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莲香约的是下午,奚媱一早起来就开始收拾。
她心里明白要想衣服出圈,光穿在身上好看是不够的,还得人衬。
换句话说再高端的衣服放在普普通通乡村女子身上也显不出效果,需要气质去搭配。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这些天的功夫没白花,这张脸总算养出了点样子。
鹅蛋脸白净了许多,孙曼珍眼尾天生上挑,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就是眉毛有点杂,她沾了点水,用手指顺了顺,又找了把用秃的铅笔,比着眉骨描了条线,对着镜子拔掉了多余的杂毛,奚媱对这张脸很满意。
没有口红,她抿了抿嘴唇,想着下次去县城得买一支。
不过也够了,十七岁的脸,白净就是最大的本钱。
上回周雪梅帮她做衣服时剩余的布头,奚媱让她帮自己做了个手拎包,周阿姨手巧做出来的东西和商场卖的都差不多。
奚媱换了件素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好到小腿肚,料子是那种带点坠感的棉麻,风一吹微微地动。脚上踩了双普通的小白鞋。
她提着包锁上门往王莲香家走去。
刚拐出巷口,迎面撞上两个人。王莲香和黎佳佳正手挽着手往她家这边来,两人抬头看见对面走来的人,步子一顿。
“孙……曼珍?”
王莲香一把捂住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天老爷,这也太好看了吧!”
她松开黎佳佳的胳膊,绕着奚媱转了两圈,伸手想摸裙摆又不好意思,只在半空比划了一下,“这料子、这剪裁,绝了绝了。”
“曼珍,你这衣服哪买的?”王莲香眼睛亮晶晶的,“我回去就叫我爸给我也买一件。”
“不对,这衣服,这款式就算市里也不一定有得卖。”王莲香的爸爸是乡镇干部,偶尔会去市里开会,她自然也跟着去过几次。
黎佳佳是三人里最稳重的,这会儿也藏不住眼里的羡慕:“这裙子真的太好看了。曼珍你快说哪儿买的,我把我零花钱都拿出来。”
奚媱看她俩反应,就知道效果到了。
奚媱也不卖关子,“不是买的,我画了个图样,请周阿姨做的。”
“周阿姨?隔壁那个周雪梅?”王莲香嘴巴张得更大了,“她手艺这么神的?”
“图样呢?你哪来的图样?”黎佳佳追问。
奚媱早想好了说辞:“之前在书店翻到一本时装杂志,觉得好看,就照着印象画了一张。周阿姨手巧,做出来比杂志上还好看。”
王莲香拉着奚媱的胳膊说:“那我也要!曼珍你给我也画一个,我也找周阿姨做!”
奚媱心想,这还没开始卖呢,生意倒先上门了。
“好好好,我回去问问周阿姨有没有时间做。”奚媱对两位好友说,“我可以给你们免费画图,周阿姨的手工费可不能少。”
“那必须的呀。”
三人边走边等着去县里的班车。
柏曼饭店是县里最好的一家饭店。
奚媱她们下车后按照裴言给的具体地址进了饭店。
“你们找谁?这里不能随便进。”
王莲香是个直性子,一听就不乐意了,脖子一梗:“吃饭的地方,怎么还不能进了?”
服务员脸上挂着标准的客气笑容,但语气纹丝不动:“不好意思,今天二楼被人包了,不对外营业。”
王莲香顿时恼火,她跟她爸去市里开会时下过馆子,可从来没听过“包场”这种事。
“吃个饭还要包场?”
