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空城营州
【武周·圣历元年（698年）夏，营州】
震国王大祚荣骑马进入营州城的时候，正是午后。
阳光毒辣，晒得城墙上的荒草都耷拉着脑袋。城门大敞着，门板上还留着三年前契丹人攻城时烧焦的痕迹。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几只野狗从废墟中窜出来，看到人也不躲，只是远远地站着，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这支陌生的队伍。
波多野骑着马跟在大祚荣身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大莫弗瞒咄，这城太安静了。”
“骆务整走的时候，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人。”大祚荣勒住马，环顾四周，“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
“那咱们——”
“先找人。”大祚荣翻身下马，“找几个还活着的，问问情况。”
都督府的大堂还在，但已经空了。
桌椅被搬走了大半，剩下的几把椅子歪歪倒倒地散落一地。墙上的舆图被撕走了，只留下几块深浅不一的印记。地上到处都是纸屑和破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大祚荣站在大堂中央，看着这个曾经是大唐在东北最高权力象征的地方，沉默了很久。
“大莫弗瞒咄，”骨嵬从外面走进来，“找到了几个没走的老人。他们说，骆务整走的时候，把粮仓搬空了，府库搬空了，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烧了。”
“烧了？”
“烧了。一颗米都没留下。”
波多野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姓骆的，走都不让咱们好过！”
大祚荣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荒凉的城池。
“他不是不让我们好过。”大祚荣淡淡道，“他是不想让我们占他的便宜。这个人，有骨气。”
“那现在怎么办？”波多野问，“城里没粮，没兵，连百姓都没几个。我们占了这座城，有什么用？”
大祚荣转过身，看着波多野。
“你以为孤来营州，是为了这座城？”
波多野一愣。
“营州城已经废了。”大祚荣走到墙边，指着那幅已经残破不堪的地图，“但营州周围的地，没有废。从这里往东，到辽河，几百里的平原，都是良田。往南，到幽州，是大唐的腹地。往西，到契丹，是草原。”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营州城只是一座城。但营州这个位置，是咽喉。”
“所以大莫弗瞒咄要的不是城，是这个位置？”
“对。”大祚荣转过身，“城可以重建，粮可以再种，兵可以再招。但这个位置，丢了就没了。”
当天晚上，大祚荣在都督府的大堂里召集了众将。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那张残破的地图。地图上，大祚荣用炭笔重新标出了几个位置：营州、辽河、幽州、契丹、震国。
“我们来营州，不是来占城的。”大祚荣指着地图，“我们是来占‘势’的。”
“什么是‘势’？”突地稽问。
“势，就是让别人不得不听你的。”大祚荣的手指在营州的位置上重重一点，“现在营州是空城，谁先到谁就是主人。我们先到了，我们就是主人。但主人不是坐在这里等人来朝拜，而是要守得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骆务整为什么守不住营州？因为他没有援兵，没有粮草，没有后路。咱们不一样。咱们有震国，有忽汗河，有敖东城。营州丢了，咱们可以退回去。但骆务整丢了营州，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大莫弗瞒咄的意思是，营州是前哨，震国是后盾？”
“对。”大祚荣点了点头，“咱们要在营州站稳脚跟，但不要把所有东西都押在这里。震国才是我们的根。”
接下来的十天，大祚荣没有急着做什么大事。
他让人清理了都督府，修缮了南门城墙，在城头挂上了震国的旗帜。他让人在城外开垦了几块荒地，种上了粟米——虽然已经错过了春耕，但至少能让留下来的人看到希望。
他还做了一件事：派人回敖东城，调集了一批工匠和农夫，带着家眷来营州。
“营州不能只是我们的一个哨所。”大祚荣对波多野说，“要有百姓，要有田地，要有生气。否则，这座城永远只是一座空城。”
不到十天，第一批震国百姓——三十户工匠、五十户农夫，带着家眷，赶着牛车，从忽汗河畔来到了营州。朴氏也在其中，她负责管理这些百姓的粮食物资。
大祚荣亲自到城门口迎接他们。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营州的主人了。”他对那些百姓说，“地，你们随便种。粮，你们留下一半，交给公家一半。等明年丰收了，孤给你们免税。”
百姓们跪了一地，有人哭了。
他们是从营州一路逃到忽汗河的，现在又回到了营州。虽然城还是那座破城，但这一次，他们不是逃难来的，是带着种子、带着工具、带着希望来的。
大祚荣还做了一件事：派人去幽州，给骆务整送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营州已复，骆司马可愿归来？”
幽州，都督府。
骆务整看着手中那封信，脸色铁青。
“营州已复”，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守了三年的城，他不得不放弃的城，被大祚荣占了，然后这个靺鞨人还写信来问他——“可愿归来？”
“司马，”参军低声问，“震国主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骆务整冷笑一声，“他是想让我给他当狗。”
“那我们回信吗？”
骆务整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不回。”
“那营州的事——”
“营州已经不是我的了。”骆务整转过身，看着窗外，“从朝廷不管营州的那天起，营州就不是大唐的了。”
敖东城。
骨嵬将骆务整的反应禀报给大祚荣。
“他没有回信。”骨嵬说，“但他也没有骂。”
大祚荣点了点头。
“他恨孤，但他更恨朝廷。”大祚荣放下手中的骨杖，“这个人，还有用。”
“大莫弗瞒咄想用他？”
“不是现在。”大祚荣站起身，“等他被朝廷彻底抛弃的时候，他会来找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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