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秘书踩着高跟鞋,走路也像模特走T台般,她朝谷雨招手:“骆同学,这是你之前发到我邮箱的问题清单,你之前列的20个问题,我们做了一轮筛选和修改,其中有三个问题不涉及校企合作项目,我们这边想让这次采访更聚焦些。”
果然,以他的性格,没有留给谷雨一丝做文章的机会。设计提问时,谷雨只是略微提及到禾城,并未提到房产相关,也被他的团队驳回。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和禾城撇开一切关系。
“既然是校企采访,我们更希望问题落在海大和瑞昇的合作上。段总也是海大的资助人,某种程度上,学校和我们瑞昇是背靠背的关系。能支持更多的青年学生也是瑞昇选择与海大合作的初衷。我们希望段总是以正能量的形象面对和启示公众,所以公关部在这些问题上做了些整合,也列出了些我们想传达的问题。你先看一下,骆同学。”
他们始终掌握着主动权,对问题和答案全权把控,她倒成了配合的棋子。
谷雨微笑接过:“好的。”
好在她并未准备小动作。
以卵击石从来不是上乘之选,何况她现在打着骆艾嘉的名义,如果被段瑞诚无端盯上,只会牵连无辜的人入局。她今天的目标已经达成,配合演场戏也无关紧要。
“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稍等一下。”谷雨拿出包里的录音笔,正要按下时,沈秘书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
“录音笔我们这边也准备好了,抱歉,忘记提前和你沟通。也希望你能体谅,段总的一言一行我们都得确保没有问题。之后我会把音频发给你,不用担心,我们公司相关团队非常成熟。”
她摇摇手里的录音笔,随后看了眼手上的腕表,谷雨在余莉莉手上见过同款。
“下午六点前,我们会把音频和洗稿一并发到你的邮箱。”分针走到数字6,沈秘书挑眉:“段总下午有两个会议,我们会在两点一刻准时结束采访,骆同学还有其他问题吗?”
谷雨说:“没问题。”
沈秘书点点头,施施然转身,亦步亦趋地走到休息间。
段瑞诚依旧是和善的长者模样,也不尽然。他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让谷雨略感不适,并非她之前所见过的轻视。
这种眼神令人厌恶。
还来不及思考这样的不适是源于何处,沈秘书轻轻咳嗽了下,瞟了眼墙上的挂钟,提醒谷雨注意时间。
谷雨迅速调整状态,跟着稿子念:“这次我们很荣幸邀请到瑞昇实业的段瑞诚先生接受采访,段先生作为我市杰出企业家,为我市的基础建设贡献颇多,也包括我校即将动工的工业设计学院大楼也将由瑞昇出资……”
为了写出这段话,谷雨写废了一本信纸。如果她知道读工业设计都会在段瑞诚建的大楼里,她一定不会选这个专业。
“……我们都知道瑞昇在海市东边刚刚中标一块地皮,此前又与海大建立了合作关系,未来是否会考虑直接和海大共创一个项目基地?”
不得不说,他们的算盘打得真好,从学生的嘴里冒出地皮的消息,人和地都有了,差的就是源源不断自动送上门的未来合作伙伴的钱。
段瑞诚谦虚道:“海大的理工科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如果海大学子愿意考虑我们,这当然是瑞昇的荣幸。未来瑞昇也愿意和海市的众多高校建立合作关系,我们目前也在考虑搭建平台,帮扶海市学子与中小型企业创业,不让人才流失,这也是我们瑞昇作为海市企业的社会责任。”
杨琦光眼神里闪着光芒,满是憧憬,沈秘书只是双手抱臂,脸上挂着职业微笑,时不时注视着墙上挂表上的时间,似乎时间一到她便会准时掐断。
段瑞诚坐在谷雨对面,和煦地对她微笑。
*
夜里,冯雪琴拉着女儿回到出租屋,她如常开灯却被谷雨按住。
谷雨没有办法像冯雪琴那样若无其事,她的怨恨像是止不住的水阀,全部倾吐在母亲的身上。
谷雨质问她:“你没有尊严的吗?”
亲情最是微妙,相互妥协会两败俱伤,兵戎相见亦会如此。这把双刃剑,她们都知道怎么往对方身上捅时会最痛。
灯被冯雪琴按开。
突然炸开的白光,令谷雨有些晃眼,但冯雪琴那双宛如黑洞的眼睛却始终没有波澜,她在终日的波折中不见天日,被岁月蹉跎成了一潭死水。
冯雪琴轻问:“尊严是什么?”
