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罗与云竹同住一屋,天光微亮,云竹惺忪转醒,迷糊着叫云罗起身,云罗不动,云竹便先穿衣梳洗,半晌不见云罗动。
整装待发的云竹到床头伸手唤人,触感一片冰凉,她错愕试探,发现云罗已经僵硬。
同塌之人没了气息并僵卧,云竹明白自己和死人睡了一晚上,一时惊恸攻心,哭喊疯魔。
安嬷嬷拦住快步在廊下行走的裴照俞,将人往回拉。
“嬷嬷要瞒我到何时?”裴照俞先发问。
安嬷嬷停下动作,用不和善的目光扫了一眼云却,随后温声细语对裴照俞说:“不吉之事,郡主勿要多心,我会处理好的。”
“嬷嬷,为何要用不吉之事为言瞒着我?”裴照俞冷笑一声,“若说不吉,我才是那个不吉不详之人。”
安嬷嬷听不得裴照俞自咒,大声打断:“住口,不可这般说!”
裴照俞道:“嬷嬷,不应瞒着我,不报才是大祸。外头传我命格不详,府内奴仆见你遮遮掩掩,私下指不定也暗自揣测,把所有祸事归在我身上,出现诸多惨事,我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倒也不是心寒。只是人命关天,容不得含糊。把我瞒在鼓里,便不敢大动干戈搜查证问,束手束脚误了时机大事。”
安嬷嬷才惊觉裴照俞什么都知道。
云罗的尸首被停放在偏院,仵作验过尸,已向安嬷嬷回禀过,裴照俞掀开白布,见到面无血色甚至肤色发紫的云罗,脑海里还浮现出对她往日的印象。
仵作回禀道:“亡者身上没有磕碰伤口,亦无中毒发黑之状,五脏六腑皆无异常,样样完好,死因目前无从可知。”
裴照俞问:“嬷嬷,云罗可有隐疾?”
安嬷嬷摇头:“没有。”
仵作道:“从古至今,医书所记载的病症不过十之二三,尚有许多疑难杂症无从可知。亡者兴许是得了无从考究的隐疾,这才暴毙身亡。”
在外旁听的一位奴仆突然说道:“那便只能是被黑白无常索魂了去。”
不可解释的一切,往往都推于鬼神邪祟之说。王府内因有裴照俞在,往日最是忌讳此言,可当下无一人反应过来,众人皆沉思。
云姜前些时日精神不济,便以想家为由同她告假,收拾东西探亲去了,这时裴照俞才明白云姜是因群猫突然暴毙,心神不宁,再加上安嬷嬷让府内上下对她隐瞒,云姜整日在她跟前侍奉,心力憔悴受不住,这才借因离去。
云罗的事情只能处理到这,云竹搬进新的别院,她是孤儿无家可归,安嬷嬷便好生派人照顾着。
夜深人静,裴照俞这才问云却,那些猫儿如何处理的,云却说猫儿都被猫倌带去安葬了,就在城外。
第二日早,云却陪同裴照俞来到猫的安葬处,猫倌爱宠,它们活着精心饲养,它们死后也为它们立了冢,可遮风挡雨。
沈嘉濯为各猫的诸多东西,猫倌没碰,猫倌怕裴照俞发现东西不齐全,发现猫已死,猫倌用自己微薄的月钱替它们置办了部分物品。
沈嘉濯置办的东西,裴照俞带来了,全部一一堆叠在木箱里,许多材质特殊,烈火融不烂,埋土长伴它们即可,至于布巾软垫之类,不宜入土,焚作灰烬,到地下它们还能收到。
裴照俞盘腿坐在地上,想等风停再点火烧猫的布品,身后突然传来步履踩踏树叶的沙沙声,她知道是他来了。
“宜谦,我应该早早都把它们都交给你养的。”
沈嘉濯将雪团和乌云养的很好。
他总能在她伤心的时候找到她。
他挨着她席地而坐,将人圈入自己怀中,裴照俞默默流着泪水,一言不发。
那日,雪团和乌云惨叫不已,沈嘉濯趁着夜色入王府,四处环顾,不见一猫,不听一鸣,那时他便有了猜测,直至后来白日入府,当作随口提及,得到答案的他也心生侥幸。
