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轻盈,飘落希瑞庄园。古宅被蒙上一层银白的糖霜,像小女孩手里的一块蛋糕。
一辆老旧的红色夏利停在大门外,前面已经停了两辆不同的车。
威廉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透过挡风玻璃望着月光下的宅子。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被清冷的月色柔化成一圈光晕,看得人有些恍惚。车载电台正播报着实时新闻,那声音锋利、准确。
“紧急插播!这里是……新闻中心,我们中断所有节目,带来一则……的通告……”
女播报员急促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嘶嘶啦啦的电流声切得支离破碎。
威廉烦躁地深吸一口气,这连不上的播报搅得他心乱如麻。他猛地拧紧旋钮,车里瞬间死寂。
纷乱的回忆和思绪在脑中翻腾。犹豫再三,他还是抓起副驾上那张古朴的请柬,下车走向希瑞庄园。
大概半个月前,威廉就收到了它。请柬上绣着稚嫩的字母,拼出邀请他参加家庭聚会的消息。落款是他最小的女儿——索菲娅。
要是普通的家庭聚会,发个邮件或打个电话不就行了?何必费心定制请柬?
“多大的孩子了,还是这么天马行空。”威廉摩挲着信封上熟悉的笔迹,无奈地摇摇头。他走到熟悉的屋门前,掏出钥匙打开。
推门进去的瞬间,威廉愣住了。
首先钻进鼻子的是烤火鸡浓郁的香气,接着是厨房里热闹的说话声,最后,他看见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的乔什。
乔什听见门响,停下比划的拳击动作,探头看过来,和威廉的目光撞个正着。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随即撇开头朝厨房喊:“人齐了!”
第一个迎出来的还是索菲娅。她笑得眼睛弯弯,跑过来一把抱住威廉的腰:“谢谢爹地能来!”
威廉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有点懵,稀里糊涂地被索菲娅按到沙发上坐下。
“马上就开饭啦,”索菲娅拍拍他的肩,“今晚烤了你最爱吃的火鸡哦!”
等索菲娅蹦跳着回厨房,威廉才转向旁边的乔什:“你们……怎么进来的?你们没这儿的钥匙。”
乔什瞥了他一眼,想起父亲一贯的样子,没好气地说:“我们来的时候,索菲娅就在里面了。”
“怎么会?钥匙一直在我车上……”
“总有你不知道的办法。”乔什的声音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电视里的拳击节目人声鼎沸,混在父子俩生硬的对话里,几乎要把电视声音盖过去,气氛眼看要僵。索菲娅及时出现,打断了这场无声的对抗。
“爹地忘啦?”索菲娅右手按在心口,语气异常坚定,“这庄园,当初留给我了呀。”
威廉还想说什么,被一道清冷的女声打断。
“开饭了。”洛尔站在厨房门口,朝沙发这边招了招手。
一家六口,终于整整齐齐地围坐在了餐桌旁——穿着利落西装外套的大女儿洛尔,脸上淤青痕迹褪下不久的大儿子乔什,妆容精致的小儿子丹尼尔,最小、仿佛没被岁月触碰过的小女儿索菲娅,还有坐在他对面、音容犹在的妻子艾琳。
人们刚坐下,一种刻意的“礼貌”就弥漫开来。递饮料,传餐盘,分沙拉,抹烤肉酱……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尴尬和疏离。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吃饭了。自从在那个同样月光澄澈的夜晚逃离希瑞庄园之后,一次都没有。
丰盛的餐桌上,沉默像一层厚厚的油脂,腻得人难受。最终还是丹尼尔受不了这种被集体忽视的窒息感,率先打破了僵局。
“有人……想来看我的毕业演出吗?”他扬起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兴致勃勃,仿佛提起这个,就能找回一点骄傲。
艾琳放下刀叉,双手交叠,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什么时候?”
其他人也适时地放慢了咀嚼,将目光投向丹尼尔。
这正是丹尼尔渴望的注视。他眼睛一亮,话匣子打开了:“六月二十八号!我们舞蹈系准备了一整年的毕业大秀!每个舞者都能邀请家人来看,到时候还会有好多舞剧和电影的导演……”
“真替你高兴,”洛尔打断他,语气公事公办,“但那天恐怕不行,那天正好是我述职报告的日子。”
丹尼尔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洛尔看到他眼中的失落,连忙解释:“你知道这对我多重要,我做梦都想成为一名律师,这关系到我的职业生涯。”
威廉想起之前听说洛尔在律所的情况,忍不住插嘴:“律师?你现在做的还不都是打杂的活儿?”
“这不公平!”洛尔像被针扎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布林克先生帮了我很多!”
