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烽烟起
【武周·圣历三年(700年)春,忽汗河畔·敖东城】
正月十五之后,震国进入了全面备战状态。
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更旺了,昼夜不息,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陌刀一把一把地打出来,码在库房里,整整齐齐。箭一捆一捆地扎好,堆在城墙上,伸手就能够到。
新兵营的操练更紧了。波多野每天天不亮就把新兵叫起来,跑步、列阵、射箭、砍杀,一直练到天黑。
“快!再快!”波多野骑在马上,手里的马鞭甩得啪啪响,“突厥人不会等你们!你们慢了,就是死!”
新兵们光着膀子在雪地里奔跑,哈气成霜,汗水刚流出来就冻成了冰。但没有一个人喊停,没有一个人退出。
大祚荣每天巡视一遍。城防、粮草、兵器、士兵,每一个环节都要亲自过目。
“大莫弗瞒咄,”骨嵬跟在他身后,“突厥人那边有消息了。”
“说。”
“默啜可汗已经点了三万骑兵,号称五万。先锋五千,由他的儿子阿史那·匐俱率领,已经从金帐出发了。”
大祚荣停下脚步,转过身。
“阿史那·匐俱?默啜的儿子?”
“是。默啜这次是下了血本,连儿子都派出来了。”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
“什么时候到?”
“探子说,最快二十天。最慢一个月。”
“二十天。”大祚荣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已经开始泛绿的田野,“够了。”
第二天,大祚荣在校场上点兵。
一千二百名士兵,列阵而立。前排是陌刀手,后排是弓箭手,两侧是骑兵——虽然只有两百匹,但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马。
大祚荣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那些黑压压的人头,沉默了很久。
“震国的将士们。”他的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突厥人要来了。”
台下没有人说话。
“三年前,咱们从营州突围的时候,只有五百人。没有粮,没有马,没有兵器。身后是契丹人的追兵,前面是未知的路。”
“三年来,咱们打过仗,流过血,死过人。咱们从天门岭打到鬼见愁,从鬼见愁打到敖东城。咱们输过,也赢过。”
“现在,突厥人要来了。三万骑兵,号称五万。是咱们十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怕不怕?”
“不怕!”一千二百人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为什么不怕?”
“因为咱们是震国的兵!”波多野第一个吼出来。
“因为咱们要活着!”又一个声音喊。
“因为咱们身后有老婆孩子!”
大祚荣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对。因为咱们身后,有老婆孩子,有爹娘,有兄弟姐妹。有咱们亲手种的田,有咱们亲手盖的房,有咱们用命换来的震国。”
他拔出腰间的陌刀,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突厥人要来抢,咱们怎么办?”
“杀!”
“突厥人要来烧,咱们怎么办?”
“杀!”
“突厥人要来杀咱们的亲人,咱们怎么办?”
“杀!杀!杀!”
大祚荣收刀入鞘。
“好。传令下去,明日出发。目标——天门岭。”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大军就出发了。
一千二百名士兵,两百匹战马,五百名辅兵推着粮草辎重,浩浩荡荡地从敖东城出发,向西开进。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长蛇,蜿蜒在官道上。
大祚荣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木槿骑着马跟在后面,她这一次主动要求随军。
“你为什么要去?”大祚荣问她。
“我是巫祝。”木槿说,“祈福、治病、收尸,都需要我。”
大祚荣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而且,”木槿顿了顿,“我想看着你赢。”
大祚荣转过头,看着前方。
“会赢的。”
队伍走了三天,到了天门岭。
大祚荣勒住马,抬头看着那道熟悉的山岭。岭上的雪还没化完,但已经露出了下面青黑色的岩石。那条狭窄的“一线天”栈道,还和几年前一样,险峻得让人腿软。
“大莫弗瞒咄,”波多野策马过来,“咱们还和去年一样,在岭上设伏吗?”
“不。”大祚荣摇了摇头,“去年打的是五千,今年打的是三万。打法不一样。”
“那怎么打?”
大祚荣没有立刻回答。他翻身下马,走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用炭笔画了一个草图。
“突厥人骑兵多,速度快,但补给线长。”他用石头点了点草图上的一个位置,“咱们不打前队,也不打后队。”
“打哪里?”
“打中段。”大祚荣抬起头,“前队过了岭,不会回头。后队还没进山,来不及救援。只有中段,进退两难。”
“可是怎么打中段?他们在山里面,咱们在外面——”
“所以咱们不进去。”大祚荣打断了他,用石头在草图上一划,“咱们把山封了。”
接下来几天,大祚荣的士兵们在天门岭东侧的山口筑了一道墙。
不是石头墙,是木头墙。把砍下来的树干削尖,一根一根地打进土里,排成两排,中间填土。墙不高,只到人的胸口,但很密,马跳不过去,人翻不过来。
波多野带着人砍树,骨嵬带着人挖坑,王仁带着人削尖木桩。大祚荣亲自指挥,哪里该密,哪里该疏,哪里该留缺口,一一交代。
“大莫弗瞒咄,”波多野擦着汗,“这墙能挡住突厥人?”
