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天了，她还是难以相信，自己从2025年穿越到了1998年。
镜中这张脸，有几分像她，又不是她。奚媱有点后悔，那天就不该和问宴宁吵架，独自驾车，最后落得车毁人亡的下场。
奚媱从有记忆起就知道，自己将来要嫁给一个老男人。
那人姓问，叫问宴宁，大她二十岁。
她质疑过，反抗过，最终还是被现实打败，奚家的生意出了问题。父亲的书房里，一夜之间，地上全是烟头。奚媱明白能救的，只有问宴宁。
既是求娶，嫁便嫁了。他有钱，有颜，四十多岁保养得丝毫不比小鲜肉差，睡了他也不吃亏。
结婚五年，她从二十岁长到二十五岁。问宴宁给她钱、豪车、包包，却从不过问她的行踪。
也从来没睡过一张床，没接过一次吻，没做过任何夫妻该做的事。
奚媱不甘心。
明明求娶的是他，以礼相待的也是他。更让她不甘心的是，她发现自己爱上了问宴宁。
“曼珍，我去学校了。”
孙国宇拎着那只的确良布改的旧包，朝房里探了探身，“灶上有馒头，你中午对付一口。”
奚媱点点头。
她不知道老天爷和她开了什么玩笑，人家要么重生到自己小时候，要么穿越到古代，她穿越到一个陌生人身上，还是没有网络，没有酒吧，没有男模的20世纪。
这三天，大约理清了孙曼珍的事，十七岁、县二中上学，她爸叫孙国宇，孙家村初中老师，好像没有妈妈。
“扣扣扣”，奚媱被敲门声拉回思绪。
“曼珍？曼珍？你在家吗？听我妈说你生病了，我来看看你。”
奚媱听着一个女孩的声音，从床上下来，那张古董一样的木床“吱呀”一声，奚媱想这要是和问宴宁一起不得塌了么？
奚媱穿过堂屋，拧开门锁问：“谁呀？”
门外一张圆脸笑得灿烂。
“孙曼珍，你病傻了吧？我都不认识了，你姑奶奶王莲香。”
王莲香。
奚媱蹙眉，又一次接受了1998年这件事，毕竟21世纪叫王莲香的基本是她奶奶这一辈的。
奚媱看着门前穿着碎花布连衣裙的人，脑子里把王莲香这个人过了一遍。
是原主孙曼珍从小到大的好朋友，两人现在依旧同班同学。
“呐，特意给你带的。”王莲香从身后变出一瓶玻璃瓶汽水，“我爸昨天从市里回来买的，可难买了。”
奚媱看着那只玻璃瓶，瓶身有些褪色，依然能看出这是可口可乐，前世送到嘴边都不喝的东西。
“愣着干啥？以前你攒下的零钱不都是托我爸给你买这个？”
王莲香把饮料放她手里，一屁股坐在堂屋的凳子上，用手扇着风抱怨道：“曼珍你暑假作业做好了吗？马上就开学了，我还有大半本没写呢？”
暑假作业？
奚媱脱离校园都好几年了，暑假作业是什么她都要忘记了，还没开口王莲香又补充道。
“想想你也没写，黎佳佳去她外婆家了，咱们连个抄作业的都没有。”
奚媱：？！
原主这是学习也不好吗？她爸不是老师？都不辅导作业的吗？
奚媱头疼，打开玻璃瓶。给王莲香分了点可乐，“我成绩有那么差？”
王莲香喝了一口饮料，用手探了探她额头，“我看你病还没好，咱俩一个倒数第一，一个倒数第二，能好到哪里去。”
奚媱想明白了，怪不得原主要跳河，换做她，她也想跳。
她还不死心，问：“我倒数第一？”
“你终于想起来了，看来还没病太重。”
奚媱：什么天崩开局……
王莲香一走，奚媱就钻进孙曼珍的房间，从帆布包里翻出那几张卷子。
看完第一张，她傻了。
这原主是智障吗？
数学选择填空大半空着，英语单词拼写歪歪扭扭，完形填空几乎全靠蒙。
奚媱捏着卷子，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前世好歹名牌大学毕业，这些高一数学对她算不上太难，原主偏偏空一大片，简单计算都能算错数。
难怪常年稳坐倒数第一，就算亲爹是初中老师，也架不住本人压根不肯学。
奚媱闭上眼睛，既然老天爷让她穿越到孙曼珍身上，她就要替她逆天改命，翻身农奴把歌唱，第一步就是：
护肤。
奚媱翻了翻孙曼珍的零花钱，松了口气。
还好，原主也就是爱喝点饮料，况且那玩意儿还不好买，没别的烧钱嗜好，小罐子里攒了十几块。
不过这大热天，又没有汽车，她要去哪里买护肤品啊？
奚媱觉得还是要从长计议，把护肤的目标往后挪了挪，她隔着窗子看了看屋后的菜地。
