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破空的锐啸像道冰冷的闪电,撕裂了江南暮色里最后一丝温软。裴问雪将谢折梅死死按在船板上时,后背绷得像张即将断裂的弓,玄色衣料下的肌肉贲张,每一寸都蓄着临战的力道。他身上的墨香混着晚风里的水汽,成了谢折梅此刻唯一的浮木,少年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指节抵着对方温热的皮肉,连呼吸都屏成了细弱的游丝,却没再发出半分怯怯的呜咽——他知道此刻的安静,才是对裴问雪最好的支撑。
船板因两人的重量微微下沉,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谢折梅的发梢,凉丝丝地贴在颈侧,像条不安分的小蛇。他能清晰地听见裴问雪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撞在他的耳膜上,竟奇异地压过了岸边越来越密集的弓弦震颤声。这心跳声他太熟悉了,在金陵的寒夜里,在杏花微雨的清晨,在太学的窗下,曾无数次成为他慌乱时的镇定剂,只是从未像此刻这般,带着生死相托的重量。
“躲好,别抬头。”裴问雪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淬了冰的玉,带着剑刃出鞘前的冷冽,可指尖抚过谢折梅发顶时,那点不经意的停顿,却泄露出一丝藏不住的温柔。他旋身而起的瞬间,玄色里衣在风里划出利落的弧度,像只振翅的夜枭,短剑“呛啷”出鞘的脆响刺破雨幕,寒光映着他骤然凌厉的眼尾,那里曾映过杏花、映过月光,此刻却只燃着护崽的凶性。
岸边的火把次第亮起,将李护卫那张沉如深潭的脸照得明明灭灭。他身后的护卫们已排成三列,箭矢在火光下泛着青冷的光,如同蓄势待发的毒牙。“裴少爷,何必呢?”李护卫的声音隔着水声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回头吧,老爷说了,只要你肯认个错,把那小子交出来,从前的事便一笔勾销。”
“交出来?”裴问雪冷笑一声,剑峰斜指水面,溅起的水珠在剑刃上凝成细碎的冰花,“我裴问雪护着的人,谁敢动?”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层层涟漪,连晚风都似被震得顿了顿。
谢折梅伏在船板上,指尖抠着木板的缝隙,指腹被粗糙的木纹磨得发疼。他想起三天前裴问雪把他从李府的柴房里救出来时,也是这样挡在他身前,后背的伤口渗出血来,染红了半件里衣,却笑着说“别怕”。那时他还不懂,为何一个总爱板着脸的世家公子,会为了他这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跟整个家族为敌。直到此刻,听着裴问雪掷地有声的话,他忽然懂了——有些守护,从不需要理由,就像梅花开在寒冬,就像潮水奔向海岸。
“冥顽不灵!”李护卫的耐心显然已到尽头,猛地挥手,“放箭!”
“咻——咻——咻——”
三支铁箭几乎同时离弦,带着破空的尖啸直取裴问雪心口、咽喉、小腹,角度刁钻得如同毒蛇吐信,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路径。谢折梅只觉得心脏骤然缩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忘了。
千钧一发之际,裴问雪突然矮身,左手如铁钳般抓住最近的一支箭杆,右手短剑旋出一道银亮的弧光,“铛”的一声脆响,精准挑飞第二支。可第三支箭已近在咫尺,他再难避开,只能猛地侧身,那箭擦着他的肋骨飞过,带起一串血珠,溅落在船板上,像极了那年被他碾碎在掌心的梅花。
“问雪哥哥!”谢折梅再也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像被揉碎的玉。
裴问雪闷哼一声,却没回头,只是反手将短剑插回鞘中,腾出左手按住流血的伤口,指缝间立刻渗出暗红的血。他足尖点着船板,借力将船往芦苇荡的方向猛推一把,小船在水里打了个旋,加速向前冲去。“林舟!”他扬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守在船尾的林舟早已按捺不住,握着短剑纵身跃起,如鹰隼般扑向岸边最近的护卫。他本是裴家旁支的远亲,因性子跳脱被送来给裴问雪当伴读,此刻却像换了个人,剑锋扫过之处,弓弦断裂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少爷放心!我替你挡住他们!”他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的悍勇,却不知后背已中了一支冷箭,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淌,染红了半片衣襟。
“林舟!”裴问雪目眦欲裂,想回身相助,却被谢折梅死死拽住衣角。
“别去!”谢折梅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们走!进了芦苇荡就安全了,林舟会跟上的!”他知道,此刻任何犹豫都可能让三人都陷在这里,林舟的牺牲,不能白费。
裴问雪看着少年通红的眼眶,又望了眼岸边浴血奋战的林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还是猛地转身,抓起船桨奋力划向芦苇荡。木桨击水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每一下都像敲在谢折梅的心上。
沈砚不知何时已摸到船舷边,手中握着几块从船底摸来的碎石,石面被他掌心的汗浸得发亮。他目光沉静如古井,趁着护卫换箭的间隙,手腕骤然一扬,碎石如流星般射出,带着破空的锐响,恰好击中两名护卫的手腕——弓箭脱手落地的脆响里,裴问雪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足尖点着湿滑的船沿一跃而起,短剑裹挟着风声,直劈向岸边最前排的护卫。
剑风呼啸如龙吟,那护卫仓促举盾相迎,“铛”的一声巨响里,竟被裴问雪这一剑的力道震得虎口开裂,鲜血顺着盾沿滴落,连人带盾踉跄后退数步,撞在身后的同伴身上。裴问雪借势落回船上,船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刚站稳便立刻转身,将扑过来想查看他伤口的谢折梅按住:“说了别过来,箭雨还没停。”他语气带着点刻意的责备,可伸手替谢折梅拂去脸颊碎发的动作,指腹却轻得像怕碰碎琉璃,连带着呼吸都放柔了些。
