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空之声骤然大作。
通体乌黑的箭镞撕裂黏稠的雨幕,化作一张巨大的黑色蛛网,铺天盖地地向官道上的马车笼罩而来。
“起盾!迎敌!”
陈麟目眦欲裂,挥刀砍断了拉车的马匹缰绳,翻身而上,将当头而来的漆黑箭镞挥刀斩飞。
马车四周十几名镇北军精锐闻令而动,脚下一记错步,眨眼间将马车围护其内,腰间横悬的玄铁短盾“砰”的一声齐刷刷掀起,不过转瞬,便以马车为轴心,在四面八方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
叮叮当当的密集攒射声响起,箭镞砸在玄铁盾牌上擦出一闪而过的刺目火星,箭风如毒蛇一般钻进盾牌的缝隙,生生撕裂了几名护卫的软甲,带出一蓬蓬血雾,又瞬间被风雨无情地消散在泥泞的土壤中。
突然,车厢重重一沉,一支暗箭破空击断了车轮链接,整个车身瞬间向左侧塌陷下去。
“哇——”
隋烬棠本就濒临崩溃的心肺,哪里受得住这等剧烈的震荡,他只觉得胸腔仿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搅碎了,终究是没能压制住那股疯狂上涌的腥甜,一口浓黑的死血飞溅在雪白的狐裘上。
辰星面色一变,瞬时欺身而上,死死抵住晃动的木榻,将随车倾倒的隋烬棠整个护在怀里。
辰星咬着牙,在混乱中搭上隋烬棠的腕间:“殿下……是化脉散的药性反噬。
“撑住,莫要乱了气海,我这就为您施针。”
隋烬棠整个人软倒在辰星的怀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霸道的禁药顺着他的奇经八脉疯狂作乱,将原本护住心脉的微弱内力寸寸击碎。
他浑身烫得惊人,冷汗混合着车窗外飞溅进来的雨水,将他的额发死死黏在鬓角,每一次急促的喘息都会扯起骨肉剥离般的剧痛。
可即便到此地步,当隋烬棠再次掀开眼帘时,那双狭长上挑的丹凤眼里仍流淌出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和冷漠,连带着那颗坠在鼻梁上的殷红小痣,在晦暗的车厢中都红得妖异。
他一把推开辰星施针的手,声音沙哑:“放心,我死不了。陈麟!”
一声低喝穿透车厢外的漫天风雨,直刺入车外陈麟的耳朵。
“以车身为轴,九宫御敌,西侧荒林风势大,暗弩不易折向,命所有人向西突围,放马引弦,诱敌近身!”
“得令!”
车外,原本被弩箭压制被动的陈麟,在听到隋烬棠的命令之后立刻起势,一把抹掉脸上的血水,整个人便如同一头下山的黑豹,率先朝向西侧黑压压的荒林冲杀而去。
十几名镇北军将士紧跟变阵,由守转攻,将隋烬棠和辰星护在核心,深入荒林,硬生生借着林中地势奋力拼杀,废掉了对方大半的人马。
混乱之中,马车已毁,辰星背着隋烬棠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地里向深处进发,直到众人找到一块可供掩藏的巨石之后,才得以在这密林深处喘息片刻。
然而,距离密林一里之外,一面陡峭悬崖正被暴雨冲刷着崖壁,崖壁之上,一个身披蓑衣的平庸面孔在隐蔽的阴影中忽然睁开眼,看向对面的密林深处。
那双死鱼眼里闪烁着冷毒的光芒,他缓缓抬起右手,一柄特制的玄铁重弓被生生拉成一轮满月。
一瞬间,漆黑的箭镞尖啸着撕裂了漫天风雨,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密林深处射去。
远处,乱石堆前,隋烬棠耳尖一动,瞬间捕捉到这咆哮雨声之下的啸叫,他凤眼微眯,眼底掠过一抹疯狂。
噗——
利刃没入身躯的闷响在狂风暴雨中沉闷而惊心,那支漆黑的毒箭结结实实地钉入隋烬棠的右肩胛骨,巨大的惯性直接带着他单薄破败的身体狠狠撞向身后的巨石,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钝响。
“殿下!”
