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京城午后的街道上缓缓穿行。
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在车厢内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街边小吃摊飘来的香气——油炸的、蒸煮的、烧烤的——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京城的烟火气息。叫卖声此起彼伏，有卖糖葫芦的，有卖梨膏糖的，有卖馄饨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热闹的市井交响曲。
但车厢内的两个人，都没有心思去听这首交响曲。
梅无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实际上脑海中正在飞速运转。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才在东宫里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节，确认自己没有说错话，没有露出破绽。
太子李承乾的态度比她预想的要温和，但温和不代表好糊弄。那个年轻的储君，表面上看起来温文尔雅，但那双眼睛却像是能看透人心。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刚才有一句话说错，或者流露出半点心虚，此刻她和清尘恐怕就不是坐在马车里，而是被关在东宫的某个角落里了。
皇家的人，没有一个简单的。
她睁开眼睛，看向对面的清尘。
他正端坐着，手里捻着那串佛珠，嘴唇微动，在默诵经文。他的神态很安详，仿佛刚才那场紧张的会面对他没有任何影响。马车偶尔颠簸一下，他的身体也随之微微晃动，但他的手始终很稳，佛珠一颗一颗地捻过，不急不缓，节奏恒定。
梅无忌忽然有些羡慕他。
这个和尚，好像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能保持这种平静。哪怕是面对当朝太子，他也能做到不卑不亢，从容淡定。这种定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和尚，”她开口，“你刚才不怕吗？”
清尘停下诵经，睁开眼睛看着她，然后摇了摇头。
“一点都不怕？”
他想了想，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有一点，但不多。
梅无忌忍不住笑了：“有一点是多少？”
清尘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小截指尖的长度。
梅无忌笑得更厉害了：“你这和尚，胆子倒是不小。”
清尘看着她笑，嘴角也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马车在春风楼的后门停了下来。
梅无忌跳下车，清尘紧随其后。两人从后门进去，穿过那条僻静的甬道，回到了后院。
段九娘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悠闲地扇着风。看到他们回来，她放下团扇，站起身来：“怎么样？”
“太子收下证据了。”梅无忌说，“他说会派人去查枫林渡的事。”
段九娘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那就好。谢蕴之那边也传来了消息，说他正在联络几位清流官员，一旦太子那边有了进展，他们就会在朝会上发难。”
“清流官员？”梅无忌微微一愣。
“就是那些平日里以正直著称的言官。”段九娘解释道，“这些人虽然官职不高，但嘴巴厉害，弹劾起人来一套一套的。而且他们名声在外，就算是赵鹤亭，也不敢轻易对他们下手。”
梅无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以前对这些朝堂上的事情一无所知，但这两天接触下来，她渐渐明白了——扳倒赵鹤亭，靠的不仅仅是武力，更需要智慧和策略。在这方面，谢蕴之和段九娘都比她懂得多。
“接下来我们做什么？”她问。
“等。”段九娘说，“等太子那边的消息，等谢蕴之那边的动静。在这之前，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梅无忌不喜欢“等”这个字。
她习惯了主动出击，习惯了用剑说话。让她坐在这里干等，比让她去打一架还难受。
但她知道，段九娘说得对。
现在，她们能做的，只有等。
接下来的两天，梅无忌一直待在春风楼里。
她没有外出，甚至连后院都没有出过。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和清尘待在一起——有时候看他抄经，有时候听他无声地诵经，有时候就只是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做。
她发现，和这个和尚待在一起的时候，她心里的焦躁和不安会莫名其妙地平息下来。他就像一潭静水，而她是一团烈火。烈火遇到静水，本该是水火不容，但奇怪的是，她没有被他熄灭，他也没有被她蒸发。他们就这样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共存着，互相影响，互相渗透。
第三天下午，谢蕴之来了。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头上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乡下农夫。但当他摘下斗笠，露出那张清瘦的脸庞时，梅无忌还是看到了他眼中的兴奋之色。
“太子那边有消息了。”他说。
梅无忌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什么消息？”
“太子派去查枫林渡的人回来了。”谢蕴之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的激动难以掩饰，“他们在京城西郊的一处仓库里，找到了那批被劫走的粮食。仓库的地契，登记在一个叫‘赵福’的人名下。而这个赵福，是赵鹤亭府上的管家。”
梅无忌的呼吸一滞。
“证据确凿？”她问。
“确凿。”谢蕴之用力地点了点头，“太子的人已经控制了那个仓库，查封了里面的粮食。赵鹤亭现在估计已经得到消息了，正在府里跳脚呢。”
梅无忌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终于。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那接下来呢？”她问。
“明日早朝，太子会亲自上书，弹劾赵鹤亭贪墨军粮、草菅人命。”谢蕴之说，“届时，那几位清流官员也会同时发难。只要赵鹤亭被弹劾，刑部就会立案调查。到时候，我们手上的那些证据，就可以一件一件地亮出来了。”
梅无忌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明日早朝……”她喃喃道，“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放心吧，”谢蕴之看着她，目光坚定，“我们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赵鹤亭，跑不了的。”
他说完，重新戴上斗笠，转身离去。
梅无忌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久久没有动弹。
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将整个院子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微风吹过，芭蕉叶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清尘走到她身边，静静地站在她身侧。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
过了很久，梅无忌才轻声开口：“和尚，明天过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清尘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平静。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
梅无忌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明天，将是决定命运的一天。
但她知道，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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