奚媱看了看服务人员,拉了把王莲香,怪不得人家都说眼睛长头顶上。
“我们受裴先生邀约参加他的生日会。”奚媱对工作人员讲,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应该是就是你说的包场,不信你可以去问问。”
奚媱了解裴言,按照他的性格,派对一定要,大、够排场。
服务员的神情微微一变。姓裴,她当然知道今天包场的是裴局长的公子,大家都了解裴家公子的性格。
万一怠慢了,工作怕是不保。
“那你们等一下。”服务员的语气软下来,转身往柜台后面走。
趁工作人员走开的片刻黎佳佳把奚媱往边上拉了拉,“曼珍,你一个暑假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你话都说不利索,现在这种场面你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奚媱心里咯噔了一下,“嗨,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电影里都这么演的,有钱人请客,包场,多有排面。”
黎佳佳将信将疑,总觉得一个暑假孙曼珍变得不止一点半点。
“几位同学,裴公子的包厢在二楼,我带你们上去。”不一会工作人员就问清楚了。
裴言把整个二楼的包了下来,中央还布置了一个花里胡哨的舞台,背景墙上别着几个黄纸黑字:
“祝裴言生日快乐”。
舞台上还立着一个话筒架,旁边还放着一台录音机,里面放着小虎队的《青苹果乐园》。
奚媱心想要是这会儿有台相机就好了,她要把这一幕拍下来,等二十年后裴言西装革履当上裴总的时候,往他面前一摆。
让他好好欣赏一下自己十七岁那年,这死绝了的审美。
奚媱和王莲香还有黎佳佳进来时,舞台上唱歌的男生突然停了下来,话筒放在一边发出“呲……”的电流声。
“张伟杰,你要死啊。”赵芳对着舞台上的人喊。
叫张伟杰的男生慌慌张张把话筒关掉,指了指奚媱的方向,赵芳和刘洁两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都呆滞在那里。
眼前的孙曼珍已经完全变了个模样,她下意识去看刘洁,刘洁的嘴抿成一条线,眼神比她更难看。
说不嫉妒那肯定是假的。
十天前还在书店里被她们堵着骂的人,现在长发被挽成一个高耸的丸子头,长裙微摆。
令大家惊讶的是这张脸,和以前两模两样,倘若是走在马路上赵芳不一定能认出她。
陈卫东也发现了奚媱,十多天前他们见面时,孙曼珍还是丑小鸭,不,是一只伶牙俐齿的丑小鸭。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那时候她就这样来追他,他绝不会拒绝。
“曼珍,你来了。”陈卫东走向前,目光没有离开过奚媱。
奚媱视线越过他肩头看向后面,“借过一下,我找人。”
裴言刚好接问宴宁回到二楼。
奚媱有许久没见自己相识的人了,托问宴宁的福,她的好友圈基本都是大自己十五岁以上。
乍一见裴言,奚媱觉得格外的亲切,甚至前世所有人都让她嫁给问宴宁时,裴言是唯少不多站在自己这边的人。
裴言一眼就看到奚媱,抛下他表哥大步往她身边走。
“孙曼珍,真的是你?都说女大十八变,你一个暑假就变了。”说完他又抬手想摸人家丸子头。
奚媱侧身躲开:“裴言,你怎么才能改掉你这动手动脚的毛病。”
“给你的礼物。”奚媱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素净的盒子递给他,“生日快乐,裴乐乐。”
裴言接过盒子,“给我的生日礼物?”,随后迫不及待地拆盒子。
他没反应过来,但问宴宁的脚步僵住。
他落后裴言几步,刚好听见那三个字。
裴乐乐,这个名字从裴言上小学起就没人叫过了,除了他自己,这个圈子里应该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问宴宁看着裴言手里的礼物盒,又看向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宴宁哥,你怎么站门边啊?”司美凤推门进来。
奚媱抬眼,裴言把还没来得及拆开的盒子放到口袋里,朝问宴宁看去:“孙曼珍,这是我表哥问宴宁,他刚转学回来,和我们一个学校,开学读高三。”
问宴宁向她点头。
司美凤却拉着问宴宁一起走向裴言这边。
“这位是?”奚媱看向裴言。
她再一次确定,不管是孙曼珍的记忆还是自己的记忆,都没有这个人。
“你好,我叫司美凤。”司美凤伸手,“宴宁哥的同学。”
奚媱这回可以百分之百确认,她不认识一个叫司美凤的女生。
按道理说问宴宁的朋友,都是非富即贵,可她从没听过姓司的人家。
如果司家和问家真的走得近,即便后来落了魄,也不可能消失得这么干净,连个残影都没留下。
不过有件事奚媱现在就能确定,司美凤对问宴宁绝对不止是同学这么简单。
她握上那只手,轻轻一碰便松开。
“上次在书店,不好意思。”司美凤看着奚媱和裴言说得轻描淡写,“我还以为你是卫东的女朋友,看来是我说错了。”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几个人听见。
裴言皱起了眉问:“什么女朋友?陈卫东?他不是跟刘洁处对象?”
不远处,刘洁的脸唰地变了色。
赵芳拿饮料的手停在半空,眼珠子在陈卫东和刘洁之间来回弹。
陈卫东站在几步开外,从奚媱进门起他的目光就没挪开过。此刻裴言一句话把他整个架在火上烤。
他想解释,看了看刘洁又不敢解释。
场面安静了一瞬。
王莲香凑到黎佳佳耳边,压低嗓子却压不住愤怒:“陈卫东一边接受曼珍的好意,一边和刘洁谈对象?”