她像一个迷茫的稚童,声音轻得和风一样:“谷雨你读了那么多书,你来告诉我,尊严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住了谷雨,她张开嘴想要回答,但怎么也发不出声。看着冯雪琴转身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谷雨带上门,再回头时,冯雪琴却回到了客厅。
她将铁盒扔在谷雨面前,金属方盒跌落地面时发出乒乓的声响,盒身与盒盖分为两半,里面的东西散落四处。
谷雨不解地看她。
冯雪琴的声音里毫无温度:“你看看。”
谷雨迟疑着,蹲下身捡起底下铁盒的半边,里面装着冯雪琴和谷鸿的存折、银行卡、医保卡……她心里泛起一阵迷茫,但没过多久冯雪琴就给出了答案。
“尊严能当饭吃吗?”
白炽灯在她们头顶来回摇晃,母亲的脸在谷雨的眼前忽明忽暗。她却终于看清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布满乌云,是狂风暴雨前的沉默。
冯雪琴又掏出口袋里的东西,纸张轻轻地飘下,甚至在空中旋转了一个弧度,数秒后,它才飘落于地。谷雨捡了起来。
支票上面那串惊人的数字,才是它的重量。
谷雨扭头看冯雪琴,不知不觉,两个人的眼眶都红了。
那双黑瞳闪动起来,“尊严能当饭吃吗?”
“现在有人要用钱买我们的尊严,你卖不卖?你爸爸的命就指着这笔钱,你卖不卖?”
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残酷的事实。
那一巴掌的疼似乎瞬间消失了一般。
谷雨捏着支票,站起身的瞬间,听见脊梁骨的碎裂的声音。
……
沈秘书按约定好的时间掐断采访。还剩两个问题,但和后面的会议相比,学生采访并没那么重要。
谷雨收拾好稿件准备离开时,沈秘书却突然提议说:“合个影吧,留个纪念。”
“骆同学站中间吧,今天你是主角。”沈秘书双手搭在谷雨的肩上,笑眯眯推着她站在往段瑞诚的方向靠。后者依旧是慈眉善目的长者模样,虚搂着谷雨的腰:“女士,不介意吧?”
她终于知道那份不适源自于何处。那样赤.裸.裸的又直白的眼神,她从没有在任何长辈眼里见过,这是男性对女性的凝视。
但除此之外,他并无任何动作。
谷雨笑着说:“怎么会,段先生。”
“爸爸!”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
谷雨撇过头,这里只有两个男性。杨琦光看着还很年轻。随后出现在门口的女人解答了谷雨的疑惑,她在之前搜寻的照片里见过这个妇人。
杨玲,段瑞诚的前秘书,直到三个月前,段瑞诚将秘书换成了其他人。
沈秘书依旧美丽得体,意识到现在的场面不再适合谷雨留下,她拍拍谷雨的肩膀:“骆同学,我送你下去吧。”
她们与带着墨镜的杨玲擦肩而过,沈秘书对着杨玲礼貌打了个招呼,待后者点了头,她便拉着谷雨走出采访室。段瑞诚似乎压低声音说了什么,不过谷雨已经走远,听不太清楚。
沈秘书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板上,一步一响。她歪着头问:“骆同学明年大四?”
“是的啊。”
“那实习找到了吗?有兴趣来我们瑞昇吗?”
“已——”
“不用着急回答这个问题,骆同学回去可以好好想想。在瑞昇,还是能学到很多的。”
她给谷雨递来一张名片。
和杨琦光带她上来时不同,沈秘书带她下去时乘的是普通电梯,电梯门朝中间合上,四周像是不透风的密封盒,一路开开停停,从顶楼到一楼的路十分漫长。
“抱歉,我个人不太喜欢坐直达,风景虽然好。”沈秘耸耸肩:“但我不太喜欢。”
谷雨也讨厌微微失重的感觉,人像踩在云上,很糟糕。她讨厌这种失控的脱离感。
“叮”
电梯刚刚到达一层。
门刚打开,一只手先伸了进来。来人穿着黑色的长袖衬衫,戴着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低,根本看不清脸。谷雨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牵住谷雨的手,拉着她走出了瑞昇的大楼。
沈秘书没有阻拦,眯起眼看那对年轻男女离去的方向,掏出口袋里的发绳,将头发扎起。她按下了电梯顶层的数字键,随即,电梯门再次合上。
绿灯。
他们跟随人潮穿过人行道。
谷雨盯着他的背影,“你怎么过来了?”
段司柏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们站在林立的高楼下,周围都是来去匆匆的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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