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流涌动,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急转直下飘荡落地。林枝扶的剑并没有刺穿那小女孩的皮肉,手一偏,剑从她的身旁擦过,再往上一抬,又稳稳地架在她颈间。
林枝扶捏住了那小女孩的肩膀,与江折月一前一后拦住了她的去路。
“乌槐?”林枝扶问。
果然是乌槐,鬼身的乌槐。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
“姐姐……”乌槐咬着下唇,泪眼汪汪,哽咽地看了江折月一眼,又望向林枝扶,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弄得林枝扶心里五味杂陈,抬手就想把她搂进怀里拍拍肩背慰问一番。
“你少来!”江折月冲上前来,一掌劈断了两人的视线连接,一手搂住林枝扶,一手把乌槐推搡开:“姐姐爱的人是我!”
乌槐一个踉跄,眼眶里的泪水差点掉出来,小脸皱巴巴的,看了看林枝扶,又去看那个一脸防备、十分上不得台面的江折月:“我……”
沈妤追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将乌槐身上挂着的周然残魂抽出来收好。
怕她们两个跑了,林枝扶二话不说,赶忙上前,一手拉着沈妤一手拉着乌槐往云来驿的方向走。江折月愣愣地看着三人的背影,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不满地磨了磨牙,拔腿跟了上去。
一路上,江折月又是瞪沈妤又是瞪乌槐。她们回到云来驿,刁高义一行人已经在那等着了,那几百只鬼已经被处理好了。
安阳城的残魂已经全部找齐,之前丢的也寻回来了。众人围坐一团商量下一步对策,谁知探魂隹高速转了三圈之后停下不动了,这说明周然散落的残魂已经集齐,剩下的要么消散了要么被吞食了。
任务比想象中轻松许多,林枝扶着实没想到,一瞬间如释重负,乐得眉开眼笑,下一刻就被一声巨响吓得神经紧绷。
岳虎一拳锤向桌面,站起来,刀尖指向沈妤,沈妤也不甘示弱,站起来杀气腾升。
沈妤和岳虎吵起来了,一人一鬼隔着云石圆桌对峙,因为岳虎非要让沈妤交出周然的残魂,沈妤非不交。
宣水芸觉得丢脸,搬了椅子坐在角落里喝茶。
林枝扶在中间和稀泥,谁知他俩一偏头问道:“林枝扶,你是站那边的??”
林枝扶举着两手左顾右盼,又望向抱着胳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刁高义和宣水芸等人,他们的冷眼旁观简直让她进退两难。
“林枝扶,你站不站老苍山和桃花庵这边?”
“林枝扶,你帮不帮我跟周然?”
沈妤和岳虎异口同声问。
“周然救过你的命。”
“你自小长在老苍山和桃花庵。”
沈妤和岳虎相互怒视一眼,随即直视林枝扶的眼睛。
林枝扶深吸一口气,没能说出一个字,那俩步步紧逼。
沈妤:“林枝扶,我自小待你不薄吧?”
岳虎:“林枝扶,你的师兄师傅朋友都是老苍山和桃花庵中人吧?”
林枝扶吐出一口气。
“林枝扶——”
“林枝扶——”
“够了!”江折月喝道,这两个人是姐姐什么人,不过是不足挂齿的过客而已,凭什么跟她争姐姐,还争得那么激烈!她怒道:“姐姐是我的!林枝扶是我的!她站我这边,她帮我!林枝扶永远都是江折月这边的!”
林枝扶感激地看了一眼江折月,好在江折月站出来帮她,不然她只会更为难。
“就是,你们够了!”林枝扶喝道,摆出一副佯怒的模样:“你们不要太过分,我早就心有所属了!”
江折月把林枝扶搂进怀里拍拍背,林枝扶顺势圈住她的腰,脑袋安稳地窝着。
刁高义轻掀嘴角,翻了个白眼:“切。”
沈妤装作无助的模样,看着林枝扶,有些示弱的意味:“把周然的残魂带在身边,我能安心一些。”
岳虎张大嘴又要抬杠,沈妤继续说:“我可以随你们一同回去找周然的师傅。”
“那把沈妤一起带回老苍山不就行了吗?反正她只要跟周然在一起就好了,又不会搞事情。”林枝扶不耐地斜眼看着岳虎。
岳虎:“她诡计端端,万一半路跑了怎么办?”
