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斜顶的两扇祥云纹琉璃窗半开着,窗外一截乌桕绿枝横斜在窗前随风晃动。
午饭罢覃舒便在这两扇琉璃窗下的榻榻米上躺着了,他已经一动不动地盯着这截树枝看了许久,日光穿过叶隙筛下来的斑驳光影也随风在阁楼里轻轻晃荡,光点在他脸上流转,整张脸阴暗交错。
楼梯口传来轻盈的脚步声,覃舒忙从旁边的书柜上随手抽了一本书翻开摊在脸上,继续躺尸。
脚步声越来越近,“儿子,睡着了吗。”黎樱走到他身旁,在榻榻米的边沿坐下,细声问道。
“睡着了。”覃舒没什么语气的回。
黎樱轻笑两声说:“收拾收拾该出发了啊,和你们政教处主任约的3点到校。”
一听到说要去学校,覃舒就无语了起来,不耐的说:“还没开学,叫我去干嘛,我不去。”
黎樱笑嘻嘻地哄道:“胡主任也是关心你,你说你啊,刚一放假就受伤了,你们国际部的学前集训也没去,他都和我打了好几次电话问你的情况了,这次让你去学校想必也是和错过的学前集训有关。”
国际部的政教处主任胡正伟已经和黎女士联系过多次,先对覃舒同学的身体情况进行了深切的问候与关怀,又对覃舒同学未能参加学前集训表示深深的惋惜,最后又委婉的表示希望能够对国际部中美班本年度中招考试录取的最后一位幸运儿覃舒同学,说白了就是掏钱多的关系户进行一次学前沟通,以助于后续的学习安排。
覃舒从来不在乎这些,人小谱大:“这么关心我,那该他来看我。”
黎樱:“……”
覃舒躺在榻榻米上,书盖着脸一动不动,黎樱坐在榻榻米边沿歪着脑袋盯着床上的人看张口想要在说点什么,楼下正巧传来厚重的脚步声,步子宽大沉稳,带着压迫感,脚步声停下,传来覃舒他爸覃宏长的声音:“赶紧滚下来,送完你还要送你妈去机场。”
覃宏长撂下这句话就走了,铿锵有力,摆出一副不容商量的架势。
覃舒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盖在脸上的书也随之滑落,他绷着脸,手指着楼梯口的方向,气的不行,“妈,你看我爸,你这还没走,他就开始看我不顺眼了,你听见了吧,他是说让我滚呢吧。”
他刚刚用书把脸挡的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清,这一坐起来,脸上的表情和状态都一览无余,细白的小脸上,一双眼睛通红,长睫毛湿濡粘连。
黎樱本来挂着笑的脸愣了愣,笑容随即敛去,转而开口道:“儿子,你哭了啊。你……”
“我没哭!”覃舒忙打断她妈黎女士的话略带凶巴巴的说,说完又自觉底气不足把头偏一边小声补充了句:“光,晃眼。”
黎樱又轻笑了两声,把手搭在覃舒的后背,轻轻拍着,似安慰,似哄劝。“别看儿子大了,舍不得妈妈出远门还是会哭鼻子呢。”
覃舒嘴硬:“说了,没哭。”
黎樱用大拇指拭去他眼角的泪痕。
“好好好,没哭,就算哭了,也情有可原,妈妈也舍不得你们,我援非的这两年你跟你爸在家都要照顾好自己,还有你,别总是气你爸,你爸只是嘴上不爱说,他可关心你呢。还有,新奇危险的项目一律不准再碰。”黎樱看着自己儿子的臭脸,叮嘱道。
覃舒似是不服气,想开口争辩,黎樱挥手示意他别说话,听她说,他又把强忍着把嘴闭了回去。
“你初一放暑假那年,背着我们跟着一群不认识的人跑到两三百公里外的山头野骑,栽到荒山野岭的沟里,浑身是伤,还磕掉了半颗门牙,幸亏被附近村子上山打山货的村民碰到,一路把你背下山送到医院才没酿成大祸,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又是拔牙又是种植新牙的,当时疼的嗷嗷叫哭天喊地的是你吧,这事你还记得吧。”
“……”
怎么会忘,刹那间,失足瞬间的惊恐,身体顺着山坡滚落途中草木剐蹭,石头撞击的剧痛,终于停下,躺在阴冷荒僻的野沟里身体动弹不得的崩溃在覃舒的脑子里迅速回放了一遍。
可唯有背他下山的那个人,他始终记不起那人的模样,那个时候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恍惚,昏昏沉沉的,只觉周围一片死寂中,一个清瘦的身影如山神般降临,他也确确实实把人家当成了山神,开口第一句就问:“你是山神吗”,“山神”将他背起,他还指使“山神”把他磕掉的牙找到一起带走,当然是没有得到回应,最后的记忆是他伏在“山神”背上,鼻腔里除了血腥味,混入一种阳光晒过的带着野地泥土气的干爽的草木香,他闻着这味道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也是后来从警察那得知根本不是什么山神,只是附近村子上山打山货的村民,听声音像是年纪不大的男孩,把他送到医院,报了警就走了。
家里人也试图寻找恩人以表谢意,可那附近得有三十几个村子,有的村子更是在深山里,十分闭塞,最终也不了了之。
“还有这次,是跟一群矮你半截的小孩炫耀你新练的滑板技术,什么Pop shove it是吧,又整个尾巴骨软骨挫伤、尾骨骨裂,这又在家躺了一个半月了吧,儿子,好了伤疤你就忘了疼了?”
