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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弈合·其三

一笔枝条在纸上摇曳生花,信文不过寥寥几句,如是洛云鹤所见。

“截信之事已悉。彼无恶意,穷究恐累无辜。某在乾州,但请安心。”

洛云鹤蹙眉,棋手何出此言?他既非截信者,怎知其恶意有无,又为何笃定他人无辜?

与此同时,祝羲年在院里与林玄玑洽谈。

“明确一下,我仅负责搞点儿小情报。至于人员搜捕与否,便看你与洛云鹤交涉如何。”祝羲年出言,“再说,棋手做出的‘无恶意’判断,洛云鹤可是选择共享的。他可还未表态,就是由你定了。”

“搜捕动静太大,新法还未落地,不宜节外生枝。”林玄玑轻叩木案,一记清音,“我打算自己引蛇出洞,但你还有用。”

“真荣幸啊,可我怕是力不从心。想必你清楚行情,一个月前我刚缴过一波,时至今日,大家账上还薄。”祝羲年柔声道。她话一落,林玄玑再叩两下:“上茶吗?”

“用不着吧,饮多了适得其反,也伤自己的身。不如我掏点存货?”祝羲年回叩三声。

“存货竟比现货还贵?”林玄玑反问道。

“自然,”祝羲年煞有其事道,“我今日才肯放出来的存货,凭何比现货低廉?”

“也行。不过,我不只要货,也要人。”林玄玑比了个手势。

见她步步紧逼,祝羲年面上不改从容,又退一步:“可以,但下次试行新法,我来交涉。”

“成交。”林玄玑粲然一笑,“昭宁果真是明白人。”

祝羲年稍稍向上倾首:“你真客气,连字也叫上了。那我便多谢赏识了。”

“顺带一提……”她忽而接上一句,“我此番可不会‘喧宾夺主’,莫要操心。”

林玄玑未置可否,只问:“有货是现取?”

“必须有啊,也不瞧瞧我是谁——”祝羲年奉上情报,说得敞亮,“外边传棋手在此,执事人相较以往便更为活跃。近来,执事人州与州之间往来愈发频繁,尤其是咱乾州一带,人都过节似地涌过来。五湖四海的,官家本就难以管控,只要肯四处寻一寻,自然有你所欲。”

“大海捞针而已,你也心知肚明。难不成要我遣探子去?”林玄玑对此深表怀疑,特意将“我”咬得重些。

祝羲年轻巧地回道:“不必,我府上那群又不是吃白饭的。依我看,一人专职盯梢,一人参详消息,以及我手下一位执事人暗桩,这三人足矣。你看如何?”

她摆明自己不肯再退让,林玄玑只得暂时收场。

“尚可。作为报酬,我明日会将符信拨至你名下,凭此可在琴州免去半数运税。”林玄玑稍稍斟酌,而后道。

“林大小姐出手果真阔绰。”祝羲年面上笑吟吟,“这可比我的货值钱啊。”

林玄玑回道:“各取其值罢了,不必如此客气。”她现已没有心情去客套,只想尽快行动。

祝羲年见林玄玑起身欲行,舒颜道:“慢走不送。”

林玄玑打道回府,才歇息不久,便有长随来禀:“主君,陈怀瑾求见,说是奉洛二公子之命前来。”林玄玑应道:“让他先到茶室,我稍后便来。”

此刻,陈怀瑾正手捧一叠公文,生怕不慎将其洒落。长随不疾不徐前来:“主君有请,随我来。”

长随侧身引路,陈怀瑾紧随其后,于茶室等候。不久,林玄玑于他面前落座。

陈怀瑾起立躬身道:“恭候已久。”林玄玑颔首,又问道:“此次前来,有何贵干?”

陈怀瑾将公文双手递上,垂目:“我家公子命我来送文书,是有关经商新规试行的……”林玄玑接过,翻开,发觉系绳下竟压着一朵白芍药,花瓣还鲜,刚从枝头折下不久。

“这芍药可是洛二公子赠予的?”林玄玑脸色微变。陈怀瑾生怕她先入为主似的,忙道:“非也非也,只是我在路边随手一折的,一时忘了取出……您若喜欢,尽管拿去。”

林玄玑的神色略有缓和,她将花轻轻抽出,搁在案边:“虽是路边折的,也生得如此娇妍,险些误会了。我先将公文过目一回,之后你再回府禀报洛二公子。”

她未再追问,陈怀瑾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廊下积水映着天光树影,有如带字的纸面。陈怀瑾出神地望着,若有所思。

林玄玑读罢,未予评论。陈怀瑾已回神:“林大小姐可有吩咐?”