身侧刚刚坐下的辰星面色骤变,医者的本能驱使他立刻欺身而上,死死按住隋烬棠不断涌出黑血的右肩,犹如一面盾牌,用身体将重伤的隋烬棠护在怀中。
“不好,这箭有毒!陈麟,护好殿下!”
“是!”
辰星紧锁双眉,抽出腰间的银针迅速扎向隋烬棠心口周围的几处大穴防止毒性蔓延。
隋烬棠脸色苍白,右肩的剧痛混合着箭镞上的剧毒在刹那间点燃了他体内的化脉散,一冷一热的两股剧毒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搅散,可就在这剧痛之中,隋烬棠的大脑却出奇的冷静。
若要争权,他一路顺利平安地带兵权回京,只会惹得朝堂忌惮,皇帝猜疑;但今日这支冷箭就是他反客为主的最佳利器,让那御座之人和满朝文武看看,他为了还朝叩见天恩、尽皇子之责,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这支箭,他必须受。
毒素在隋烬棠体内迅速蔓延,他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开始渐渐模糊,耳边辰星的声音逐渐远去,但他已经听不清楚,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剧痛彻底剥离,坠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秒——
轰隆一声,一道电光从天边一闪而过,将远处的崖壁照得一片惨白。
崖壁之上,手持重弓的蓑衣死士身形忽然诡异地一僵,随即向后倒去,瞬间消失在一片雨幕之中。
随着那道身影的消失,隋烬棠也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隋烬棠觉得耳边尖利的鸣叫逐渐远去,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宁静而祥和。
一缕微弱的,带着淡淡沉香味的热流顺着他的喉管浸润入近乎枯竭的五脏六腑,不过片刻,体内的剧痛便渐渐缓和下来,周身只剩下一片久违的轻松和温暖。
“嗯……”
隋烬棠长睫颤动,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
随着逐渐清晰的景象,首先入眼的头顶青色的帐幔,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雨后的晨光透过窗格照进房间,温柔地洒在隋烬棠的侧脸,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金灿的光晕。
刺杀结束之后,一行人在附近的清河驿落脚。
隋烬棠动了动身体,偏头看过去,就见坐在榻边,双眼熬得通红的辰星。
见他转醒,辰星那颗悬了整整一夜的心才终于落了地,紧绷的双肩猛地垮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叹道:
“我的祖宗,你终于醒了,那一箭险些射穿了你的右肺,加上化脉散的药性跟那一箭的毒性相冲,你这回当真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辰星抬手揉了下紧绷的额角,心有余悸:“要不是有半路得来的解药对症,你这会儿保证连大罗神仙都难救了。”
隋烬棠试着动了动修长苍白的手指,右肩便传来一阵阵钻心般的疼痛,他开口,声音沙哑:“放心,我敢接这一箭,就保证自己死不了。刺客是怎么处理的?”
“陈麟在外面,”辰星收起针包起身,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累得够呛,“他在驿站外审了一整夜,你若还有精神,就叫他进来亲自跟你说吧。”
“让他进来。”
辰星转身走出房间,不消片刻,陈麟带着满身的泥泞和血污走了进来,一见到隋烬棠便扑通一声跪在榻前,久经沙场的汉子红了双眼,声音干哑:“将军,您真是吓死属下了。”
隋烬棠轻咳两声,强行直起身子问道:“我没事,外头的情况怎么样了?”
“回将军,那些截杀咱们的死士已经基本歼灭,首领落入悬崖,属下也已派人搜寻到了尸体,剩余三个活口正在接受审讯。”陈麟道。
“基本歼灭?”隋烬棠蹙眉,“依照当时的情况,那群死士将近百人,我们的人可有伤亡?”
