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人嘴软。
那夜之后,魏砚山再有事没事从东厢房门前溜过,臻宜也不好意思给他摆脸色了。
此人脾性人品暂且不论,的确于“吃”之一字上颇有几分好手艺。
且自从青流青玉外出剿匪去后,魏灵泽就常拉着臻宜这位家中娇客同进同出,总归没有叫臻宜一个人落寞的时候。臻宜也逐渐发觉,这位将军千金,仿佛并非京中传言得那般狠毒不堪。
是了,魏三小姐乃新任准太子妃,若真如那般恶名,闻炎熙又怎敢点头与魏家结亲?
未来的皇后娘娘,可不能是那样的恶人罢。
“想什么呢?”见臻宜正在发呆,魏灵泽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软和的脸颊肉,“瞧你天天在家憋得慌,倒不如我们今日去集市上逛一逛?”
臻宜迟疑:“我很乐意,可上回……”
同魏灵泽一道满怀憧憬去询,却遭魏砚山坚决反对,倒不如这回莫给他扫兴的机会。
魏灵泽撇了撇嘴:“大哥就是爱管着,咱们便真悄摸出趟门,也不至如何……”话虽如此说,她却不敢私自带臻宜出府。
不知为何,传闻早就要回京的太子殿下如今还在岳阳城内未走,甚至大有归期不定、刻意流连岳阳的势头。
即使京中连番传诏催促,皇子殿下的仪仗仍是毫无动静。
若她擅带臻宜外出,如自己上回一般意外遇见太子……
想到可能暴跳如雷的大哥,魏灵泽忍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大哥当真生气起来,她可惹不起这尊煞神。
“说起来,你同那狗……那太子殿下……”魏灵泽忽然开口,含含糊糊地问臻宜,“在宫中相识多年,想必对他十分了解罢?”
世人皆知臻宜郡主娇养宫中多年,与太子青梅竹马,更是深得皇后宠爱,视若亲女,属意郡主为太子妃之不二人选。
哪怕魏灵泽在京中待的时间不长,闻炎熙亦刻意封锁消息,她也仍旧听说过这件事。
小郡主离开皇宫,会不会心里还惦记着那道貌岸然的闻家人呢?
魏灵泽着实有些在意。
臻宜微微纳罕地看了身边满面犹疑的“未来太子妃”人选,只觉魏灵泽小心翼翼的模样,着实不似她素日里的爽朗大方。
魏三小姐……果真是如传闻中一样钟情于闻炎熙。
“大约,还算是了解的罢。”臻宜斟酌着答,“只是重要的事,太子殿下向来也不与我说,或许在他心中,与臻宜是生疏的。”
自认妥当地答下魏三小姐的话,臻宜才松一口气。
事到如今,自己已不可能再回到宫廷之中,魏灵泽却还介怀着自己与太子的所谓过往么?
魏灵泽却未如臻宜想的一般,听了这话便觉慰藉。
她忧心忡忡地开口:“那闻炎熙……”
“什么闻炎熙?”
魏三小姐她哥如鬼影般从门外闪了进来,大步跨至桌前:“魏灵泽,有事无事莫老在家提那些晦气东西。”
他言语中不屑与厌恶鲜明,臻宜忍不住有些好奇地望了魏砚山一眼。
此人同那虚伪的睿王关系尚且不错,为何对闻炎熙似乎格外不善?
魏砚山见臻宜瞪大了眼望自己,本就不佳的心情更是跌落谷底。
适才听手下人报来消息,原来太子流连岳阳不去,是因其暗中派出人手正四处查探,只是似乎并无收获,才迟未回京。
岳阳水患已除,太子还能刻意留在此地查探什么?
魏家、睿王、臻宜……
无论哪个选项,都不是能令魏砚山轻快的答案。
臻宜又哪知魏砚山所思?见他瞟过来时面上一派厌烦,只当是想起自己与皇家无法消弭的渊源而不乐。
如今人在屋檐下,哪能得从前宫中那般骄矜痴耍……主人家见了自个儿脸孔便心情不虞,她当如何做,无非今后叫这冤家少瞧见自己几眼罢!