“新规一事,我已知晓。”林玄玑将公文置于桌案一侧,“转告洛二公子,追查截信一事我自有主张。他若真不愿参与,也无妨。”

“公子他——”陈怀瑾试图辩驳。

林玄玑毫不客气:“我尚且有人可用,不劳他费心。你只管回话便是。”

陈怀瑾经她一说,良久回道:“明白了……”他回身欲行,林玄玑忽道:

“芍药既然是你遗落的,我此回便不计较了。往后公事不许夹带私物。”

天色已晚,陈怀瑾匆匆离去。

次日。

相较琴州河港和棠州海港,乾州港略显冷清。林玄玑携洛云鹤并肩而行。她神情郁郁,眉间似有幽怨,一度惹得来往官吏不敢多瞧她。

“林主事怎一副倦色?莫非是昨夜未休?”洛云鹤稍往林玄玑那边侧目,语气平淡。后者长叹道:“近日得知此港有人谎报税额,我交涉许久,今日巳时左右才了结。”

“那本是我职责所在,是我疏忽了。”洛云鹤道。

“无妨。”林玄玑道,“方才转运判官交代过情况,大多数人还是按新规缴了税,多亏二公子麾下那位啊。”说起棋手,洛云鹤终于肯多言几句:“不算。他因委托与我们共事,现已是自由人,不为我所用……实乃可恨啊。”

林玄玑还未开口回应,便瞧见一个与港口格格不入的身影。

“何人?”洛云鹤沿桥望去,定睛一看,是位清润的少年人,一时晃神。

林玄玑问道:“怎么,你认识他?”洛云鹤别过眼:“碰巧认错。不过,我等所在之地并非闲游佳所,此人为何而来?有些反常。”

“最好谨慎些。”林玄玑向那人走去。

一被不远处二位注意到,萧昳辰顿觉自己今日不宜出门。此时他作为异乡客,闲逛时竟也能撞见他们,何其败运。

“小郎君,”林玄玑道,“劳驾等一等。”

“两位可是唤我?”萧昳辰回身,缓缓应道。林玄玑细看他几眼,其人眉眼弯弯,瞧上去人畜无害。她心上生疑,便道:“例行盘查,报上籍贯、姓名与住所。”

“琴州萧昳辰,暂居城南客栈。”萧昳辰如实报上话。

林玄玑听不出端倪。语调起伏如常,语音平缓自然,不似因作奸犯科而心虚之人。萧昳辰微仰着头,待林玄玑沉思之时,向洛云鹤道:“这位公子,请问您二位寻我是否有其他事?若有要事,我愿效犬马之劳。”

“倒也不是,”洛云鹤迟疑道,“我二人不过来此港与人谈话,正要走时碰巧见郎君面生,便多问几句。敢问郎君,又为何而来?”

“是为观鸟。乾州的鸟分外可爱呢。”萧昳辰转向水边,笑道。水边芦苇驻停着三两只雪团子似的小鸟,此刻心有灵犀地偏过头来回应。

林玄玑站在一旁不言语。萧昳辰见两人皆无再问之意,道:“若无他事,我便不多叨扰了。”

正要离去时,萧昳辰又回首道:

“适才,公子似乎说某人‘实乃可恨’……但愿您不再为闲人烦心。二位,我们有日再会。”

林玄玑久久盯着那道背影,眉间愁云更甚。

巧合?缘分?此类玄之又玄的词不足以解释这位萧昳辰的到来。

此处是官府之地,闲人自会避开,若非早有阴谋,怎会出现在她与洛云鹤旁边,并且正巧于他们讨论漕运时现身——“此人值得追查一番。”林玄玑出声。

洛云鹤整顿衣冠,答道:“如何再查?乾州人多,他一人岂不是沧海一粟?更何况此处又非完全的禁地……”

“当下时局容不得半点纰漏,”林玄玑面色不悦,将问题原封不动地抛回,“请问有何高见?”

