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东归之路
【武周·圣历元年(698年)深秋,营州东·官道】
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在空旷的官道上打着旋。
震国的大军正在向东撤退。
百姓们本应该先走的。大祚荣在营州时就已经下令,让他们提前一天出发,由两百名士兵护送,直奔敖东城。
但突厥人来得太快了。
斥候来报,突厥前锋已经过了营州,正在向东急进,速度比预想的快了一倍。如果让百姓单独走,万一被突厥骑兵追上,那八十户人家,两百多条人命,就全完了。
大祚荣只好改变计划,让百姓跟着军队一起走。至少,军队还能保护他们。
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长蛇,蜿蜒在营州通往辽东的官道上。最前面是波多野率领的三百骑兵,负责开路和侦察。中间是粮草辎重和随军的百姓——那些从忽汗河迁来的八十户人家,此刻又不得不跟着队伍撤回震国。朴氏带着几十名妇人坐在牛车上,怀里抱着孩子,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茫然。孩子们不懂事,还在车上嬉闹,被母亲低声呵斥后,便缩在角落里,睁大眼睛看着两旁飞速后退的旷野。
最后面是大祚荣亲自率领的两百精锐,负责断后。
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黄土的沉闷声响,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孩子的啼哭。
大祚荣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西方。
那里,营州城的方向,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那是他下令放的火。
“大莫弗瞒咄,”骨嵬从后面追上来,“营州城已经烧尽了。突厥人就算到了,也什么都得不到。”
大祚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大莫弗瞒咄,”骨嵬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咱们好不容易占了营州,又把百姓迁了过去,就这么烧了......不心疼吗?”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
“心疼。”他说,“但孤不能让他们死在那里。城烧了可以再建,田毁了可以再开。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咱们不能守吗?”
“守不住。”大祚荣摇了摇头,“营州城已经被骆务整搬空了,城墙也塌了。咱们只有不到一千人,突厥人有三万。守营州,是送死。”
“那咱们要撤到哪里?”
“敖东城。”大祚荣看向东方,“回震国去。那里有咱们的城,有咱们的田,有咱们的人。那里才是咱们的根。”
队伍走了三天,才走到天门岭脚下。
大祚荣勒住马,抬头看着那道熟悉的山岭。
岭上的枫叶已经红了,像血一样铺满了山坡。那条狭窄的“一线天”栈道,还和几年前一样,险峻得让人腿软。
“大莫弗瞒咄,”波多野从前面的队伍中策马过来,“前面就是天门岭了。百姓和辎重太多,一次过不去。要不要先派斥候探路?”
大祚荣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道狭窄的山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几年前,他从这里向东逃亡,身后是契丹人的追兵。现在,他从这里向西撤退,身后是突厥人的铁骑。
方向不同,但命运似乎惊人地相似。
“派人探路。”大祚荣终于开口,“但不要全部进山。咱们要在岭上留人。”
“留人?”
“对。”大祚荣翻身下马,走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个草图,“突厥人追上来,一定会从这里过。咱们要在岭上设伏,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可是咱们只有不到一千人——”
“咱们不是要打赢他们。”大祚荣打断了他,“咱们是要拖住他们。拖到冬天,拖到他们粮草耗尽,拖到他们不得不撤兵。”
波多野愣住了。
“拖?”
“对。拖。”大祚荣站起身,看着那道山岭,“突厥人骑兵多,补给线长。只要咱们能拖到冬天,他们就会冻死、饿死。到时候,不用咱们打,他们自己就散了。”
当天晚上,大祚荣在天门岭东侧的山坡上扎了营。
士兵们砍了些树枝,搭了几个简陋的棚子。百姓们在棚子里生火做饭,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像是一幅宁静的田园画。
但大祚荣知道,这宁静持续不了多久。
“大莫弗瞒咄,”骨嵬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斥候回来了。突厥人的前锋已经到了营州,离这里不到两百里。”
“多少人?”
“三千。都是骑兵。”
“三千......”大祚荣接过热汤,却没有喝,“三天。三天后,他们就会到天门岭。”
“那咱们——”
“三天够了。”大祚荣放下汤碗,“传令下去,所有人连夜上山。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了。咱们要在三天之内,在天门岭上建一道防线。”
“百姓呢?”
“百姓明天一早就出发,继续往东走。”大祚荣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路线,“让他们绕过天门岭,走南边的小路,直接回敖东城。朴氏带队,再派五十名士兵护送。”
“可是南边的小路不好走,牛车过不去——”
“那就弃了牛车。人先走,粮食用背的。车可以不要,人不能丢。”
“诺。”
接下来的三天,震国的士兵们几乎没有合眼。
他们砍伐树木,在山道上堆起了滚木礌石。他们在两侧的悬崖上挖了射孔,准备了大量的箭矢。
大祚荣亲自检查每一处防线。
“这里,滚木要再多堆一些。”他指着山道最窄的地方,“突厥人走到这里,一定会减速。那时候,咱们就放滚木。”
“这里,弓弩手要藏好。”他指着悬崖上的一处凹槽,“不要让他们看到。等他们走到下面,再放箭。”
“这里......”他走到一处可以俯瞰整个峡谷的高台,“我就在这里指挥。传令兵要随时保持联系,看到我的旗号,就动手。”
波多野跟在他身后,一一记下。
“大莫弗瞒咄,”波多野忽然问,“如果突厥人不从天门岭走呢?”
大祚荣看了他一眼。
“他们会走的。”大祚荣很笃定,“因为这是从营州到震国的必经之路。他们不走这里,就要绕道几百里。突厥人没那么傻。”
“那如果他们派斥候先探路呢?”
“那就让他们探。”大祚荣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咱们的人藏得很好。他们探不到。”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朴氏就带着百姓们出发了。
他们弃了牛车,每个人背着粮食和衣物,沿着南边的小路,向敖东城的方向走去。孩子们被母亲背在背上,老人们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
朴氏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天门岭。
晨雾中,那道山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伏在天地之间。岭上,隐约可以看到士兵们忙碌的身影。
“快走。”朴氏对身后的人说,“不要回头。咱们先走,别让大莫弗瞒咄分心。”
三天后,斥候来报:突厥人的前锋已经到了天门岭西侧,距离山口不到二十里。
大祚荣站在高台上,看着西方。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了血红色,像是一场即将到来的杀戮的预告。
“百姓到哪儿了?”他问。
“已经过了南边的山口,离敖东城还有两天的路。”骨嵬回答,“朴氏派人来报,说他们走得很快,让大莫弗瞒咄放心。”
大祚荣点了点头。
“传令。”他说,“所有人进入阵地。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动手。”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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