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明狮打小守时。
第二日,太阳还没从头顶跃下,他已如约站到了空地上。
赵奉没来,校场点卯去了。
周大丁闲来无事跟着来了,蹲在一旁树荫下看热闹,偶尔下场也跟周大兆营里的兵过两招,打得有来有回,不耽误他嘴巴闲着。
“小四,你真觉得李小八还有胆子来?”周大丁百无聊赖地往隔壁营的方向张望,“我看着不靠谱,昨儿个被你当众摔成那样,回去不定怎么哭鼻子,今儿哪还有脸来?”
燕明狮其实也不是那么确定,李小八看起来就性子跳脱,约见兴许真是随口说说。
“你还是跟我一道站在树荫下等吧?”周大丁拍拍树干,“别小看冬日正午的日头,也毒的。”
燕明狮摇摇头,“他来了看不到我,会以为是我失约了。”
“他好意思怪你失约?”
日头一点点蜷进暮色被褥里,隔壁营那边,对练的兵换了一茬又一茬,叫好声起起伏伏。
李小八始终没来。
周大丁从蹲着变成坐着,从坐着变成半躺靠着,终于忍无可忍,爬起身拍掉屁/股上的土,满脸愤愤:“我就说吧,他就是个没谱的!什么人啊这是!你就不该好心搭理他!”
燕明狮垂下眼,“许是昨日的事他还没办完,不得空闲。”说服不了自己。
“没办完?没办完不知道托人带个话?”周大丁越说越气,“周大兆不就是个现成能带话的?走,我带你找他问问去!”
结果到隔壁营一打听,连周大兆今日都告了假。
燕明狮“哦”了一声。
看着燕明狮失落的小小背影,周大丁一时竟不知该骂谁从何骂起,只看他被暮色拉长的背影,心里发堵。
堵着堵着,正巧赵奉从校场回来。
周大丁一见赵奉,抓住他来了劲,嗓门提了上去告状:“赵!来得正好!咱们去找小燕将军去!周大兆那厮竟敢带人戏弄咱们!小四等了那个小鬼老半天,连个鬼影都没见着,去找周大兆,哎,他也缩头躲起来了,你说这不是存心的是什么?”
赵奉被他抓得来回晃,抽手,没抽/动。
一听周大丁要找燕瑾,燕明狮头摇出残影:“不用了吧?”
赵奉淡淡道:“你看苦主都不计较,你执着个什么劲?我看你就是吃太饱太有力气,才在这儿嚼舌根,今日点卯就没见你,操练了吗?马上上场跑三圈,泄泄力气去。”
周大丁:“……”不该抓赵奉的,他恨恨松开手。
“现在就去。”
周大丁老老实实跑了出去,还不忘冲着隔壁营喊,“小四,明日周大兆一来,我定陪你去要说法!”
燕明狮脖子一缩,背对着隔壁营。
“他不来,你很失望?”赵奉问。
燕明狮想了想:“有一点儿吧,本来今日能有个人一起对练的。”他原地站桩,沉肩,转身,借力,收了势,“小赵将军,你看我还有哪里需要改进?”
赵奉默了默,道:“……挺好的,多练,熟能生巧。”他就这么靠着树干,看着燕明狮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枯燥的动作。
在燕明狮看不见的地方,赵奉叹了口气,没基本功,下盘不算稳,手臂也没多少爆发力,这些都不是一两日就能够补上的,得慢慢来。
“赵偏将!”高亢喊声从他们背后传来。
赵奉和远在场上跑圈却时刻关注这边动静的周大丁同时扭头,来人不是周大兆,是燕在山身边那个副将。
“赵偏将,晚好。”副将抱拳。
赵奉也抱拳:“晚好,副将寻我有事?”
“将军召你去,”副将顿了顿,轻点空地上的小兵,“将军还说,把他也带上。”
才觉出这小孩的好没两分钟,转眼小孩又要带累他了,赵奉斟酌,问:“将军可有说是何事?”
副将摇了摇头,表情有些不自然:“将军没说,只让你快些去。”
燕明狮还在忘情练功,就这么被赵奉提溜起来往主帐去,“将军要见你。”
燕明狮拭了把汗:“嗯?”父亲召见他,还要赵奉带着去——这阵仗,怎么像是在押犯人?他还没干什么坏事啊,难道是芦苇荡的事被父亲知道了?
路过隔壁营,燕明狮还忍不住看了一眼,空地上,李小八还是没有来。
等了这么久,不算他失约了。
副将把帐帘一掀,燕明狮就看到父亲正坐案后。
赵奉抱拳:“末将赵奉,求见将军。”燕明狮也跟着抱拳。
“来了?”燕在山放下军报,眼神往燕明狮脸上一扫,停住。
燕明狮后背的汗毛没由来竖了起来。这是军营,没了母亲的庇护,说实话他面对这位说罚就罚绝不提前知会的父亲,还是有些发怵的。
“坐。”燕在山指了指旁边的两把椅子。
赵奉侧身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燕明狮屁/股只敢沾半边椅子,随时准备站起来领罚,父亲一直盯着他,他心里已经在打鼓了。
燕在山没心思同他这个小儿子绕弯子,开口便道:“大后日,皇家要去猎场围猎。宫里传了话,要各营挑身手好、懂规矩的人去陪猎。”
燕明狮暗暗松了口气,不是训他,那就好。身手好跟他没关系,可能父亲就是想他了,叫他来瞧一眼。
“咱们燕家军分了两个名额,”燕在山说着,目光落在赵奉身上,“你算一个。”
赵奉面色如常,抱拳道:“末将领命。”
“还有一个……”燕在山一口气不上不下,看着小儿子。
燕明狮心里的鼓点子越来越急,不会吧?