“恕我无能,只怕话一出口便惹你不满。”洛云鹤惯常端方一笑,语气诚恳,不似推诿,“林主事一向敏锐,若觉得此人可疑,也不妨说说究竟是何处可疑。”

凛凛风起,林玄玑腰带上环珮交鸣,铮铮之音随风而响。她握住腰间玉,开口道:“可疑在现身、时辰、回应云云,这连环的巧合不可忽视。你认识那位吧?或说得更深些,你们二人有私交?”

洛云鹤敛下笑意,正色道:“我要说相识十余年你岂不是更不信?”

“此话倒是说到点上了,”林玄玑道,“二公子若真不想谈,大可直说,不必拿这种话搪塞我。”

洛云鹤也自知过分,微微躬身道:“林主事恕罪。只是我与那人的确不相识,方才所言已是全部。你若不信,大可去查。但凡他与我有半分交情,我自去向父亲请罪。”

林玄玑掂量着,半晌道:“我信你。今日公事未完,你我继续。不过,那位萧昳辰要是再出现在常人不该去的地方,我会亲自处理,谁也保不了他。”

洛云鹤应下,恢复往日仪态:“受教了。今日还剩两项事务,我定尽心尽力。”

“承让。都水监试行反馈一事就劳你费心了,账目由我对照查验便好。”林玄玑道。

自此,兵分两路。

都水监厢房内,都水丞郑通拱手行了一礼:“见过洛二公子。”

洛云鹤还了半礼,与郑通对案而坐。郑通于他来前已沏好茶,往他手边推了一盏,而后再将一叠文书置于案上:“试行反馈摘要都在这里了,各州县的、船行的、漕运官兵的已按类分好,公子要先过目吗?”

洛云鹤没有急于翻看。他问道:“郑丞在都水监多少年了?”

郑通愣了,显然未预料到这一遭:“统共十一年,从监埽官做起,做到都水丞,今年是第三年。”“那这十一年以来的河道淤积、疏浚费用、船阀损耗,郑丞心里应当有数。”洛云鹤道。

郑通未作否认。洛云鹤便将那叠摘要推回:“我需要近年各码头船行报上的原始记录,一定是未经修理、未曾删减的那种。任何一家皆可,郑丞认为哪几家最真实,就给我看哪几家。”

郑通闻言,垂目沉默片刻,随后毅然决然地起身,在墙边木柜打开暗格,从底层抽出一只扁长木匣。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内是数卷未装订的散纸,墨迹略显潦草,有些还沾着水渍。他将其置于案上,却用手掌压着,询问道:“公子,您确定要看?”

洛云鹤颔首:“是。郑丞莫非怕我看见什么?”

郑通苦笑着,松开手将那些散纸呈到洛云鹤面前:“只是怕都水监从此又……唉。”

洛云鹤展开第一卷,是琴州船行的原始记录。数字涂改多处,墨色深浅不一,能看出是记录人边写边改、边改边算的成果。翻到最后几卷时,有一行被划掉的小字,从墨迹覆盖厚度看,记录人下手很轻,似乎是犹豫许久才下了笔。得益于此,那行字隐约可辨——批语:务必改按船型计费为按吃水深度计费。账房批语:恐在少数情况下执行不易,部分暂缓。

一见那条批语,洛云鹤心一惊——那赫然是棋手的字迹。而后,他放下纸卷:“这行字究竟是谁划的?”

郑通双手交叠于膝,没有看向纸卷:“他们报上来之前,我所看见的版本就已经是这样了。”

“你信吗?”洛云鹤反问道。

“恕我不能应答。”郑通低声道,“容我稍作提醒,公子今日看的所有记录,无法作为呈堂证供。”

洛云鹤将那卷纸折了两折,收入袖子。郑通未作阻止。

“郑丞,”洛云鹤起身,“今日我一无所获。”郑通行礼:“公子慢走。”

厢房里只剩郑通一人。

窗外的天光渐暗,他将原始记录收拢归位后,靠在椅背上,忽然忆起三年前在琴州码头见过的那个人。竹笠青纱,只闻其声。他道:“按吃水深度计费,比按船型公平”。郑通当时不知此人身份,直至几月前才有了大胆的猜测。

他自言自语道:“划掉您的建议,是船行怕麻烦,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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