“……”
过往的黑历史突然被扒出来,冲散了本该母子分离的浓情氛围,覃舒觉得自己也没那么舍不得了,“妈,不是要去学校吗,我先起来收拾收拾,不然来不及了。”
“哦,对,诶?你这孩子答非所问啊。”
覃舒挣脱他妈的胳膊,从榻榻米上起来,三步并两步快速下楼回自己卧室换衣服了,身后传来黎樱关切的声音:“儿子,你可慢点,伤刚好呢。”
-
加长版林肯领袖一号从容地碾过商务外环的高架,一路顺滑前行,渐渐收住车速,平稳地停在思齐中学的大门口。
覃舒不情不愿的从车上下来,黎樱不放心似得叮嘱:“儿子,见了胡主任好好说话啊,你爸送完我就返回来接你啦。在家照顾好自己,有事给妈妈打电话,啊。”
覃舒隔着车窗看了她妈一眼:“知道啦,你也是。”
顶着绿源市8月末依旧毒辣的太阳,覃舒向学校走去,没走两步就蔫巴了,一边走一边抱怨着多事的政教处主任。
见到胡正伟的时候,覃舒眯眯眼打量他,这是个头发茂密身材匀称的中年男人,带着副黑框眼镜,不同于从小见过的那些严厉又刻板的政教处主任形象,胡正伟看起来儒雅很多。
他一见着覃舒就嘘寒问暖的,覃舒敷衍的应付着。先是跟着胡主任转了一圈学校,又在办公室里听了他一个小时的单人激情演讲,不过覃舒都是左耳朵听,右耳朵出,看着胡主任上嘴唇下嘴唇开合不停的输出,覃舒哈欠连连,那点因着外貌的好印象也早已消磨殆尽。
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天下的政教处主任是都他妈的能掰扯。和覃舒想的一样,说来说去,没屁大点的事,真是天真,难道盼着一场谈话就能唤醒他那颗爱学习的心吗?覃舒只觉得浪费时间。
这场谈话终于以覃舒的一句有气无力地“知道了,胡主任,开学后我一定努力学习,争取拉近与其他同学在基础方面的差距”迎来了它的尾声。
“今天不早了,你先回去吧。”终于放人了。
如同佯装得听得很认真却什么也没听进去的学生终于听到了下课铃,覃舒倏地清醒了不少。
“好的,胡主任。”覃舒的眼睛一亮,随即往门口方向走去。
“诶,等等。”
刚握住门把手的覃舒身体一顿。
“……”
怎么还带拖堂的!
覃舒的呼吸一滞,缓慢地扭过头去对上胡主任像是忍耐了很久又有些不悦的表情,怎么回事,不爽的该是我吧,你这是什么表情,他试探地开口道:“怎么了,胡主任,您……还有什么事吗?”
