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茸茸的长毛大尾巴一下一下拂着乌槐的发顶，她握紧了拳头，听到那令人憎恶的火兽用那种贱兮兮的语调说：“我觉得是时候除掉你的林姐姐了，她太碍事。如若没有她，我们的计划会进行得很顺利。”
乌槐忍耐着磨了磨牙，那火兽没得到回应，纠缠不休：“你说呢？”
“……”
“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乌槐偏头不答，那火兽又道：“倒是说句话呀，怎么总是爱搭不理的，对旁人又不见得你这样。”
乌槐猛地转身，一把揪起那火兽的头毛，邦邦几拳下去，厉声呵斥：“不要说话不要说话！我说了我很讨厌你说话！”
那火兽嘴角勾着笑，血柱从鼻孔流出来。
尽管都是失了智的蓝眼睛，但是妖兽和鬼比人好对付多了。杀人的时候会有所顾忌、束手束脚，杀鬼和妖兽的时候却不会。
鬼原本已经死过一次了，它们无法再一次死去，受了重创之后阴气会慢慢飘散，鬼身随之变得透明，直至变成零星的光点，消隐在风中。
沾了铁锈味的血腥气充斥着鼻腔，林枝扶费尽最后一点气力，曲着腿半跪在血泊里，将一只凶狠的妖兽斩杀。她太累了，只能勉强靠着手中的长剑支撑起身体，胸膛剧烈起伏，豆大的汗珠凝结在额头、鼻尖、下颚，眼泪也从眼尾滑落。
终是逃不过大肆杀戮。
密集的蓝眼睛们死的死、逃的逃，地上血迹斑斑、横尸遍野。江折月看见姐姐有些体力不支，一鞭子抽得眼前的鬼魂飞魄散，脱身之后冲到林枝扶跟前，将她揽进自己怀里。
“你哭了，姐姐。”
林枝扶浑身都湿了，明明没下雨，可汗水、血水沾了满身，一袭白衣脏到分不清颜色。
“才没有，是汗，我太累了。”
江折月凝视这林枝扶的眸子，沉默片刻，指腹轻轻摩挲着姐姐的眼下，固执道：“你就是哭了。”
林枝扶不再说什么，后背被江折月托着，偏头查看眼下局势。
蓝眼睛被杀得差不多了，两个师兄和宣水芸还在跟剩下的两三只纠缠。
林枝扶揪紧江折月肩背的衣料，似求助似命令道：“江折月，你帮我一起把那火兽杀掉。”
乌槐和那火兽手底下操纵着数不清的蓝眼睛，她一个人不是对手。
“好。”对姐姐，江折月从来都是慨然应允。她看见林枝扶的嘴角向下撇着，伸手捏了捏她的唇瓣，把人的脑袋托起来，额头相抵：“还说没哭，嘴巴都这样了。”
林枝扶喉口哽着，不说话，怕说话的时候忍不住哭腔。
江折月又道：“鼻子是不是酸酸的。”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林枝扶抬手圈着江折月脖子，眨了眨眼睛，眼泪滴进江折月的锁骨，划进深处。她把整张脸都埋进江折月怀里，以为这样就没人发现她哭。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哭，就觉得好可怜，大家都好可怜，无缘无故被操纵被杀的蓝眼睛好可怜，因为这场祸乱消散之后无法再投胎的蓝眼睛鬼好可怜，那些被砍杀的妖兽也好可怜，他们这些莫名其妙打得筋疲力尽的人也好可怜，大家都好可怜好可怜。
江折月紧紧把人按在怀里，林枝扶短暂地流了会儿眼泪，呜咽一声，不哭了，抬起头来，眼神坚毅：“我一定要把那该死的火兽杀掉。”
通红的眼眶，眼睫还沾着泪水，凶狠地说我要谁谁谁。
江折月眼神柔得像水，手指指节轻轻揩了揩林枝扶的眼尾，说好。两个人相互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宣水宣和刁高义那边也恰好完事，大家聚集在一起，查看各自的伤势。
好在都只受了些皮外伤，林枝扶从江折月兜里掏出几个小瓷瓶，自己留了一个，剩下的丢给他们。
几人纷纷给拧开瓶口给自己的伤口上药，江折月捏着姐姐的手，细致地把药膏抹在她的伤口处，林枝扶看到江折月身上的口子也争着要给她抹。
沈妤和慕念锦早在林枝扶和江折月抱成一团的时候就溜走了，可怜刁高义在那里四处张望、捶胸顿足、追悔莫及。
同样四处张望的还有林枝扶，她头一次动了如此强烈的杀心，就是追到天涯海角的都杀的那种。
“这里有毛！”林枝扶一手牵着江折月，一手捻着什么东西喊道。
“哪里？哪里有毛？”刁高义以为她发现了沈妤和慕念锦的线索，连忙走过去。
林枝扶目不斜视地绕过他，弯着腰在地上一点点搜寻着什么：“这里也有！”
刁高义回头看着这两个无视自己的女子：“……”