“洛尔,我是过来人,”威廉急着把自己的经验塞给她,“那些上司只会压榨你的价值,对你的人生……”
“可你给的建议,就全都是对的吗?”洛尔的声音冷得像冰,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威廉脸上。
威廉一时语塞。作为父亲,他从未这样想过。他拼尽全力扛下所有重担,只想给孩子们一个完美的避风港。但他心里也清楚,买下这座承载了太多是非的庄园,是他犯过的大错之一。他无法辩驳,只能沉默。
幸好,妻子艾琳的声音适时响起。
“洛尔,别这么说,你知道我们不是那个意思。”艾琳温声劝道。洛尔抿紧嘴唇,不再说话。
沉默再次笼罩餐桌,压抑的家庭矛盾像看不见的荆棘,缠绕在每个人心头。而话题的中心——丹尼尔,似乎又被遗忘了。
从小到大,他好像总是这样被忽略。看着其他沉默的家人,丹尼尔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其实……也不是非得有家人去……”他垂下眼,机械地切着盘中的牛排。深红的肉汁混着酱料渗出来,沾在餐刀上,在灯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像某种不详的预兆。
他声音空洞,又补了一句更伤人的话:“隔壁班那个孤儿……也没有人去。”
“丹尼尔!”乔什厉声呵斥,眉头紧锁。
丹尼尔却像找到了发泄口,抬头直视乔什:“你呢?!你不也想着让他们去看你打地下拳击吗?”
艾琳捕捉到关键词,立刻将矛头转向乔什:“你还在打地下拳赛?”
她的声音带着震惊和忧虑,坚决反对他参加那些会受伤的危险活动。她知道乔什对力量情有独钟,也一直自责是自己的疏忽才让他“误入歧途”。
乔什没想到丹尼尔竟然知道他的秘密,震惊之余,一股被揭穿的怒火直冲头顶。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是!所以我也去不了!我宁愿在擂台上被人打死,也不会去看你那搔首弄姿的破表演!”
乔什的话仿佛比他的拳风更为狠辣,无形地揍在丹尼尔的脸上,使他一时心如刀绞,没了言语。
“你为什么非要去做那些伤害自己的事?”艾琳的声音带着痛心。
“我的事不用你管!”乔什瞪着丹尼尔,又像在吼给所有人听。
餐桌瞬间变成了战场。劝架声、争吵声乱成一团。
家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无休止的争吵?
索菲娅看着争吵的家人,急得眼泪直掉。一开始只是小声啜泣,后来哭声越来越大,像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她请大家回来,不是为了让家人吵架的!
索菲娅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让所有人安静下来。沉默像冰冷的潮水漫过餐厅。带着愧疚和未消的怨气,大家默默离开了餐桌,彼此间再无交流。
威廉坐到电视机前的单人沙发里,拿起遥控器。纷乱的思绪塞满了脑袋,电视里说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此时,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切断了原本的节目。
主持人声音急促,带着明显的紧张和喘息:
“紧急插播!这里是新闻广播!所有居民注意!重复,所有居民立即提高警惕!”
厨房里,乔什、洛尔和丹尼尔沉默地收拾着碗碟。宽敞的厨房此刻却显得拥挤不堪,三个人挤在水槽前,动作机械而僵硬。
艾琳独自走上阁楼,坐到天窗下的老钢琴前。
银白色的月光招抚着阁楼中尘埃,细腻地漂泊、流转在黑白键之上。艾琳十指触碰上冰冷的琴键,面容躺进倾泻下来的银华,仿佛呼吸进月光的薄凉。
一曲德彪西的《月光》从琴弦上静静流淌出来,如水般漫过整座古老的宅邸,像是述说一段尘封的往事。
钢琴曲柔和着夜色,暂时熨平了宅子里的褶皱。
孩子们回到了各自的房间:洛尔坐在床上,翻看着手提包里的转正文件;乔什在房间里左右横跳,挥出凌厉的拳风;丹尼尔伴着隐约的《月光》起舞,身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美而孤寂。
威廉起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冰镇黑啤。鼓起的啤酒肚警告他不能再喝了,但心里的烦闷像只无形的手,推着他拧开了拉环。
电视机中传出的警笛声在威廉的身后由远及近,隐约可闻。
“一名手段极其残忍的凶手正在我们城市内流窜!最新一起凶案发生在不到一小时前,地点是城东橡树街的‘午夜加油站’!”
月光溢满苍穹,琴声牵动所有人的心。
“受害者……受害者情况惨不忍睹……”
一曲悠扬未尽,艾琳听到身后阁楼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疑惑地转过头,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则静静地立在门缝的阴影里。
与此同时,楼下电视节目中,主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道:
“警方确认,这是连环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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