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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雪惊鸿起

安远十七年,边关告急,三皇子隋烬棠挂帅出征,率领三万镇北军残部于贺兰山下设伏,一战定乾坤,重创北狄。

三月之后,北狄王室派使臣向大朔皇室递交降书,以求停战。

然,胜利的战报传回京城那日正逢秋雨连绵,南方涝灾肆虐,百姓民不聊生,户部连发十二道急折请求拨银赈灾。

据说皇帝在勤政殿摔了他亲手题字的那套茶盏,指着跪在殿中的户部尚书骂了足足半个时辰,咆哮声震得宫檐下的铁马叮当乱响。

可如今国库空虚,这钱到底要从何处来?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都不敢接这烫手山芋。

就在这时,时任内阁首辅的傅昀川出列,为皇帝献上一“妙计”,解决了朝廷的燃眉之急——

如今疆北大胜,战事已停,不如将镇北军赏银用以赈灾,以解燃眉之急。

此策一出,举朝皆惊。

谁都知道,镇北军的主帅,便是那个自出生起就不得圣心的当朝三皇子,隋烬棠。

千里之外,疆北,望乡台。

塞外的风雪比关内来得更早,也更烈。此时正逢休战期间,众将士大都去了不远处的城里和家眷团聚,这偌大的营帐显得十分空旷。

唯有主营帐内,时不时传来几声微弱的咳嗽。

账内,隋烬棠倚靠在军帐中的虎皮榻上,身形虽然算不上瘦骨嶙峋,但也绝不像是长年驻扎边疆的战士,肤色苍白,带着浓浓的病气,他的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含情脉脉的样子,现今倒像是蒙了一层冷冽的冰,双眼直直盯着面前八百里加急的密信。

当他看清那上头写着的东西,一阵尖锐的剧痛撞击在他肺腑之间,随即便是猛烈的咳嗽,直叫他眼前发黑。

账外,军医辰星闻声连忙掀开帘子进来,给这刚从鬼门关救回来的祖宗顺气。

“哎哟我的祖宗爷爷,您快消消气,别真把自己气死了,那我这半年的心血可就白费了!”

辰星一边说着,手上的银针已经精准刺入隋烬棠的腕间穴位,试图阻拦隋烬棠逆行的气血再给这具残破之躯造成伤害。

只是还没来得及,隋烬棠便感到那股从肺腑深处翻涌而上的腥甜,隋烬棠抬手死死捂着唇间,却挡不住指缝间渗出的殷红血迹落在素白的纸张上。

“啪嗒”一声,几点猩红坠落,不偏不倚地落在“傅昀川”三个字上,晕开一朵刺目的花。

这下辰星可急了,当下就将那密信撇到一边,着手施针为隋烬棠治疗。再看隋烬棠这边,只是像个没事人一般,拿起帕子抹去唇角的血迹,沉默片刻之后,才说出收到密信以来的第一句话。

“放他爷爷的狗屁!”

此话一出,吓得辰星手一哆嗦,险些没将穴位扎偏了去。

辰星察言观色,见隋烬棠没打算再说什么惊天言辞,才小心翼翼地道:“爷,那地方又怎的惹着您了?”

隋烬棠指节苍白,攥着手中的绢帕,咬牙重复:“南方水灾,筹备荒银,用的是我镇北军的军饷和赏银!”

闻言,辰星手上的银针悬在半空,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如何使得?镇北军三年以来未发足额军饷,将士们冬无寒衣,伤无良药,就连您当初来望乡台的时候带的家当也都快见底了,若是再克扣……”

辰星言语中的困难隋烬棠如何不知,三个月前那场大战,隋烬棠旧伤未愈,披甲上阵,拼死杀敌,便是想用这一战的胜利去争一把朝廷的赏银,却没想到赏银没来,得来的是这般卸磨杀驴的密信一封。

“他傅昀川倒是会做顺水人情,”隋烬棠忽然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容反衬得他面色愈发灰败,“用我麾下三万将士的性命换他一条入阁拜相的登云梯。”

辰星看着隋烬棠的脸色,十分担心他一口气上不来直接背过气去。

不知过了多久,沉默的隋烬棠才忽然开口:“辰星,去,把陈麟给我叫来。”

——

此时,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御书房。

疆北苦寒,但也波及不到象征大朔气象的京城,遑论这天子住宅,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御书房内烘着炭火,暖和的甚至让人升起一股莫名的躁意。

皇帝隋疆此时正与傅昀川对弈,白玉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叮当的脆响。

“傅爱卿,如今疆北大胜,朕做主将赏银用作南方赈灾,这老三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可是在怪朕?”

隋疆眼底一片沉黑,眼神死死盯着棋盘上黑子的落处,表情却一脸无奈和愁苦,像是真的在为自己和儿子的关系担忧。

傅昀川闻言,不慌不忙地落下一子:“殿下身为皇子自当心系天下百姓,以灾民安危为先。”

“哦?你的意思是,老三绝对不会有意见?”隋疆挑眉,看向傅昀川。

傅昀川闻言,只是微微一笑:“臣的意思是,殿下若有意见,又怎能成为我大朔的皇子?”