群猫暴毙,王府侍女无缘无故死去,他忧心忡忡,王府作为她的家,看似平静,实际充满危机。
沈嘉濯只盼所有顾虑,皆是多虑。
裴照俞将布品一件一件往火堆里丢,沈嘉濯置办了太多,许多都是新的,猫儿们都没有用过。两人清理猫冢,又多待了一会儿,直到傍晚才回程。
往后时日,他更是一大早就登府,入夜便夜探闺阁,唯有时时刻刻守望着她,他心底才能稍稍安稳。
人之心神需要安歇调息,裴照俞怀疑沈嘉濯几日都未曾阖眼,她明明决意折磨他,那便不单是心神磋磨,可亲眼看着他面上憔悴不堪,她又无法忍受,四下无人时,便出言勒令他不准趁夜再来。
沈嘉濯轻哼一声:“阿俞果然凡事了然于心,我的确就是个夜探香闺的小人,往日尝到温情甜头不愿改,如今心忧扰神,更不会退却半分。”
理直气壮地直言混账话,不再遮掩。
裴照俞用虎口挟制住他的下颌,左右轻摇,“沈嘉濯,夜夜难眠耗损心神,这般下去容貌极易衰老,男人花期本就短暂,你再不肯好好安睡,容颜定是一日差过一日,待到难以复原,再也挽回不来,你看我还要不要你。”
激将法对沈嘉濯没用,往昔他废寝忘食练剑,睡得更少,但面貌却不见疲惫,反倒神采依旧。此刻面露疲惫除去是对她担忧过度,另一原因便是想博得她的垂怜。
他无时无刻都在装可怜,待被发现拆穿,他刚好顺势装委屈。这些裴照俞皆已洞悉。
此刻二人身处酒楼雅间,是来听些欢快宜人的曲目,舒缓心情。
这层楼的说书人与乐师接过王府钱财,高高兴兴下楼去,裴照俞捧着沈嘉濯的脸,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哄道:“宜谦,留在此处睡一会好么?”
“阿俞要去哪?”
“我在这,哪也不去。”
高楼雅间,外侧拓出一片临拦观景月台,是一方可赏庭景的闲眺之地。
沈嘉濯枕在裴照俞腿上,双目合上又立刻睁开,裴照俞笑着问他怎么了?沈嘉濯笑而不答,只直勾勾盯着她,裴照俞思忖了片刻才想明白,俯身给他一轻吻。
某人这才安心快意睡去。
二人一切举动可被另一处酒楼看见,傅青朝倚靠在窗边,大半身影都隐在窗翳之后,整个人的轮廓让人看不真切。
裴照俞,莫不是假戏真做了?
傅青朝第一次希望自己没有这般好的眼力。
她吻向沈嘉濯的神情是那般温柔,动作是那般小心翼翼,像是在呵护极其珍贵的珠宝。
装的吗?
恶种果然擅长蛊惑人心呐。
裴照俞倦意也漫上来,她伏在桌案,额头抵着手臂,伴着膝上安睡之人一同沉沉睡去。
两人睡了多久,傅青朝就看了多久,他们还未成婚,相处就这般亲昵,傅青朝思绪万千,猜想他们是否早就同塌而眠过?酸涩瞬间堵住胸口,他目光死死凝着少女清瘦淡薄的后背,一想到沈嘉濯将她拢入怀中,二人相叠恩爱的场面就流入他脑海之中。
王府戒备只防自己是吗?怕和沈嘉濯相拥被自己看见?
作为始乱终弃的献计者,傅青朝有种说不出来的心痛。
沈嘉濯先从酣睡中醒转,冷风穿栏,他将披风裹在心上人身上,再小心翼翼收拢手臂,将伏睡之人轻轻揽入自己怀中,裴照俞心绪郁结,纵容被他挪入怀中,也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沈嘉濯就这样抱着她。
傍晚日落,裴照俞方才醒来,她在他怀里动了动脑袋,沈嘉濯低头问:“醒了?”
“嗯。”
“饿么?”
“不饿。”
霞光漫天,城郭连绵只看得清虚影轮廓,裴照俞觉得自己还在梦中,头脑昏沉发飘,这种感觉一点也不好,她晃了晃脑袋,沈嘉濯看着她猫似的举动,想打趣,话到嘴边时又咽下去。
“阿俞,你怎么了?”