“她受了重伤,跑不远的。”
“可是……”
“没有可是!”林枝扶强势道,“任务圆满完成,我们明日启程,带着沈妤回老苍山!”至于回去之后如何,见过庄长老再做定夺。
一行人浩浩汤汤,两匹马一辆车,岳虎和刁高义骑马,石为驾车,剩下的一众女眷坐马车里。除了江折月这只妖,沈妤和乌槐两只鬼都是有符咒在身的——压制了一部分战力,同时有追踪作用。
不过好在,虽然人妖鬼同行,气氛还算和谐,大家一路玩笑取乐,时而放声高歌时而捧腹大笑,行驶速度比往常慢了将近三分之一,毕竟这样的悠闲时光鲜少碰到。
这样惬意的时光,就连岳虎也不再催促着要赶行程了。每每看到宣水芸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岳虎便真切地希望:师妹的快乐能更加长久些。
两年前辛生猝然离世,桃花庵庵主之位空了出来。宣水芸品行端正、能力出众,又贵为上一届庵主之女,深受众长老器重,是最有希望成为下一任庵主的人选。
只是当时亲爹死因不明,疑似凶手的林枝扶又出逃在外,事务繁多压得宣水芸心烦意乱,由于四处奔走她错过了好几次族中长老催促回庵的信笺,没有及时回去继位。
庵主之位空悬许久,自然被有心之人觊觎。等宣水芸将父亲送回故乡,忙前忙后处理完身后事,她在启辰回庵的那个清晨收到了章嫚成为代庵主的消息。
章嫚……
章嫚是庵中二长老的侄女儿,她的能力在年轻一辈的子弟中也是十分出众的,甚至跟宣水芸比也不算逊色。
原来章嫚要跟她争。
宣水芸捻着纸张沉默良久,最终放弃了回庵的决定。
章嫚要当代庵主就让她当好了。宣水芸撇撇嘴,反正现下她有更想做的事情,让她折腾上一段时日也未尝不可。
这一拖就是两年,因为林枝扶实在太能躲藏,追杀了她两年都没追到。
好不容易把林枝扶诓进一个必死无疑的阵法中,岳虎可是欢喜了好长一段时日,因为宣水芸再也没有借口拖着不回桃花庵了。
可启辰那日,两人又收到老苍山那边的消息,说林枝扶已经自动归案回到山中,还接下一个十分棘手的任务,这个任务或许跟两年前的往事有关。
这下,宣水芸又不肯走了。岳虎自然是不能任由她师妹胡闹,已经做好了绑着宣水芸回去的准备。
可那天宣水芸竟泪如雨下,说始终不愿相信林枝扶是那般十恶不赦的人。
“师兄,我当年把章嫚当成我最好的朋友,后面发现她不仅有更好的朋友,而且好像还挺讨厌我的,我很难受,私下哭了好多回。”宣水芸牵着僵绳站在高大的黑马旁边抹眼泪,“后来我遇到林枝扶,虽然她身边有个更要好而且很烦人的江折月,但我依旧跟她很要好,虽然我们俩总不在一处,但多年来书信一直没断过,彼此心里也一直记挂着对方。”
“说实话,我挺不相信她会杀我父亲,因为在我看来,林枝扶是个顶好顶好的人,性子柔和、心思细腻、心软心善,我有很多很多心事都愿意跟她讲。”
“这样一个人,别说我父亲跟她没有深仇大恨,就是有,我相信她也会因为顾念我而手下留情。”
空中雁群飞过,传来声声鸟鸣,恰如这些年宣水芸等林枝扶的信笺,每每期许地抬头望天,也是这般场景。
“可是我竟然要置她于死地,只因为她是杀害我父亲的疑犯,还不确定呢,我就这样急着要杀她。如若她真的死在我手下,我会比知道章嫚讨厌我还难过,没想到她没死。”宣水芸吸了吸鼻子,坚定道:“她没死,那我想去见她。”
岳虎:“……”
本来说好见了林枝扶就走,不管林枝扶是缺胳膊少腿还是皮开肉绽,见了即刻就要启辰回桃花庵;没想到见到了,不知怎的又跟这群老苍山的厮混在一起。
那就有始有终,把周然残魂送回老苍山再走吧。
——
林枝扶私下问过乌槐跟周然的关系,还问她身上为何带着周然的残魂,没能得到回答。她还问乌槐,等回到老苍山,等安置好周然的残魂,等事情结束了,打算过什么样的日子。
乌槐听着她说话,面露憾色。她说:“姐姐,你跟另一个姐姐会一起好好过日子,对吗?”
林枝扶迟疑片刻,脑海里浮现出江折月的面容,点点头。这两天江折月都绷着个脸,虽然每次跟她说话都生硬地扯着嘴角摆出一副挺高兴的样子,但林枝扶可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江折月心里揣着事儿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只是问了好多次,一个字都没能从江折月嘴里撬出来,她要么搂着林枝扶肩要么抱着林枝扶的腰,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强调:“姐姐,你是爱我的。”
“姐姐,你爱的人是我,是江折月,不是那些什么宣水芸、乌槐、刁高义之类,可千万别弄错了。”
“姐姐,你爱慕我已久,放不下我。”
诸如此类,林枝扶从没反驳过一次,要么顺从地依偎进她怀里搂紧她的腰,要么捧起她的小脸儿亲亲。反正事情已了,她打算抽空跟江折月说明自己中毒的事,如若江折月不在意,那么她们就一起过好俩女人的小日子。
途中的第三日晚间,众人抓了些鱼和野味,围在明亮的篝火旁烤食,其乐融融。
林枝扶看到乌槐一直心不在焉,便将一只烤好的烤鱼塞进她手心里,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快吃。
乌槐呆愣愣的,看了看林枝扶,又环视一圈望了望众人,突然垂眸喃喃道:“其实当年的人是我杀的。”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停下动作,停止话头,不明就里地看向乌槐。
“桃花庵的那个女人还有那个老头,是我杀的。”乌槐语速不紧不慢,字字句句皆铿锵有力,看向林枝扶。
林枝扶嘴里塞了一截鱼尾,眨了眨眼睛,一动不动。
“我杀了人,栽赃嫁祸给姐姐,让她替我顶罪、替我受罚。”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岳虎和宣水芸,岳虎砸了手里的烤鱼怒道:“原来是你杀了我师傅!”