见臻宜抿嘴扭脸,二人仿佛两看相厌的模样,魏灵泽忍不住暗暗在心底白了魏砚山一眼。
没好气道:“不提不提,等爹回来天天跟你提!”
大哥如此可恶脾性,京中那喧嚣传言也不算是埋没他!
心中也有些纳罕:莫非自己看走了眼?瞧着大哥这嘴脸,倒好似仍没开窍……
“上回替你寻了个好由头,原本能避过这阵去。现他却仍未归京……”长兄的风凉话语冷飕飕袭来,将魏三小姐思绪打断,“再不请见,可不似‘未来太子妃’的做派。”
“知晓了。”魏灵泽沉下脸,“我会‘好生’上门拜见。”
提及应对闻氏之计,魏三便再没心情消遣,肃颜离开了臻宜房内。
此时只余臻宜与魏砚山二人,方才还有些言语热闹的闺房内霎时冷清下来。
臻宜抿嘴忍了一会,身旁仍是毫无动静。一扭头,魏砚山还站在边上,正抱臂望着她。
“你为何不走?”臻宜撞上他的视线便有些气,“半晌也不说话,险些吓着我!”
“原想问你是否想出府去,若无意便算了。”魏砚山一摊手便拔步往门外去,臻宜急忙跟上。魏砚山当真要放她出门,岂有不上钩的道理?
“先前你不是不许,如今怎又肯了?”臻宜亦步亦趋像个小尾巴缀在他影子上,“你还将魏三小姐说了一通。”
“先前是什么光景?”魏砚山反问道,“太子有意四处巡查,三不五时就狗似的在城里撒欢,她也敢这节骨眼带你出去?旁人也就罢了,只要不出岳阳城太远我还能摆平,可若让闻炎熙瞧见你该怎么收场,叫我这会便杀了他不成?”
他语气咄然,眉眼阴郁,浑不似平时吵闹斗嘴的那副欠揍做派,倒有几分初见时候气势夺人的冷漠模样。臻宜虽不怕他,但自认魏三小姐考量得的确不够占理,只得蔫头耷脑地认下这口锅。
住着魏砚山的屋子还吃着他烤的肉,多多少少硬气不起。
略含愠怒地将一番话吐出,魏砚山才觉自己情绪激荡,不应如此。原想趁机带臻宜出府或许能叫她心情好些,不料近来恰好听见妹妹提及闻炎熙,便止不住地烦躁起来。
原计划待闻炎熙启程回京,他方能安排下一步行动。偏生如今这人赖在岳阳不走,自己手头又藏着一个臻宜郡主,直叫魏砚山心中不安。
魏宅虽守备分明,为叫皇帝放心却并非严防得密不透风。周遭诸多闻氏探子紧盯、或作寻常下人身份进出,魏恒向来视如不见。
只要不过分潜入内宅打探私密,便当向闻氏投诚,任其窥探揣测。横竖这各路探子,也都在魏家军监视掌控之中。
可近期为掩臻宜踪迹,魏砚山着实下了些功夫。他没打算软禁臻宜,又不能叫臻宜的存在暴露,唯有出手处理了两个可能察觉的府中探子。
如此一来,恐怕会叫一向对岳阳魏宅十分放心的闻氏皇族开始怀疑……
真可惜,闻炎熙现在还杀不得。
魏砚山冷冷地想。
臻宜才不管他这许多,这鱼饵既已抛了来,万万没有叫钩子上的肉再从嘴边飞走的理。她问:“既然你许可了,那我今日是否可以同魏小姐一道出门?”
“你出得,她出得。”魏砚山收拾好了脸色,缓和语气,“但你俩一道,是万万去不得的。”
臻宜:“嗯?”