裴照俞觉得眼前一片朦胧,“霞光映得我头昏。”
她睡太久,一睁眼周围又全被粉不粉、橙不橙的光拢住,很晃眼。
沈嘉濯扯披风将人整个头盖住,抱她进屋,裴照俞还在不停揉眼睛,她在回想刚才做的,只记得是关于沈嘉濯的,但梦的内容她记不得了。
沈嘉濯拉住她的手,不许她在那样用力揉眼睛。
她本身骨头就细软,练了武依旧如此,更别提刚酣眠一场过后,整个人的浑身筋骨更是软绵无力,任由他摆布。
沈嘉濯淡淡摇头:“阿俞,你得多吃饭。”
裴照俞温声回应:“人之餐食顺应自身体质便好,我并未少吃也没有贪进,不要强求了吧。”
沈嘉濯习武多年,一眼就瞧出她骨肉清浅,又作为她的夫君,朝夕相伴许久,清楚她先天体质弱,食量微薄,故而总是时时留心,监督她按时用膳。
酒楼已将晚膳制备妥当,全是她往日喜爱的佳肴。
沈嘉濯往日盯着她吃就算了,今日居然还要亲自喂她。
裴照俞不愿意,沈嘉濯知道哄两句她就会心软,裴照俞闭上眼睛不看他,省得被他蛊惑。
只听沈嘉濯语气灰心道:“在下真是愚钝,一无是处。满心想着照拂郡主,反倒弄巧成拙,平白惹郡主厌烦。”
裴照俞闻言忍住,努力憋笑。
沈嘉濯继续道:“男人花期短,可不单是睡眠所致,若心里忧思难解,积满愁绪磨人更催人老。”
裴照俞终于睁开眼,觉得他脸上就写着三个字,不要脸。
“宜谦这般喜欢伺候人?”
“只喜欢伺候你。”
他微微颔首,示意她坐到自己腿上,抬手执起碗筷,打算就这样喂她用膳。
裴照俞克服了羞耻心,反正更亲密的都做过了还怕这个。
侯府世子低眉伏小,上赶着献殷勤,全然一副供她一人取乐的模样,她再避开,就太打击他的自尊心了。
她眉眼舒展,任由他持箸将佳肴送到嘴边,时不时嗤笑几声,全然享受,但她偶尔也持箸拈起美食送到他嘴边,一来一往,这顿晚膳吃了快一个时辰。
裴照俞被取悦到,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二人静静相拥半晌,沈嘉濯这才开口说:“阿俞,我何尝不想安稳入眠,只是王府之内暗流涌动,处处暗藏杀机,实在无法放下心来。已经发生了两件怪事,阿俞不害怕吗?”
裴照俞道:“我不怕,宜谦是觉得猫和侍女皆死于投毒,所以怕我也惨遭毒手?”
沈嘉濯说:“嗯,我心底惶恐不安,终日难以释怀。”
害怕失去。
害怕指向她的是锋利的刀刃。
前世,她的气息消散在他的臂弯之中。
他不想再体会那种绝望。近日两件祸事全都出在王府之中。若是在外头,他尚有底气护着人,可悄悄出手将隐患彻底拔除;可事发于王府内,便意味着下手之人藏在她近身之处,朝夕相伴却暗藏歹心,处处无从防备,一想到这点,他心底便生出浓重的惊惧。
“宜谦想如何?你日日翻墙而入之事,我姑且原谅你,当下你真得好好安睡才行。”
“我要同阿俞睡在一个屋檐下。”
裴照俞心头骤然大震,这是什么话!?
沈嘉濯继续不要脸说着:“阿俞,我日日悬心,片刻不见你,便坐立难安。我明白你是体恤我夜夜难安,可你也该懂我的心意。可否不要推开我拒绝我?阿俞,我保证万分谨慎,绝不会走漏半分风声。白日我照常从正门登府,夜深人静,再悄然越墙而来。”
他委屈道:“你我尚未行婚嫁之礼,你便开始忧心我容颜神采流逝。你也清楚安睡于人有多要紧,不能守在你身侧,我整夜辗转无法入眠。只求阿俞,别再执意拒绝。”
前世就是恩爱夫妻,今生亦举止亲昵做过许多风月事,彼此坦诚相待过,夜间白日都有过肌肤之亲,清清楚楚记得对方身上的特征,他继续耍无赖,总能成事。
对她,他脸换了一张又一张。
他提醒她当初说过的话:“阿俞说过,君子是我,不是君子亦是我。”
“如今是忘了此话,还是不想认此话?”
荡夫,他早就当了,扯下表面那块遮羞布,易如反掌。
关键时刻,就得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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