关。”
说实话,我心里有些难以抑制的难过,以及自责。
“你虽然这么说,可你也没拒绝我、推开我,不是么。”
漫长的沉默后,煌木才应道:“时间紧迫,任何争执都可能拖延备战进度。照夜,你确实与我的碎片有很深的羁绊,但对我而言,那就是普通记忆——与这三千年来无数繁杂庞大的记忆,并无太大区别。”
回到房间里,煌木将我放在床沿,打来井水给我擦拭手脚。
我盯着他低垂颤动的睫毛,压抑着内心的委屈:“你的意思是,哪怕我与小青、钩星、舒岸、尾巴,甚至和小初本身有如此多难以忘却的记忆,对此刻的你来说,就像一页纸张——存在,但并不重要,也不会影响你将书翻到下一页?”
“嗯,你可以这么理解。我从不否认我混淆了四个碎片的记忆,但这对我而言,不重要。”
煌木转身要走时,我拉住他的手,再次道:“可我与你也有五十年的记忆。五十年,虽然之于三千年来说不值一提,但也足以留下些什么。”
煌木背对着我,半晌才回头道:“但我没有这段记忆。无论你如何用力将其凿进我的脑海里,对我而言,那只是如话本一样的故事。我可以记住,但不会体会。仅此而已。”
又是暴雨天。
蛇神庙没有多余厢房,煌木与我只能挤在一间房里歇息。
他靠坐在窗下,准备和衣而睡。
而我就有些糟糕了——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一来沮丧塞满心头,闷得眼尾发烫;二来那烈酒又苦又灼,烧得我如坠火炉。
直至夜半,风雨未歇。
我悄悄起身想去醒醒酒,还没摸到门边,便被煌木拦住了。
黑暗中他毫无睡意,眼睛瞪得像铜铃,问我是否心生悔意,决定回家去。
我一时赌气,攘开他的手臂道:“没错,我要回家去!”
“……那把仙丹以及剩余的力量还给我。”煌木挡在门口,寸步不让,语气里带着不可商量的硬度,“在那之前,你不能离开。”
我此刻怒火攻心,一把攥住煌木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扬声道:“要拿就拿!我一直都在,以你的本事取走我身体里的尾巴和舒岸轻而易举!虽然不知你为何一直不动手,但我照夜从不贪别人的东西——现在此刻,把属于你的东西通通拿走!”
摇曳的烛光下,煌木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目光扫过自己手掌贴着的地方,像被烫了一下,本能地抽回手,迅速后退了一步。
“我不能逼你共鸣。”煌木声音低下去,“仅此而已。”
我冷哼一声,手指搭上衣扣。
一颗。
两颗。
“别说这些废话。你既不是小初,不是小青,不是钩星,不是舒岸,不是尾巴——我也不想和你共鸣。你也不必把共鸣想得那么暧昧——小初说过,共鸣是强者对弱者的压制。我认可。你快点,我还要睡觉。”
说罢,我直挺挺倒在床上,瞪着头顶那根被烛火熏黑的房梁。
无处发泄的愤懑,与这夏末最后的暴雨一般,放肆,又无奈。
等了许久。
久到我以为煌木永远不会过来了。
像是经过了一场漫长的挣扎与权衡,煌木缓缓挪到了床边。又枯坐了半晌,像一尊被月光浇铸的雕塑,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外头的风掀动窗棂,雨声忽近忽远,他的侧影在摇曳的烛火里忽明忽暗。
轻得几乎无声,煌木躺了下来。隔着一拳的距离,在我身侧。然后他抬了抬手,一层薄薄的金色结界如水波般漾开,将整张床笼了进去。
外界的风雨声瞬间钝了、远了,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
就在我等得昏昏沉沉、意识快要滑入梦境边缘时,一股温热如水的力量,从我的脚踝处缓缓攀了上来。
仙力。
金色的,粘稠的,像被夏日最烈的日头晒化的琥珀,又像刚从蜂巢里割下的、还淌着花香的蜜。
它贴着我的皮肤往上蔓延,不急不躁,像一只在岸边徘徊了太久的海潮,终于鼓足了勇气,朝沙滩最深处探去。
所过之处,我的皮肤微微发烫,像有人用温热的掌心,一寸一寸地熨平了我蜷缩的脚趾、绷紧的小腿,以及那颗悬在半空的心。
我猛地清醒过来。
心跳忽然就快了几拍,像谁在我胸腔里点了一串爆竹。
煌木侧身对着我,微阖着眼。低垂的眼睫像两把敛了锋芒的羽扇,他的神情专注而沉静。
金色的仙力从他周身无声逸出,像晨雾,像流萤,源源不绝地涌向我。
那些粘稠的光在我脚踝处汇聚、盘绕,然后小心翼翼地往上爬——爬过脚背,缠住脚踝,沿着小腿一路攀升,像一条由光织就的、温驯的蛇。
不管他如何定义,我擅自将这种触碰,称之为——
邀请。
我一个翻身,半边身子压在了煌木身上。
煌木睁开眼,瞳孔里映着我因焦灼而发烫的脸。
我们的呼吸撞在一起,滚烫,湿漉漉,像这雨夜怎也晾不干的衣裳。
可他的眼眸深处只有一片清明,像深潭,像寒冰,像烧不化的、固执的石头。
“我还没和尾巴告别。”我说。
煌木没有动弹,只是操纵那些粘稠的仙力,轻轻地、试探性地往我体内探去,像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每一次叩问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离别从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正式。”煌木声音很低,带着既温柔又残忍的音调,“多数时候,离别就是如此——猝不及防。”
“……那我还有一句话,想带给尾巴,以及舒岸。”
煌木稳稳地扶住我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烙在我的皮肤上。
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像太阳,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告诉他们——这不是离别。只要我在,他们便永远在。”
“……若你不在了呢?”