“挡不住。”大祚荣说,“但能让他们慢下来。”
“慢下来?”
“对。他们一慢,咱们的箭就能射到。他们一挤,咱们的滚木就能砸到。他们一慌,咱们的兵就能冲进去。”
波多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咱们的骑兵呢?”
“骑兵在山外面等着。”大祚荣指着墙外的那片开阔地,“等突厥人乱了,骑兵从两侧冲进去,把他们切成几段。”
波多野眼睛一亮。
“大莫弗瞒咄,这是谁教的?”
“没人教。”大祚荣直起腰,“是突厥人自己教的。”
“突厥人?”
“对。”大祚荣看着远处那道山岭,“他们的骑兵,快。咱们的步兵,慢。快打慢,打不过。但慢打快,有办法——让快的慢下来。”
四、斥候
第七天,斥候来报:突厥先锋已经过了营州,距离天门岭不到百里。
阿史那·匐俱,默啜的儿子,今年二十五岁,骁勇善战,但脾气暴躁。他带五千骑兵,一路烧杀抢掠,从营州到天门岭,寸草不留。
“大莫弗瞒咄,”骨嵬低声说,“这个阿史那·匐俱,不好对付。”
“怎么不好对付?”
“他打仗不要命。去年在西域,他带着一千骑兵冲进敌人的大营,把对方的可汗活捉了。”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
“不要命的人,有两种。一种是真的不怕死,一种是觉得自己不会死。”
“那他是哪一种?”
“第二种。”大祚荣站起身,“这种人,怕的不是死,是输。”
第十天,突厥先锋到了天门岭。
阿史那·匐俱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站在岭西侧的山坡上,看着前面那道狭窄的山口。他身后是五千骑兵,旌旗招展,尘土飞扬。
“特勤,”一个千夫长策马上前,“前面就是天门岭。去年特尔吉将军在这里吃了大亏。”
“特尔吉是特尔吉,我是我。”匐俱冷哼一声,“他带了五千人,被人家打残了。今天我也带五千人,我要把震国灭了。”
“特勤,要不要派斥候——”
“派。”匐俱打断了他,“派五百人进去探路。走快点,天黑之前我要过岭。”
五百名突厥骑兵冲进了一线天。
山道很窄,只能容三匹马并行。他们走得很快,马蹄在岩石上打滑,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就踩过去。没有人停下来检查两边的悬崖,没有人抬头看。
大祚荣趴在东侧山口的墙后面,看着那些突厥骑兵从山里冲出来,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大莫弗瞒咄,”波多野低声问,“打不打?”
“不打。”大祚荣说,“放他们过去。”
“可是——”
“他们是探路的。打了他们,主力就不进来了。”
五百名突厥骑兵冲出了山口,看到了那道木头墙,看到了墙后面的士兵。他们勒住马,愣住了。
“有伏兵!”有人大喊。
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墙后面的弓箭手已经放箭了。
“嗖——嗖——嗖——”
箭雨遮天蔽日,五百名突厥骑兵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倒下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掉头往回跑,但山道太窄,跑不快。后面的往前挤,前面的往回跑,挤在一起,自相践踏。
“撤!撤!”千夫长嘶吼着,挥舞着弯刀。
但已经晚了。第二波箭雨又到了,第三波,第四波……等他们逃回岭西侧的时候,五百人只剩下了不到一百。
匐俱看着那些浑身是血的残兵,脸色铁青。
“大祚荣……”他咬着牙,“好,好得很。”
第一战之后,匐俱没有急着进攻。
他在岭西侧扎了营,派更多的斥候,反复搜索岭上岭下,确认没有伏兵。然后,他派了一千人,分成三批,分批进山。
第一批,三百人,走得很慢,前后保持距离。第二批,三百人,等第一批出了山再进。第三批,四百人,等第二批出了山再进。
大祚荣趴在墙后面,看着那些突厥骑兵分批进山,心中一沉。
这个匐俱,比特尔吉聪明。
特尔吉是只派了探路队,然后全军压上。匐俱是分批进山,每一批都保持距离,不给震国一网打尽的机会。
“大莫弗瞒咄,”波多野低声问,“怎么办?”
大祚荣咬了咬牙。
“打第一批。放第二批。堵第三批。”
“什么?”
“第一批出来,打。第二批出来,放。第三批进了山,把口子堵上。”
波多野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大莫弗瞒咄的意思是——把他们的队伍切成三段?”