陈麟摇头:“只有几个兄弟受了点轻伤,辰军医已经为其治疗包扎过了。”
话落,陈麟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脸上紧跟着浮现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神色:“事实上,就在您昏迷之后,潜伏在别处的那些死士不知为何忽然暴毙了。
“属下后来去清理战场的时候,看到那死士的首领不知被什么人用一根极细的钢丝直接从背后切断了喉管,伤口利索平整,绝非常人所为。”
陈麟话落,从怀中小心翼翼地碰触一个通体雪白,雕刻着瑞兽麒麟的小巧玉瓶,递到隋烬棠榻前:“其中当还有一波我们不知道的势力在插手。”
隋烬棠接过玉瓶,指尖轻轻捻过瓶口,一缕霸道又令人感到安神的顶级沉香味便顺着瓶口洇散开来,顷刻之间压过了屋内浓重的血腥和药气。
陈麟说:“这药是我们在首领的尸体上找到的,辰星已经验过了,里面是某种顶级药品,可解百毒,应当是在暗中帮我们破敌的那方势力留下的。”
隋烬棠将玉瓶凑近鼻尖轻嗅,浅色的瞳孔骤然一缩。
雪蚕丹,药性清烈,独有一缕极其刚烈霸道的乌沉香气,凡近身持有过此物之人,异香便会浸润其身,久经不散。
这等有市无价的顶级药品,放眼整个京城也只有高坐明堂的寥寥几位权贵才能用得起,就连隋烬棠自己,也仅仅只是年少时在帝王身边见过一次。
这朝堂之上,竟还有人不惜用此等神药来救他一命?
是谁?
隋烬棠双眉微蹙,他在脑海中将京城那几方势力一寸寸盘过,蓦地,一个绝不可能出现的名字悄然浮上隋烬棠的心头——
傅昀川?
不,不可能,那只老狐狸前日还要断他镇北军的粮饷和赏银,这世上绝没有一边处心积虑要斩断他的命门,一边又忙不迭送来保命丹药的疯子。
隋烬棠见思索无果,便强行敛去了眼底的探究,转回眼下的残局继续讯问:“那三个活口,审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没有?”
陈麟垂首,语气凝重:“属下带人搜了他们的身,虽然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腰牌,但在其中一人的里衣夹层中发现了行军御寒用的乌蚕丝。
“将军,这种特制的料子,只有京营禁军才能调用。”
闻言,隋烬棠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冷笑。
此人手握兵权,却不敢明目张胆使用自己麾下的势力,只敢雇用江湖上的死士试图将这一切伪装成流寇意外;可偏偏骨子里又多疑,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这群死士中混入自己手下的禁军。
遮遮掩掩,仓促惊惶。
在这偌大的紫禁城中,能有这般通天特权,手段又如此愚蠢窝囊的……大概也只有那位高坐东宫的好皇兄了。
“看来,孤还没进这京城的门,就已经成为那群人的眼中钉了。”隋烬棠有些疲惫地靠回引枕,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陈麟见状问道:“那将军,接下来我们要如何行事?可要向朝廷上报?”
隋烬棠摆摆手:“不必,休整人马,把那三个杂鱼卸了手脚关起来,能审则审,审不出来也不必强求,待到京城,这便是孤给京城送去的第一份薄礼。”
“是。”
陈麟领命,抱拳退下。
陈麟走后,隋烬棠缓缓闭上眼睛,方才短短几句对话,就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本就苍白的脸色此时看上去犹如透明了一般,露出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不多时,辰星从外面进来为隋烬棠盖好被子,看着床上这人疲惫的脸色,无声叹了口气,想着在他们启程之前,在这清河驿能让这人好好歇息,也算好事。
只可惜,天不如人愿。
一炷香后,陈麟忽然闯入。
“将军!”
隋烬棠骤然睁眼起身:“何事惊慌?”
陈麟脸色惨白,牙关紧咬:“回将军,方才那三人在驿站后院的厢房忽然暴毙身亡了!”
“你说什么?”
隋烬棠皱眉,撑着榻沿翻身就要下床,下一刻便被辰星死死按住:“殿下,你现在需要静养休息,我随陈副将去验尸,再回禀于你。”
隋烬棠死死盯着辰星按着自己的手,半晌,才终于妥协般点了点头。
辰星转身,面色严肃地跟随陈麟离开。
厢房内再次恢复一片死寂,秋风穿过窗格,带起一阵冷意。隋烬棠一个人靠在榻边,视线慢慢回转,最终落在了枕边那只雕刻着麒麟的白玉瓶上。
与此同时,辰星跟随陈麟走进后院厢房,在靠近的刹那,辰星便闻到了在这空气之中渗出的,与那雪蚕丹一模一样的沉香余味。
有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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