跑地里摘了根黄瓜，吃了一半，剩余的半根切了片贴脸上，奚媱知道这治标不治本，不过冰冰凉凉也算舒爽。
暑假作业还得写，既然打算替原主逆天改命，那就要好好学习，毕竟比起学习，她也找不到更好的出路了。
浑浑噩噩写了一下午，孙国宇骑着二八大杠到家时奚媱把数学暑假作业完成大半了。
孙国宇从缸里打了一瓢水喝完，看了眼闺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跑缸前打一瓢水冲了冲自己的头。
“……爸”奚媱还不太适应叫陌生人爸爸。
孙国宇看了眼卷子，解题思路有点跳脱，结果倒是正确的。
“曼珍，这都你写的？”孙国宇有点不敢相信，孙曼珍小学初中成绩还可以，到了高中一路下滑，被叫了不少次家长，同为老师，叫得多了，多少有点难为情。
奚媱打了个马虎眼，“我那是不想学，这会我想通了，只能通过学习改变命运。”
“爸，可以给我点零花钱吗？”奚媱眨巴着眼睛问。
孙国宇把数学练习丢她桌上，“合着你想改变命运就是问我要零花钱？”
奚媱赶紧解释：“爸，我想去书店买点资料，您要信不过我，您看着我买也行。”
孙国宇想了想点点头，“只要你肯学，爸就带你去买。”
奚媱一口答应下来。
她盘算着怎么去买护肤品。
第二日一早，奚媱把孙曼珍的衣服全都掏了出来，丢了一床。她从满床花花绿绿的衣服里挑了一件校服短袖，这件衣服勉强能符合奚媱的审美。
孙国宇把二八大杠推出来，拍了拍后坐，示意奚媱坐上来。
奚媱看着复古文物撇嘴，最终抬腿斜挎上去。
乡村的土路颠簸得离谱。奚媱坐在老旧的二八大杠后座，浑身都不自在。
不过短短几分钟，后背校服已经闷出了薄汗，浑身都透着一股子酸味。
孙国宇是去县城中学开会。到了校门口，他把车支在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五十块钱。
“想买什么就去买。”
他哪里不知道小丫头的心思。除了教科书，总还想买点自己喜欢的。半大的姑娘，跟着他不方便。
奚媱接过钱，喉咙忽然哽了一下。
前世出门就是车，花钱如流水，她坐在二八大杠后座颠了一路都没觉得委屈。此刻却被这五十块钱弄得鼻子发酸。
“谢谢爸爸。”
孙国宇摆摆手：“去吧，外面晒。爸开会去了。晚上要是来不及，自己坐车回去。”
孙曼珍在县城读了一年书，对交通一知半解。奚媱凭着记忆找到了新华书店。
店里人不多，一个穿白背心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头顶吊扇嗡嗡转着，叶片上积了一层灰。
她绕过玻璃柜的文具区，往教辅区走。架子上排着一排练习册，封面朴素，纸张泛黄，印刷也谈不上精致。
奚媱抽出一本《高中英语语法精讲》。字迹还算清晰，例题典型，比她前世看过的那些花里胡哨的教辅扎实多了。
顺手又拿了一本《高中数学解题思路》，正好是下学期要学的函数与数列专题。
正低头翻着，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哟，孙曼珍？”
奚媱回头。
过道那头站着三女一男。
麻花辫的那个嘴角还挂着笑，旁边还有个短发女生。男生戴方框眼镜，手里卷着一本《读者》，站在她们中间，目光落在奚媱身上。
奚媱扫了一眼，转回去继续挑书。
麻花辫的声音追过来：“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倒数第一还逛书店？”
短发接话：“你可别戳穿人家。好不容易演一回上进青年，咱得配合鼓掌啊。”
奚媱不认识她们，但原主的记忆里有。麻花辫叫赵芳，短发叫刘洁，方框眼镜那个叫陈卫东。马尾那个，没印象。
但这不重要。
她是来买书的，不是来吵架的。
奚媱把两本书夹在胳膊底下，又从旁边架子上抽出一本《1998年高考真题汇编》。看了看定价五块八。她没看那几个人，径直走到收银台前。
“你好，付钱。”
老头放下报纸，把三本书翻了翻，从抽屉里摸出个计算器，摁了几下：“三十二块八。”奚媱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币，递过去。老头把钱夹在头顶那根铁丝上，用力一推，铁夹子嗖地滑到总收银台那头去了。