我笑了笑,把脸埋进煌木的颈窝。他的皮肤凉丝丝的,带着雨夜特有的潮意,可底下流淌的血是热的,一下一下,沉稳如鼓。
“这是你给我的名字。”我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照夜星永明——照夜,一定在。”
煌木沉默了很久。久到外头的雨似乎小了一些,风也不再那么张狂。
然后他收紧了手臂——先是试探着,紧接着一点点地加重力道,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疼痛几乎同时到来。
我体内的仙力像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猛然惊醒,从量海最深处翻涌上来,沿着每一条经脉、每一寸骨缝,像涨潮的海水,像被点燃的油,以不可阻挡之势奔涌而出,与煌木的金色仙力在皮肤下轰然相遇。
交融。
像两条分流了千万年的河流,终于在山脚汇合。
水花溅起,浪头翻滚,发出细碎、欢快、近乎哽咽的声响。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拽出我的身体。
疼痛令我本能地攥紧了煌木的衣衫。
仙力聚成的热流在体内奔涌,仙力抽离又像吸铁石一般拖拽拉扯着我的五脏六腑、肌肤骨骼,仿佛下一刻,我就会被这股强大的牵引力从内部撕裂、碾碎,化成一蓬金色的尘埃。
共鸣是强者对弱者的剥离、压制。
这种感觉从未像此时此刻如此具象。
可我回忆着过往——我与小青、与钩星的共鸣里,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疼痛。
我仰起脸,望着这个专注得没有一丝迷惘和沉沦的男人。
他也许不是无情。
他只是太过执着。漫长而破碎的生命里,他无暇享受,无处倾诉,肩上的担子太重,重到他不敢弯一下腰,不敢回头看,不敢让任何一个人真正走进来。
可悲的人儿呐。
如太阳一般耀眼。
又如太阳一般孤独。
我贴上了煌木的嘴唇。与他像被雨打湿的花瓣,在风中偶然碰在了一起,瑟瑟凉凉,带着一点不知所措的笨拙。
“你再怎否认、伪装,”我声音轻得近乎呢喃,“都骗不过我的眼睛。你说那五十年你没有记忆,不要紧。我记得。终有一天,你会想起。”
煌木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仙力抽离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慢到几乎感觉不到了。
我轻轻咬了一下煌木的下唇,笨拙地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地朝他伸出手。
这是我全部的勇气了。
我甚至在心里偷偷想:都进行到这里了,他拒绝我的可能性,已很低了吧?
爱欲被“利用”包裹、遮掩。
如此一来,不需拒绝、不必逃跑,亦不会满面窘迫、一身狼狈。
温热的舌尖试探着扫过我的虎牙,像一尾怯生生的鱼,犹豫了一下,然后向更深处探去。
煌木翻身将我压住,死死地箍在怀里。
双重疼痛——身体被抽离的痛,和他掌心传来的、几乎要将我揉碎的力道——令我们在那片绚烂的金色光芒中,同时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呻吟。
更多的仙力被引了出来。
每抽离一缕,我的五脏六腑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住,酸涩、胀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连根拔起。
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了自己身体里那片浓稠灼热的量海——剥裂了尾巴之后,那里只剩下一颗小小的、青涩的莲子,孤零零地悬浮着,牵引维持着整片沸腾的海洋。
一瞬间,我的脑袋变得空空荡荡。
我甚至有些记不起阿爹将小青捡回来的那个傍晚,夕阳是什么颜色。
想不起钩星说我“又呆又傻”时,是笑还是叹息。
想不起舒岸与小兔奔赴死亡的那一瞬,夹杂着血雨的风有没有为他们送行。
想不起与尾巴同使开山劈海剑时的愤怒,那股从心脏烧到喉咙的热。
也想不起与小初共行于漫漫记忆之海时,他偷偷微笑过多少次。
“照夜。从今天起,你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任何危险,都很可能伤害到你。”
我低低“嗯”了一声,把脸埋进煌木怀里,往那一片温暖、还在微微发着金光的胸膛里蹭了蹭。
“那你也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恍惚中,有人轻轻吻了一下我的耳垂。湿漉漉,像雨夜檐下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
然后是一声低低的、几乎被心跳盖过的回应——
“嗯。生死相随。”
我闭上眼,嘴角弯了弯——什么小酒拿下,凡事还得靠自己。
改日我写一本《烈郎怕女缠:死磕到底之七十二计》,怕是也要抢手到三界脱销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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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第250章 与他共鸣;完整的太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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