“你的头发,开学前去给他剪了。”胡主任说道:“长的都遮住眼睛了。新的学期,要注重仪容仪表。”
“好的,主任,有空我就去。”覃舒用懒懒的语调敷衍道。
“不剪的话,军训的时候有教官会帮你剪的,还能省钱,也挺好。”胡主任拧开桌上的水杯觑了他一眼说:“不过,可别怪我没提醒你,那些教官教你踢正步没问题,让他们给你剪头发的话,剪成什么样你就听天由命吧。”
胡主任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水,随即目光落到覃舒的耳朵上坠着的一个雕饰精巧的耳环上,眉毛立刻拧到一起去,厉声道:“还有,你耳朵上戴的那是什么玩意,开学不要让我再见到它。”
言辞中满是嫌弃,语调里全是警告,覃舒在家捯饬了半个多小时的成果被全盘否定。
“主任!这很……酷。”在胡主任威胁地目光下,覃舒的声音也弱了下来,最后一个字更是轻若蚊呐,但还是被听力甚好的胡主任听进了耳朵里。
“酷什么酷,流里流气的,非主流杀马特还差不多!”,其实胡主任那会带覃舒熟悉校园的时候就注意到他的耳环了,耳饰上镶嵌的碎钻在阳光下时不时闪着点晃眼的光,俗话说忍无可忍,无需再忍,胡主任从教多年,向来秉持着对待所有学生一视同仁的原则,即便是覃舒这样的关系户也不偏不倚,该教训还得教训。胡主任也懒地跟他废话:“赶紧走吧,回去注意安全。”
覃舒当然不服气,腹诽道:赶不上趟的老古板。
可眼下争辩显然不是最好的选择,万一老古板来劲了又不放人了怎么办,他想起黎樱的叮嘱,又在心里默念三遍:“尊师重道,尊来爱幼”,很快平静,遂不再争辩
从国际部政教处的办公室出来时,学校里面已经没什么人了,稀稀拉拉地有一两个修剪绿化的工人在不慌不忙地作业,覃舒懒懒地往学校门口的方向走。
今日无风,不知道是躲到那棵树上的夏蝉正叫的正起劲.
从笃行楼的长廊穿行到勤学楼,拐个弯下几阶楼梯,覃舒从兜里拿出手机戴上耳机,拨通了他爸覃宏长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大一会才接通。
“爸,我这边结束了,你到学校门口了吗?”覃舒向电话那头问道。
电话那头说:“噢,小舒啊,我这边临时有个饭局,现在正往那边去呢,你自己打个车回去吧。”
覃舒撇了撇嘴,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道:“我妈这才刚走,你就开始对你亲儿子不管不顾了?”
“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你,打车回去,注意安全。”说完那边就挂了电话。
覃舒重重地呼了一口气,一下午困怠消磨加上又被他爸忽视地糟糕心情让他此刻有点微微地不爽。
双手插兜往拐进一片郁郁葱葱绿色里。
绿源市思齐中学,是一所公办集团式学校,以“打造现代化、国际化的名校”为办学目标,位于商城繁华的CBD,校内设施先进,校园环境极好,在整个商城数一数二,连一些私立的中学都比不上。
学校里的绿植种类繁多,如果覃舒愿意抬头看,会发现此刻有几颗枣树上缀满了绿色的小枣子,几颗核桃树繁茂深绿色的叶子后藏了一颗颗饱满圆润的核桃,瞧着更喜人的,是那石榴树,翠叶映着青红的果子,鲜亮又好看。
而此刻覃舒大步的向前,只想赶紧出门拦个车回到舒适的家里在给黎女士打个电话控诉他爸今日的罪行。
拨开挡住他去路的一截石榴枝条,一个颀长的身影映入眼帘,那人只一个侧脸,正深着手去够青绿带着一点红的石榴果。
“呦呵~”覃舒微微地挑了挑眉,不屑又带着些戏虐般的自言自语。
覃舒本就不爽,又逮着这“偷果贼”,虽然他本人也不是什么道德感多么强的人,平时跟着大部队闯个红灯,偶尔还当领头羊。
但此刻他就是想教训教训这比他还没有道德的人。
覃舒往前走了一步,食指虚张声势的揉搓了一下鼻子,单手插兜摆了一副不好惹的姿势,刚要开口,那人似有所感,摘石榴的手一顿,堪堪偏过了头。
覃舒:我舍不得我妈,我妈一走就剩一个冷冰冰的爸,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覃宏长:你以为只有你舍不得你妈吗?天天看着不争气又爱惹是生非的儿子那叫一个来气。
小白练文笔啦~我会尽我自己最大的努力写一个我想写的故事,希望有人会喜欢这个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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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静待时光染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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