“孙曼珍你聋了？”刘洁尖细的嗓音在背后响起。
老头抬头看了那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摁他的计算器。
总收银台那边找回零钱，夹在铁丝上滑回来。老头取下钱，又从柜台下扯了个塑料袋，最薄的那种红色的，把三本书装好，推到她面前。
“找零。”
奚媱把钱和塑料袋接过来，这才转过身，瞥了刘洁一眼。
“有事吗？”
“装什么清高？”刘洁冷笑，“在学校不是挺能往卫东身上贴的吗？怎么，现在装不认识？”
奚媱心里叹了口气。
十六七岁，情情爱爱，拉帮结派。她小学就见过这套剧本了，没想到隔了一辈子还能重播。
刘洁一把扯过她手里的塑料袋。袋子薄，嗤啦一声破了，书本散落一地。
“**，还真挑上书了。”刘洁踢了一脚地上的书。
老头终于站起来，茶杯往柜台上一顿：“闹事出去闹，别影响店里头。”
陈卫东拉了拉刘洁，弯腰帮奚媱捡书，又跟老头要了个新袋子。
“曼珍，”他把书递过来，“你不适合学习。下回钱还是花在合适的地方。”
奚媱看着他，在心底又骂了一顿原主。
这种男生也值得你寻死觅活？你跳河那天，他连看都没来看你一眼。
“陈卫东同学，那你觉得钱要花在哪里呢？是请你看电影，还是给你买衣服？”
奚媱歪了歪头，“上学期你借了你前桌五块钱买饭，到现在都没还，你倒是挺适合白嫖的。”
刘洁和赵芳愣住了，陈卫东的脸一下涨成猪肝色。
以前孙曼珍被堵在墙角只会哭，什么时候学会噎人了？
奚媱转身要走，马尾辫女生终于开口，“这位同学，说话没必要这么难听吧？他们也是好心。”
奚媱想又一个绿茶来了，戏都上演了，她不当个观众都对不起老天爷让她穿越到孙曼珍身上。
“好心？”奚媱回过头，看着那张精致的脸说：“这位姐姐，您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他们扯破我袋子的时候你不说话，骂我'**'的时候你不说话，现在我要走了，你出来诈什么尸？”
陈卫东被人戳中痛处，也不装了：“孙曼珍，不要不识好歹，要不是看在你爸面子上，谁他妈爱搭理你，长得丑成绩还烂。”
马尾辫女孩没想到看似平平无奇的人，如此会尖酸刻薄，看向她表弟，“好了卫东，怎么能这样和同学说话。”
“这位姐姐说得是，都是同学何必这样咄咄逼人呢？”奚媱娇滴滴地学着林妹妹的语气说。
赵芳脸都绿了：“我他妈……我操……我要吐了。”
奚媱看着她，心说这才哪到哪。您吐早了。
比恶心？谁恶心得过谁？
马尾辫女生斜了赵芳一眼，赵芳当场闭嘴。
她和人约好来书店汇合，路上遇到表弟陈卫东和他同学。一听说省城来的人，当即就说要一起等。
“今天是我们不对，”马尾辫女生突然转了性子，“我带他们向你道歉，你先走吧。”
“谢谢，用不着。”她推开玻璃门。
吱呀一声，门框差点撞上外面的人。
“对不起。”她慌忙收回手。
“没关系。”那人侧身避开，声音清冽。
奚媱愣怔在原地。
她是学音乐的，对每个人的声线都非常敏感，尤其是：
问宴宁。
这声音她听过无数遍。
幼儿园发烧听过，小学没人接她放学听过，初中在派出所听过，死之前的争吵里她也听过。
“抱歉，久等了。”问宴宁越过她，向马尾辫女生走去。
马尾辫女生的声调立刻换了：“宴宁哥，走吧。”
“不是要买书？”问宴宁看了看她空着的手。
“买的，只是这家太小了，没我想要的书。我们换一家看看？”她说着，目光扫过门外的奚媱。
问宴宁看了一眼腕上的表：“那就换一家。”
问宴宁替她推开门，路过奚媱身边时，听见了一句很轻的话。
“你的手表真好看。”
问宴宁脚步顿了一瞬，他并没有回头。
玻璃门被关上。
奚媱站在原地，上一世问宴宁送过她无数块表，其中就有这块百达翡丽，也是唯一一个她央求来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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