*
待半个时辰后臻宜踏出府门,恰见魏三小姐满身绮罗珠翠,光艳动人却俏脸冰寒,正怒气冲冲地一脚蹬上车驾。
同时目睹此幕的魏砚山……忍不住低声咳了咳。
魏灵泽的霸气姿态霎时一滞,缓缓转身:“大哥。”她踮在辕肩处轻盈地提摆行了一礼,柔声道,“妹妹心系殿下,这便出门去也。”
魏砚山装模作样地答:“去罢,大哥并不是不许你去,只是怕你叨扰殿下,令他不喜,这才说了你几句。自家人,不要置气。”
魏灵泽面上挂着标准的淑女微笑,点头间步履优雅地进了车驾。心中却狠狠地给魏砚山记上了一笔。
大哥这一手好算盘……趁她要去闻炎熙府上纠缠、叫闻炎熙不可能脱身的时候,正好可以带臻宜郡主出门去。
这好活儿原本可是她的!
只是心中抱怨归抱怨,魏灵泽也知太子久在岳阳,她作为明面上众望所归的未来太子妃,必不可能与闻炎熙摘脱干系。
在京城时装着对皇家的殷切样子,自然在京城外也得继续扮一扮。
余光瞄了一眼魏砚山旁边那面容陌生却个头熟悉的小书童,魏三小姐忍不住想拍自己脑门一巴掌。
她的好大哥,何尝有这样闲心去刻意经营……她竟然还怀疑他没开窍?
她魏灵泽今儿就买定离手!待魏家大事落定,不消再过两三年……指定不超出一年,她就得多个嫂子!
就是这臻宜郡主看起来,着实不太欣赏自家大哥呢!
想着这一出,魏灵泽稍稍解气,不由幸灾乐祸起来。
等魏三小姐车驾离去,魏砚山才淡淡道:“走罢。”
臻宜第一次扮成这模样出门,既感好奇又不敢随意动作:“不必遮住脸么,若叫探子认出我怎么办?”
“遮遮掩掩,才是做贼心虚。”魏砚山无所谓道,“寻常探子怎有如此能耐,凭这张面孔便猜想到郡主身上?”
臻宜如今脸面,乍看就只是一个白净清秀些的书童。五官也与她原先相差甚远,若不盯着眉眼细看,着实品不出一分女相。
再加之身着朴素常服,又对身材略作掩饰,淹没在魏小将军身旁一群高大随从当中,臻宜这小矮子实在不够起眼。
得了魏砚山再三保证,臻宜终于放心。
岳阳城中景象与臻宜记忆,已大有不同。
啼饥号寒之声悄然散尽,完全不见先前流民众多的惨状。街衢洞达,车马盈市,一派繁荣兴旺。
臻宜看哪都觉新鲜,回想起城中过往,忍不住悄悄问魏砚山:“城中那些难民呢?”
魏砚山未料她竟还记得:“都尽力安置了。”见她直盯着自己似乎不信,便忍不住解答,“除去我家暗中安排,近来还有太子公差巡查与睿王私库赈灾,惠泽岳阳、湘阴多地,情况自然迅速好转。”
臻宜微微点头。
魏砚山这般说的话,或许她在睿王处拱的那点儿火……也能予万千民生些微助力吧?
魏砚山哪知睿王一番动作竟还有臻宜的功劳?见她微蹙的眉稍稍松散,顺嘴揶揄道:“郡主忧心天下,真是百姓之福。”
臻宜直想狠狠瞪他,半路却又想起自己作为“书童”不该如此嚣张,忙将不服气的眼神紧急收回。
饶是如此,也叫一直关注着她神色的魏砚山瞧个正着。
不由失笑。
气性真大。
在自己府中好似受气的鹌鹑,缩着脖子不吱声儿,实际上哪怕自己只是想拨一拨羽毛尖儿,她都要气鼓鼓地扑腾翅膀,不啄他一口不罢休。
待其余人也没见这样,怎么就单对自己怪凶的呢?
魏砚山正走神胡想,忽然留意到身旁小书童的面色僵硬起来。
前方不远有个身影熟悉的华服男子,正迎着他们这行人的方向而来……
忙完事情滚回来填坑了~这本按当初承诺,正文完结前不会入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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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鹌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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