乌槐丝毫没有挣扎,压制着不得动弹,眼神凝视着林枝扶和江折月。
她的两个姐姐啊……她离开家乡之后唯二的两个帮过她的人。
然后刁高义、石为和宣水芸等人起身,一起把乌槐的手脚捆了起来。
刁高义高兴道:“林枝扶,把她带回去为你洗脱罪名!”
宣水芸同样面露喜色,时不时怒瞪乌槐一眼。
林枝扶好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乌槐说的那个女人和老头是谁,是方妙和辛生。
可是她不能理解,乌槐肩不能扛手不能抬的,她是怎么杀的人,怎么抛的尸。还有辛生,身为一门之主,那厮战力可不弱,乌槐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能打得过他?当年可是连树都断了好几根,地上的痕迹一看就是高手过招,决计不可能是乌槐所为。
林枝扶看向乌槐,真是满腹疑团:“你怎么杀得了人呢?”
乌槐只是道歉:“对不起,姐姐。”
她早不知道过多少次歉了,林枝扶蜷着指尖,只能报以沉默。
晚风轻抚粼粼水面,林间乌鸦长鸣,枝头绿叶晃动得厉害,夕阳的余温慢慢消散,浓稠的黑暗如同乌云压境。
乌槐被捆得严严实实绑在一旁的树干上,大家重新坐回各自的石头墩子上,都没了吃东西的胃口,烤好的野味香气四溢,白色烟雾缭绕飘远,渐渐看不清晰。
他们说起了从前,说当年疏漏,让凶手逃脱,说终于能为师长报仇,也说终于要还受冤的人一个公道。
接着又说要把乌槐这凶手带回去绳之以法,说着看向未置一词的三名女子。沈妤完全置身事外,江折月紧盯着林枝扶,怕她又被从前的事扰得心烦,林枝扶迟迟没开口说话。
刁高义问:“喂,林枝扶,你怎么想的?”她是当事人,她受了冤屈,她得发表意见。如果林枝扶强烈要求,乌槐必然死得极惨。
林枝扶想了想,道:“我不太明白乌槐是怎么杀的人。”她完全不具备条件,不然当年她必然也是被疑心的对象。
刁高义一听她这话,气上心头,感情这傻子还想替乌槐那厮脱罪!他站起来,擒住林枝扶的手腕,将她拉到远处的河边,低声喝道:“林枝扶,你到底在想什么!”
“乌槐她伤害过你,她伤害过你,你知道吗!你能意识到这一点吗!”
“能啊。”波光粼粼,林枝扶的眼睛比之更加晶莹剔透,眸子里带着些茫然,是那种被信任的人受了之后的不解,“可是,我认为这些都已经过去了啊……”
她已经把痛苦放在了昨天,已经要壮着胆子往前走了,怎么又要扒开她的伤口重新撒药呢。
林枝扶有些胆怯:可是我的伤口都已经快要愈合好了呀。
林枝扶自认为,对于她坎坷漫长的人生,乌槐算不上一个多么重要的人,却也确确实实在她生命中留下一抹不轻不重的色彩。
她救过乌槐,乌槐也曾救过她,她们曾一同在灯烛旁吃饭,曾一同在月光下散步,她们见过许多次面,讲过许多的话。
如果说曾经的一切苦难都是乌槐造就的话,那么林枝扶是恨她的,恨到此生不愿再跟乌槐相见。
但她依旧很难下定决心杀掉乌槐。说是心软也好说是滥好人不长记性也罢,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不可能尽善尽美,既然辜负了往后余生便老死不相往来吧。
我想要过好接下来的人生,我想要过安稳的日子,我想要往前走了,又怎么狠得下心来对我生命中的这样一个人重拳出击呢?
林枝扶怕,怕在某个时刻想起乌槐会后悔,后悔自己当时戾气太过、睚眦必报、一点不顾念旧情。
给乌槐留余地也是给未来的自己留余地。
林枝扶叹了一口气,不想追究不是因为顾念旧情还是别的什么,而是不想再为过往消耗心力了,她鼓起勇气过好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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