黎佳佳扯了她一把,眼睛却也没离开那边。
“好了,今天我生日,大家都站着干嘛?都入坐准备上菜了。”裴言带着头入席。
奚媱自然是和黎佳佳还有王莲香坐一起,对面是裴言、问宴宁还有司美凤。
然后就见裴言变戏法似的从桌子底下拎出两瓶红酒,深绿色瓶身,标签上印着一串看不懂的外文。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放,玻璃转盘都跟着晃了一下。
“兄弟们,”他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今天给你们开开洋荤。”
旁边有男生凑过来看酒标:“这什么玩意儿?”
“红酒。”裴言说,“我爸柜子里放了大半年,我今天特意拿来的,给大伙尝尝。”
司美凤倒是拿起看了看,“这是法国的吧,我爸的酒柜里也有几瓶。”
奚媱捂着嘴巴低笑。
“曼珍,你也懂红酒?”司美凤脸色有点不好。
奚媱摇头,“红酒我不懂,语言我刚好懂一点。”
“Ruffino Chianti”,她视线停留在问宴宁脸上,那个上辈子教她品酒的人。
“翻译成中文就是鲁菲诺酒庄的基安蒂红葡萄酒。”
“所以是意大利的?”黎佳佳喃喃开口。
司美凤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佳佳,你也懂?”王莲香小声问。
黎佳佳说:“我只是刚巧知道这个地名。”
奚媱的视线从问宴宁脸上收回,对王莲香和黎佳佳说:“我去一下洗一下手。”
洗手间里,奚媱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奚媱,你太急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现在应该做的是赚钱,提高成绩。不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盯着一个男生的脸念意大利文。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转身往外走。
刚到门口,被堵住了。
司美凤站在女厕门口,脸上没了笑,眼底压着一团火。
“孙曼珍,你真够贱的。”她一步步逼近,刚刚在包房里被当众打脸,正生气,“一会儿往陈卫东身上贴,一会儿勾搭裴言,现在又把主意打到宴宁哥头上,你当我是死的?”
“说完了?”奚媱抿了抿嘴问。
“你装什么?”司美凤彻底撕了面具,“会点洋文了不起?我告诉你,我爸是市里的,和问家门当户对。你一个乡下丫头,少起那些歪心思。”
奚媱安静地听完。
“所以呢?”她问,“问宴宁答应娶你了?”
“你……”
司美凤气急败坏。
“那我就还有机会。”
“呃……”的一声。
这一推没用多大力。但奚媱脚下没站稳,整个人往后跌了一步,腰侧撞在水泥洗手池的尖角上,她疼得眼眶瞬间充满了泪水。
司美凤呆住了,她只是想教训一下她,没想到会撞成这样。
“司小姐,”她捂着侧腰,“我只是实话实说。难道我瞎编一句,那红酒就能变成法国的?”
司美凤僵在原地。
“司小姐。”
身后传来问宴宁的声音。
司美凤转头。
问宴宁站在走廊里,不知道听了多久。他的视线越过司美凤,落在奚媱捂着侧腰的那只手上,又移到她泛红的眼眶上。
司美凤抢着开口:“宴宁哥,是她先……”
奚媱低着头,吸了一下鼻子:“没事,我自己没站稳。”
问宴宁拧着眉,“我送你回去。”
司美凤的脸彻底白了。
问宴宁扶着奚媱从司美凤身旁走过,奚媱感觉到他紧绷着的手臂。
心想十八岁的问宴宁,竟然如此纯情?
“问同学,一般都这么英雄救美的吗?”奚媱随他走到包房门前。
“孙同学不也是第一次见面,就夸别人手表好看?”
奚媱瞪着眼睛看他。
问宴宁回到包房后和裴言简单说了两句,取了奚媱的手提包朝门外走去。
“走吧”他说。
他的车就停在饭店里面的停车场,奚媱看了看这老式桑塔纳哭笑不得。
“这车有空调吗?”
“你和裴言?”问宴宁不信孙曼珍和司美凤的表弟有什么关键,但是她知道裴乐乐。
“这是手动挡?”
“……算了上车,我先送你去诊所。”他不和受伤的人计较。
问宴宁替她打开副驾驶的门,奚媱侧身进去,她太想感受1998年老爷车是什么感觉了。
门口处的司美凤手扣着衣摆,恨恨跺脚。
“系好安全带。”问宴宁怕她不懂,提醒她。
奚媱看够了以后,拔起车门边上的锁销,打开车门:“我爸过会儿会来接我回去。”
问宴宁转头看向她。
“万一……”奚媱眼角上扬,“万一被人看到,误以为我们有什么可就不好了呢!”
说完,她替问宴宁关好车门,隔着窗子朝他挥挥手,用嘴型和他说“拜拜”。
问宴宁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个素白的背影消失在饭店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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