“对。”大祚荣盯着那些正在进山的突厥骑兵,“第一批出来,咱们能吃掉。第二批出来,咱们假装打不过,让他们跑回去报信。第三批进了山,知道第一批完了,第二批跑了,一定慌。一慌,就会乱。一乱,咱们就能打。”
第一批突厥骑兵冲出了山口。
他们看到了那道木头墙,看到了墙后面的士兵,但没有慌。他们勒住马,列阵,举起弯刀。
“杀——!”
大祚荣挥下了令旗。
墙后面的弓箭手同时放箭,箭雨倾盆而下。突厥骑兵举起盾牌挡,但盾牌挡不住从上面落下来的箭。一排排地倒下,一排排地补上。
“冲过去!”千夫长嘶吼着,挥舞着弯刀。
突厥骑兵催马向前,冲向那道木头墙。但墙前的空地上,布满了铁蒺藜。马蹄踩上去,战马嘶鸣,人仰马翻。
“放滚木!”
早已准备好的滚木从墙后面推出来,顺着斜坡滚下去,砸在那些拥挤的骑兵头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惨叫声,马嘶声,混在一起,像是地狱的交响。
第一批三百人,不到半个时辰,全军覆没。
第二批突厥骑兵冲出了山口。
他们看到的是满地的尸体,是熊熊燃烧的滚木,是那道黑乎乎的木头墙。他们犹豫了一下,然后掉头就跑。
“追!”波多野带着两百骑兵冲了出去。
追了不到一里,波多野下令停下。
“回去。”他说,“大莫弗瞒咄说了,追到这就够了。”
第三批突厥骑兵还在山里。
他们听到了前面的喊杀声,看到了从前面跑回来的溃兵。溃兵们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喊着“完了!完了!”
“不要乱!”千夫长嘶吼着,“往前冲!冲出山口!”
但当他们冲出一线天的时候,山口已经被堵住了。
滚木、石块、木头墙,把出口封得严严实实。墙后面,弓箭手已经拉满了弓。
“放!”
箭雨倾盆而下。
四百人被困在狭窄的山道里,前有堵截,后无退路。他们想往后退,但后面的路也被滚木封死了。进退两难,只能等死。
战斗持续到黄昏。
四百人,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跪在地上,举着双手,投降了。
大祚荣站在木头墙上,看着下面的战场。
满地都是尸体,有突厥人的,也有震国人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烧焦的木头味,还有马粪的臭味。
“大莫弗瞒咄,”波多野浑身是血地走上来,“咱们死了三十多个,伤了近百。突厥人死了至少六百,投降了两百。”
“俘虏呢?”
“押在后面,让人看着。”
“不要杀。”
“不杀?”
“不杀。”大祚荣转过身,“留着,有用。”
当天晚上,大祚荣让人把俘虏里的百夫长以上军官带过来。
一共六个人,个个浑身是伤,脸色灰败。他们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大祚荣。
“抬起头。”大祚荣说。
他们慢慢抬起头,看着大祚荣。
“你们回去,告诉阿史那·匐俱。”大祚荣的声音很冷,“天门岭,他过不去。想活命,就绕道。不想活命,就进来送死。”
六个百夫长面面相觑。
“放他们走。”大祚荣挥了挥手。
八、匐俱的反应
匐俱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营帐里喝酒。
他听到六个百夫长的汇报,沉默了很久,然后猛地掀翻了桌子。
“大祚荣!我要杀了你!”
“特勤,”一个千夫长低声劝道,“天门岭不好打。去年特尔吉折了五千,今天咱们又折了八百。不如绕道——”
“绕道?绕到哪里去?”匐俱红着眼睛,“绕道几百里,粮草跟不上。粮草跟不上,兵就不战自溃。”
“那咱们——”
“等。”匐俱咬着牙,“等父汗的大军到了,一起打。”
“可汗的大军还要半个月——”
“那就等半个月。”匐俱坐回椅子上,“大祚荣,你等着。半个月后,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匐俱没有进攻,大祚荣也没有出击。
双方隔着天门岭,对峙了整整十天。
第十一天,骨嵬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大莫弗瞒咄,突厥人的粮草出了问题。”
大祚荣正在看地图,闻言抬起头。
“什么问题?”
“默啜的大军还没到,匐俱的粮草已经吃了一半。他派去催粮的使者,被我们的人截了。”
“粮草还能撑多久?”
“最多十天。”
大祚荣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十天。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传令下去。明天一早,全军出击。”
“大莫弗瞒咄,打哪里?”
“打他们的粮道。”大祚荣转过身,“匐俱不是要等吗?那就让他等。等他粮草断了,不用咱们打,他自己就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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