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槐紧闭着眼,那精魂晃荡着尾巴去碰乌槐的脸颊,她就左偏头右偏头地闪,精魂也跟着左右探脑袋,好像不与乌槐对视着一眼就誓不罢休,态度十分强硬。
“你这不知好歹的小娃娃,有我在身边不好么?何必日日摆出这苦大仇深的模样,旁人求还求不来呢。”那火兽锲而不舍地用尾巴逗弄着乌槐,一下一下轻抚她的脸颊。
乌槐烦不胜烦,任闭着眼睛蒙头撒腿跑了起来。
“喂,你又要做什么?”火兽的精魂跟在乌槐身侧飘荡,一派怡然自得的悠闲模样,丝毫不怕乌槐会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耳边灌着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乌槐听见那个东西慢悠悠说道:“林枝扶那群人已经下山了,我已经顺了你的意没有攻击他们,你还要带我去哪?”
正在狂奔的乌槐猛地刹住脚,睁开双眼,丝毫掩饰不住眼里翻涌着的滔天恨意:“我带你去死。”
前面就是黝黑的深不见底的悬崖,乌槐迈开腿向前冲,纵身一跃,带着那火兽跳了下去。
——
林枝扶一行人有惊无险地回到老苍山,虽然一路上都有蓝眼睛暗中观察,但不知为何都慢慢退下离开了,他们一头雾水,脚步更快。
慕念锦听他们说起什么火虫什么蜻蜓追逐村民之类,就顺口提了一嘴,说自己在山洞里看到一众飞虫扫荡过整个山头,像是在搜寻什么,但是并未多留意。
“被那些蜻蜓碰到可能会失去神志。”林枝扶有些担忧,“小溪她姐姐,你没被碰到吧?”她真怕慕念锦会突然暴起打人。
岂料慕念锦语出惊人:“碰到了。”她还伸手接了一只在指尖逗乐。
站在她身边的蛇铭听到当即往后一跃,躲开了,好似生怕被鬼咬。其余几人也是忐忑不已,这时慕念锦又说:“但是我很正常,脑子极为清晰,该记得的都记得。”
“我不信。”蛇铭躲在刁高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道:“她必定是假装的,等我们一靠近她就出手!”
该出手时就出手哇。
“真的。”慕念锦说着走上前来,众人纷纷以她为圆心退后好几步,没有一个敢轻举妄动。
“我记得我叫慕念锦,现下是一只鬼,有一个双生妹妹叫慕见溪。”慕念锦摊开双手,竭力想向林枝扶证明。
“好好好,”林枝扶抬起手臂护住江折月,“我知道我知道。”她仔细端详着慕念锦,观她行为举止确实无任何异常,片刻,她重重点头道:“我相信你!”
话是这样说,林枝扶还是没轻易上前,她的左手还隐隐作痛呢。恰好客房就在隔壁,她随手给蛇铭和慕念锦指了两间空屋,让他们安心歇息,就拉着江折月跑远了。
暮色沉沉,天空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绒布笼罩在头顶。也确实是到了该休息的时间,刁高义几人随口同慕念锦与蛇铭寒暄几句,也抬脚匆匆离开了。
“哎!我饿了!”蛇铭在后头伸着脖子喊道:“你们不给我们准备些什么吃食吗?我想吃人肉!”
刁高义几人走得更快了,这都是林枝扶招惹的烂摊子,若不是林枝扶,他们才不会什么东西都往山上带呢!
还吃人肉?去茅坑吃人粪去吧!
“不行吃点牛肉、猪肉也行!”眼看几人的背影越来越小,蛇铭不自觉地往前跟了几步,脖子伸得更长了:“要不给我随便杀只鸡算了,不麻烦!”
喊叫声空荡荡地落在地上,没人回应,蛇铭又喂了几声,怒道:“你们就是如此这般待客之道吗!!”