闻言,隋疆执棋的手顿在半空,良久,才忽然大笑:“好!好一个傅昀川!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傅昀川垂眸,看着棋盘上的黑子被白子围困,已然呈现出一副死态,神色淡漠如常。

“陛下棋艺高超,臣甘拜下风。”

隋疆见状看向棋盘,果真大获全胜,心情大好,狠狠拍了拍傅昀川的肩膀:“傅爱卿,朕听说你自小钻研棋艺,怎的连朕这个半吊子都赢不了?”

傅昀川随手将手中的黑子落在棋盘某处,姿态谦逊:“陛下运筹帷幄,进步飞速,臣自然无法比较。”

隋疆大笑几声,将棋子扔回棋盒,起身走到窗前望向雨幕:“朕的儿子各个聪明绝顶,唯有这老三是个倔骨头,当年为了去疆北在朕的御书房外跪了三天三夜,算算到今天,他攥着这镇北军也快五年了。”

傅昀川闻言只是沉默地走到隋疆身后,表情不明。

“你说,这老三是不是已经忘了京城还有个父亲?”

“三殿下情深义重,绝不会忘记陛下养育之恩。”

半晌,隋疆才轻轻嗤笑一声:“养育之恩……”

要说起隋烬棠此人,细数过往二十年,虽出身皇家,却绝对算不上什么金贵命。生母苏贵妃是当年京城数一数二的才女,却在入宫前夕与情郎私奔,被父族抓回来之后强迫其进宫,不多时便有了隋烬棠。

贵妃体弱,生下皇子不久便撒手人寰,只留下还未满月的婴儿独自面对这冷寂的皇宫,皇帝悲痛,不愿再到贵妃寝宫,为其赐名“烬棠”二字,之后便将其扔在偏殿任由他自生自灭。

宫人们最擅长察言观色,见三皇子不得圣心,连冬日的炭火都要克扣三分。

随着年岁渐长,隋烬棠的长相越来越像他那位故去的生母,丹凤眼,花瓣唇,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上挑,鼻梁坠着一颗殷红的痣,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红得就像一滴凝固的心头血。

多年之后,待皇帝再见到这个已经长大的儿子,险些以为是苏贵妃重生回来了。

只是今日再想起,或许是分别的时间实在太久,隋疆感觉自己好像都有些忘了那个孩子走之前是什么样子。

良久,隋疆才开口:“傅爱卿,老三那边终究要有个交代,听说近日边疆苦寒,不如叫御医李全德前去看望,如何?”

傅昀川拢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低头敛去了眼中的神色,只道:“陛下圣明。”

数日之后,望乡台,风雪压城。

隋烬棠自那日收到密信之后便不再提及赏银一事,他重伤未愈,却仍每日穿着一件单薄的玄色劲装,在校场的风雪里站到日暮西垂。

辰星觉得这人可能是疯了,连带着他这个大夫也要整日提心吊胆地生怕他撑不住倒下。

几日前隋烬棠和副将陈麟谈话时避开了自己,他不知道隋烬棠接下来的计划,但每当看见三皇子身上那件已经洗得泛灰的玄色劲装,心里总觉得不安。

这天深夜,辰星端着药碗走进主账,看见账内的景象时险些没气得背过气去。

一向滴酒不沾,视军纪如铁律的三殿下,此时正靠在榻边,手里拎着一坛烧刀子,仰头就往嘴里灌。

辰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夺过隋烬棠手中的酒坛,大骂:“你要是真气不过就去上书参那个混账傅昀川一本,要再不解气直接提刀去砍了那个不是人的东西,何必要糟蹋自己的身子!”

酒气氤氲,将隋烬棠瓷白的皮肤熏出一抹病态的绯红,他没有发怒,只是微眯着那双风情入骨的丹凤眼看着辰星,发出一声低低的,嘲弄般的轻笑:

“参他?拿什么参?参他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参他救了南方万民于水火?

“既然他敢向皇帝献策,便是算准了我动他不得。更何况,他说的,就是天子心中所想。”

话落,帐中一片死寂。

隋烬棠话中的意思,辰星又如何不知?

他只是不甘,不甘被朝廷握在手里玩弄操纵。

隋烬棠也不甘,他静静地看着面前摇曳的烛火,忽然伸出手,将指尖凑近那一簇晃荡的火苗,火舌瞬间舔舐上苍白的指尖,皮肤被灼烧出细小的红痕,灼痛感沿着指尖一路攀缘而上,他却浑然未觉,只是盯着那团跃动的光影,仿佛要将什么东西烧穿,烧透。

“殿下!”辰星一把将他的手拽回来,“您这是做什么!”

隋烬棠垂下眼睫,半晌,忽然开口:“辰星,我们回京。”

辰星一愣,显然没反应过来:“殿下,您是说?”

“回京。”隋烬棠语气平静,“去给京城传信,就说三皇子边防巡视时不慎坠马,重伤垂死。临终之愿,唯求归葬京郊,见父皇一面。”

隋烬棠将指尖那点残存的火星生生掐灭:

“他们不是算准了我在这望乡台鞭长莫及吗,那孤就如他们所愿。”

每晚八点更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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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风雪惊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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