赵奉更是不敢信燕将军为了儿子能出人头地偏心到这种地步,呼地站起来,“大将军,咱们营里多的是好手……”
“嗯,我已经拟定另派周大兆与你一同前往。”
赵奉坐回去,“将军英明。”
燕在山哼笑。
那燕明狮就不懂了,既然是叫周大兆跟赵奉同去,把他叫来是怎么回事?偷偷看父亲的表情,总觉得父亲多瞧他一秒都难受。
“至于你……”燕在山闭上了眼睛,十分嫌累,“宫中派人到家里传信,说,听闻我家小公子日前在都城中很是出名,这回既是陪猎,却不能只舞刀弄枪骑射,少不得要玩些文的,点明了要你去。你躲着我不着家,我只能在这儿通知你。”
赵奉瞥了眼传闻中打渔的老爹燕在山,也不算躲吧,毕竟“燕小四”口中正忙着打渔卖鱼,忙得十天半月找不到人。
燕明狮懵了,什么日前出名,沈让之他们还真把他带着大家在衔芳园胡天胡地那些事,传出去了?还传到宫里了?
真是十年寒窗无人知,一朝纨绔天下闻。
他更不敢与父亲目光接触了。
燕在山看着他这副鸟样,冷哼一声,燕明狮心虚得紧。
赵奉适时开口:“将军,末将斗胆替他问一句——是哪位贵人点的名要二公子去?”
燕在山赞许地看了赵奉一眼,心道到底是他属意派去的人,知道问在点子上。“皇后的人传的话,”他说,“说是二皇子的意思。”
二皇子?警示中听了温子然怂恿,热血上头请战,兵败身死的未来太子?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还没看上温子然,反而盯上了他?警示中不是这样发展的啊!
看来真是牵一发则动全身,他变了,其他的事也都跟着变了,燕明狮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轨迹终于偏离了警示,忧的是不知此番变化是好是坏。没意识地搓了搓军裤粗糙的布料,手指微微发着颤。
不过,往好处想,二皇子虽说对他带着“纨绔”的狭隘偏见,但也是个接近他的大好机会,只要他发现温子然有接近二皇子的苗头,立马掐断!有他在,温子然不能乱怂恿二皇子,父兄的生死就有转机!
“我去!”燕明狮激动应声。
燕在山看他这副沉不住气的样子,泼凉水,“那就还有一件事,你这一去,不是一天,少则三日,多则五日。陪猎期间,回不了军营。”
啊,燕明狮兴奋劲一下子被浇灭大半,犯起了难。从军营里消失三五天,赵奉也不在,营里的人问起“燕小四”来,谁帮他圆话?
他看了看赵奉。
赵奉目不斜视,摆明了不接这麻烦。
燕明狮咬了咬唇,得想个理由告假才是。低头片刻,脑子里已经转过了七八个借口,又被他自己一个一个否决了。生病?不在帐子里歇着能去哪儿?回家?万一周大丁兴致上来了,要跟着去买鱼……
“还有两日,你回去慢慢想,实在不行就……”燕在山还没说完。
燕明狮往前一步坚定强调:“我是不会提前退伍的!”
“好!”燕在山一拍桌子 ,“没得给咱们燕家军丢人!”燕明狮的脊背也不自觉挺直了。
出了帅帐,燕明狮跟在赵奉身后。
赵奉的背影怎么看怎么带着几分“我不想管你,别挨边”的疏离,燕明狮是谁,离了燕在山眼皮底下,论拿捏赵奉,他敢称第一!
“小赵将军。”燕明狮小跑跟上。
“……”来了,赵奉叹气。
“你说,我要是说我病了,能请下五天假么?”
赵奉:“病假要军医开条子才能偷懒,你还得在帐子里歇着,你能防得住大丁他们去探病?”
燕明狮又问,“那我要是说我家中有事……”
“你家不是在城外河边上么?你爹娘不是打渔的么?”赵奉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带着几分无奈,“信不信你前脚说家中有事,后脚大丁他们就跟着你回去,帮你‘办事’?”
“……这么热心啊。”跟他预想的一模一样,两条能走的路都封死了,问题全出在周大丁要命的热心肠上。
越想越乱,越乱越要想,最不可能的请假理由往往最可能实现……
燕明狮雀跃:“小赵将军!!!你说,我要是说我……要去相亲,能请下假么?”
赵奉不敢信自己的耳朵,嘴角抽了一下,“你?相亲?你多大?”
燕明狮面不改色,“我今年十三,在渔民家里,十三是个大人也算个劳力了。这个年纪也该说亲了。我就说,我爹娘托人给我说了门亲事,让我去相看,路程有些远,来回要几日,这理由,够不够正经?大丁哥他们总不能陪我去相亲吧?”
那倒是,也不是没有过相亲相中了陪同人员的先例,虽说是少数,赌一把应该不成问题。
“行吗?”燕明狮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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