他偏头瞄了瞄在一旁无所事事的慕念锦,晚风轻轻吹起她的衣摆,愈发鬼气森森。他想道这只鬼方才说自己碰过那些蜻蜓,有极大可能是一只失智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可是被她妹妹揍了几百年啊,如今林枝扶他们都走了,就丢下他一个蛇在这里,难免吃亏哇。
蛇铭斜眼偷瞅着慕念锦那张苍白又可恨的脸,慕念锦无意间转头看过来,他惊恐地大喊一声:“哇!这鬼疯啦!”随即双手举过头顶一溜烟跑掉了。
——
林枝扶先去了趟北药庐找姜雪,这才拉着江折月回到竹清苑,两人身上都脏兮兮的,便烧了热水洗漱。
上次下山赶集时,林枝扶买了个比原先那个大两倍不止的浴桶,让商贩帮忙送上山,如今这个能轻松容纳两个女子的身躯,用着极为舒心。
湿热的雾气像厚重的幕布,在狭小的空间里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水汽氤氲着,模糊了瓷砖的轮廓,也模糊了两个女子的面容,像身处于一片朦胧的梦境之中。
林枝扶一手垫在浴桶边缘,下巴搁在上头,受伤的那只手包得圆滚滚,搁在边上,江折月在后头给她梳理乌黑湿濡的长发。
蒸汽在空中翻涌、盘旋,时而凝聚成团,时而分散如絮;如烟雾气中,水面微波荡漾,里头像是浸了两块温热的羊脂白玉。
晶莹剔透的水珠凝聚在肩头,江折月垂眸盯着看了片刻,动作轻柔地放下手里的长发,顺势用手心抹去那片莹白皮肤上的水珠,接着捏着林枝扶的下颚轻轻掰过来,倾身吻下去。
呼吸间,温热的水分子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带着淡淡的皂荚味道和花的香气。
“姐姐……”江折月轻声低喃。
林枝扶搂着江折月的脖子转过身,把人压到浴桶的另一边,蹭着唇瓣又亲了下去。
动作太大,浴桶里的水溢出来,溅到木地板上,所及之处全是一片湿痕。
翌日,阳光透过纱窗照射进来,洒在江折月按在林枝扶腰间的手上,林枝扶把受伤那只手高高举过头顶。
窗外的鸟兽叽叽喳喳,室内倒是一派安宁,江折月的三色麒麟花和刁高义的那只暗色矛隼窝在窗外的软榻里,相互给对方整理羽翅。
床上两个人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又紧紧贴在一起沉沉睡去。枝头上的鸟闹得更欢了,有两只雄鸟为了争夺雌鸟打了起来,弄得一地鸟毛。
等阳光慢慢退去一截,鸟们闹累了才慢慢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江折月醒来,睁开眼睛看到姐姐被挤压得肉肉的脸颊,嘴角下意识勾起来。江折月的眼神专注又柔和,不声不响地盯着趴在她肩头睡得正香的林枝扶瞧。
又不知过了多久,江折月察觉林枝扶的呼吸频率变了,便更加翘首以朌地盯着姐姐微微发颤的睫毛。
果不其然,林枝扶的脑袋动了动,睁开眼睛来,有些迷蒙。
“姐姐,你醒啦?”
林枝扶身子被勒得发紧,‘唔’了一声,翻身坐起。江折月就势跟她一起坐起来,手臂松松垮垮地圈在姐姐腰间,鼻息相互交缠。
两个人起床洗漱,林枝扶左手不方便,连擦脸都是江折月帮忙的。
她隐隐察觉到江折月黏人得紧,昨夜是这样,寸步不让、又急又狠,叫她嗓子都喊哑了,今早起来还是这样。趁着江折月在晾晒洗脸巾,林枝扶走到窗边的软榻上拿下那只暗色矛隼脚边的信笺来看,刁高义让她醒了之后到斋获堂,具体并未明说。
“姐姐,信上写了什么?”江折月紧紧跟在林枝扶身后,前胸贴着后背。
林枝扶随手把信笺递过去。江折月虽是一只妖,化成人形的时间不长,但依林枝扶的要求,她一直有在坚持认字,如今大多数的字她都认得,有些笔画少的也写得出来。
“怎么了?”好半晌,林枝扶见她面色不虞地看着那信笺,捧起江折月的脸,额头抵在她额间左右蹭了蹭。
“姐姐就不能不参与这些破事了嘛。”江折月嘟着嘴,把那信笺揉成一团掷在地上,再次表现出不满,其他都还好说,对姐姐安危不利的事情她是真的不想也不愿。
林枝扶愣了愣,用指尖轻轻划着江折月的背脊,不知该如何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向江折月解释人类的责任、担当这种事情,江折月也不太懂人类与同伴之间的情义和道义。
“这不是你的任务,你的任务是找周然的残魂,已经完成了。这个禅枯簕火是刁高义的任务,对不对?”
林枝扶不想说谎,直视着江折月的眼睛,坦然道点头:“对。”
“既然你的活儿都已经干完了,那为什么还不走?不是答应了陪我去游山玩水么?”江折月歪着身子,把脸埋进林枝扶怀里,闷闷道。
“暂时还不能走。”林枝扶拢着江折月的背,想了想,缓声道:“月儿,我这么跟你说吧。”
“我们需要外出做那些长时间的棘手任务时一般都是成群结伴的,因为人多思路更加开阔、打斗时也有援手,更重要的是:希望落难时后背不会空着。”
江折月用额头抵着林枝扶的肩头,没吭声。
“比方说有时候身处危险境遇,但需要休息,大家就会轮流放哨以保证精力充沛。”林枝扶捧起江折月的脸,两人对视着,她循循善诱道,“这是一种无言的契约精神,如果刁高义放哨让我安稳睡觉了,等到了下半夜,我就会主动放哨让刁高义休息,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江折月面无表情,纱窗的珠帘被吹得当啷作响的,清脆极了。半晌,她迎着林枝扶期许的目光点点头。
其实她想说只一个上半夜哪够睡得呀,若是自己,就会一直放哨,让姐姐安安稳稳睡到饱。
教导初见成效,林枝扶很欣慰,露出些笑意来,继续道:“那之前我去找残魂的时候,师兄们帮了我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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