“有什么、有什么？！”众人跟在她身后。
“毛啊。”林枝扶顺着痕迹继续往前，“这里有、这里也有！”
“毛？毛什么？什么毛？哪里的毛？？”
大家就这样跟着林枝扶走了长长一段路，等林枝扶反应过来的时候，回头一望，才发现自己因为太过投入已经走出去好远。
“东南方！它上山了！”
众人皆不解，林枝扶摊开手掌解释：“这是那火兽的头毛，方才一路过来都是，恰巧断在这上山的路口。”
也就是说，那火兽掉毛？它方才便是往东南方去了，所以它的头毛才掉了一路？
可之前那火兽出现那么多次，从没留下过一丁点儿痕迹，这头毛是疏漏，还是故意设下了圈套？
众人不得而知，相互对视一眼，撒开腿往山上冲。
他们果然在半山腰遇到了埋伏，不知道乌槐和那火兽用了什么法子，将宣水芸的阵法全部破坏，里头关着的失心疯的人鬼妖全都跑出来，整条山路布满密密麻麻的蓝眼睛，在幽暗的夜色里透出阴冷、带着寒意的光。
一行人困在半路，往前是蓝眼睛妖兽，往后是蓝眼睛鬼，向左是坚硬的石壁，向右是陡峭的山崖。
只得背水一战。
今夜的第二场苦战，谁都没有尝到甜头。石为被一脚踹飞，头砸到崖壁上晕死过去；宣水芸不慎滚下了山崖生死未卜；刁高义被蛇铭和他的上百只蛇兄弟缠着脱不了身。
而林枝扶和江折月，一个追着乌槐和那火兽窜进一条幽深的小山路里；一个追着姐姐，半路被蓝眼睛拦住，把人搞丢了，焦急得差点哭出来。
——
山间的夜里寒凉，抬眼望去是无边的黑暗，周遭静得连远处空灵的虫鸣都不知真假。林枝扶只身一人，握着剑柄的指尖在微微发麻，脚下每一步都深思熟虑，枯枝败叶被她踩得咔咔作响。
方才分明还跟同伴们并肩作战，一晃眼看到乌槐那厮，挑衅似的三番五次从她身边跑过。林枝扶恼了，不管不顾地飞身追过来，甚至穷追不舍到东西不辨的地步。
耳边灌着风，眼前事物随着奔跑而快速往后退，直到把乌槐跟丢，林枝扶一回头才后知后觉，江折月不在，她或许也把自己跟丢了，也在某处焦急呢。林枝扶整颗心提起来。
天地的连接处整个黑洞洞的，山林深处还萦绕着氤氲的浓雾，林枝扶置身其中，一棵棵笔直的树木如同一个个矗立在自己跟前的人。她害怕这样不明朗的环境，下意识喊了声‘月儿’，连忙转身折返。
岂料乌槐和那火兽就站在身后不到一寸的地方，林枝扶与那火兽鼻尖相碰，霎时睁大双眼，狠狠拎起长剑一撩。
乌槐那厮也不知用了怎样的身法，往后瞬移一大截，否则林枝扶方才那一下，非得把她斩成两半不可。
真是无名火三千丈，汹涌地将心底那点怕也吞噬掉，林枝扶的理智再一次被冲垮，势要砍死这畸形恶心的一人一兽。
于是举起剑再次追上去，乌槐和那火兽便往山林深处跑，他们四条腿，还故意耍着人玩儿似的，绕着一株大榕树，跑跑停停、反反复复地逗乐。
林枝扶气极，也累极，脚下像灌了铅似的拖着，想着停一停，下一步却一脚踩空，跌倒滚了七八级台阶，手背、膝盖都擦破了，火辣辣的伤口渗出血丝，连剑都不知丢到什么地方去了。
疼得厉害，且晕乎乎的，林枝扶没反应过来，明明是在平地，怎么会从阶梯滚下来。她趴在地上半晌没有起身，也没有人来扶她。那阵诡异的浓雾在不知不觉间弥漫上来，将她卷袭。
一双穿着破洞靴子的脚出现在眼前，林枝扶被那人搭着下颚抬起头来。是乌槐，她身后那火兽的尾巴还一下一下扫在林枝扶的脸颊上，她要扶林枝扶起身。
林枝扶望着那火兽，眼神凌厉起来。近在咫尺，如此好机会，她握紧了拳，一击即出，想打死乌槐和这火兽，结果只是软绵绵地锤了一下乌槐的胸口。
林枝扶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不住颤抖的左手，虎口处有个小划痕一直没愈合，是在绮梦轩留下的，此刻正冒着袅袅黑烟。
“姐姐，你中的毒要毒发了。”乌槐看着那伤口淡声道。
要毒发了？那么久过去，她只当是那街边郎中想钱想疯了、信口雌黄乱讲，不想真的是毒入骨髓。
乌槐使了点劲儿想拉林枝扶坐起身来，‘啪’的一声，林枝扶挣开她微凉的双手，自己扭了扭身子坐端正。
就算眼下暂时没有力气杀了她，也不能被看扁了。
乌槐缩着手，讨好似的：“姐姐……”
“别喊我姐姐。”因为跑得太猛，林枝扶嗓子都哑了，瓮声瓮气道：“我当不起你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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