谢折梅望着他左臂渗出的血迹,已经晕染开一大片,像朵在暗夜里绽放的罂粟,眼眶泛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却倔强地抿着唇:“我不拖你后腿,可你也要好好的。”他伸手,指尖带着颤抖,轻轻碰了碰裴问雪伤口边缘的衣料,声音细若蚊吟,却字字清晰,“为了我,你一定要好好的。”
裴问雪心中一软,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俯身在他额间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带着海水的咸涩和他独有的温度,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安抚:“放心,我还要带你看遍江南的景致,看秦淮河的画舫,看东山的茶园,怎么会有事。”说完,他直起身,再次握紧短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如炬地望着越来越近的芦苇荡。
芦苇荡像一道墨绿色的屏障,在夜色里摇曳着,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和光影。小船冲进芦苇丛的瞬间,箭雨骤然稀疏下来,芦苇叶划过船身,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只手在拉扯着船舷。裴问雪松了口气,刚想回头查看谢折梅的情况,却见少年突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身子都蜷缩成了一团。
“怎么了?”裴问雪心头一紧,连忙蹲下身,才发现谢折梅的肩头插着一支断箭——想来是刚才混乱中,一支箭穿透芦苇射了进来,少年为了不让他分心,竟硬生生忍到了此刻。箭杆已被他自己折断,只留下半寸长的箭头嵌在肉里,周围的衣料已被血浸透。
“没事……小伤……”谢折梅咳得说不出完整的话,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却还想扯出个笑容,“你看,我们进来了……安全了……”
裴问雪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又酸又涩,他小心翼翼地按住少年的肩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颤抖:“别动,我帮你拔出来。”他从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伤药,那是他母亲留下的金疮药,平时宝贝得很,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倒在掌心,“会有点疼,忍一忍。”
谢折梅点点头,咬着牙,目光却紧紧锁着裴问雪的脸。火光从芦苇缝隙里透进来,映在他汗湿的额发上,映在他紧抿的唇上,映在他眼底那抹化不开的担忧里。这一刻,谢折梅忽然觉得,这点疼算什么呢?只要能这样看着他,哪怕再疼十倍、百倍,他也愿意。
“林舟他……”谢折梅轻声问,声音带着后怕。
裴问雪拔箭的手顿了顿,随即用力拔出箭头,在谢折梅闷哼声中迅速撒上药,用布条紧紧缠住:“他机灵得很,会跟上的。”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芦苇荡外,那里隐约传来兵器碰撞的脆响,像在敲打着他的神经。
小船在芦苇荡里缓缓穿行,周围静得只剩下水流声和芦苇的沙沙声。谢折梅靠在裴问雪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血腥味,竟渐渐睡着了。他太累了,从清晨的逃亡到此刻的惊魂未定,早已耗尽了力气。
裴问雪轻轻拢了拢他的衣襟,目光落在远处的火光上,眼神复杂。他知道,这次是真的把父亲彻底惹恼了,裴家的追兵绝不会善罢甘休。可怀里的温度如此真实,少年均匀的呼吸拂在他的颈侧,像羽毛轻轻搔着心尖,让他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无论前路有多少惊涛骇浪,他都会护着这个人,护到地老天荒。
不知过了多久,谢折梅在一阵颠簸中醒来,发现小船已驶出芦苇荡,停靠在一处僻静的渡口。岸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沈砚正扶着脸色苍白的林舟往车上走,林舟后背的箭已被拔出,伤口缠着厚厚的布条,却还在咧着嘴笑:“少爷,我把他们引到西边去了,咱们可以安心走了。”
“傻小子。”裴问雪眼眶发热,拍了拍林舟的肩膀,“上车休息。”
沈砚掀开车帘:“我已经安排好了,这辆车会把我们送到苏州,那里有我家的一处老宅,暂时可以落脚。”
谢折梅看着林舟虚弱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想说些什么,却被裴问雪按住了手。“先上车。”裴问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等安顿下来,我们再做打算。”
马车缓缓驶离渡口,消失在茫茫夜色里。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像被夜色吞噬的星子。谢折梅靠在裴问雪肩头,听着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响,忽然觉得,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哪怕前路未知,也没什么好怕的。
裴问雪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少年,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发,指尖划过他紧蹙的眉头,轻声道:“睡吧,到了苏州,我带你去吃最甜的桂花糕。”
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撒了一层碎银。惊涛或许尚未平息,但只要这只手还在,便有渡向彼岸的勇气。
战斗,才刚刚开始。而他护在身后的那抹梅影,早已成了他握剑的全部意义。
大家可以猜猜为什么我要对这一情节花这么多的笔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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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惊涛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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