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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时间在翻查典籍间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与青云衣约定汇合的时辰。周里领着她往底层殿内走去,预备与青云衣碰面。

雪色漫过校府周遭的林木,天地间一片素白,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倒有几分远域寒地的清寂。

廊下积雪半融,呼吸间皆是冷冽的水汽,将眉梢染得微凉。

“可有收获?”青云衣见月龄,开口问道。

“下午打算找找关于灵魂的典籍。”月龄气平淡。

青云衣与周里闻言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讶异。青云衣斟酌片刻,谨慎问道:“你是想探究自身的灵魂?”

“我的灵魂确有不同。”月龄抬眸,目光清亮,“听闻陛下已派人着手研究,青云衣,你可知是何人主持此事?”

“抱歉,我并不知晓。”青云衣缓缓摇头。

月龄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她们既费心研究,却不肯透露身份。若肯明说,我或许还能提供些有用的线索。”

“这不可能。”青云衣语气笃定,“无陛下特许,她们断不敢向外透露半分。”

“也罢。”月龄似是毫不在意,话锋一转,“青云衣,你在校府中教授何种科目?”

“我主修医理,在校中授医学相关课程。”青云衣据实答道。

“具体是哪一门?”月龄追问。

“牙学。”

“倒算不上精深的研究方向。”

月龄唇角微勾,语气听不出情绪。青云衣所言未必全是实情。能在漱玉校府挂名教授,又领导着专属研究分所,怎会只专精于牙学这一门?这般说辞,不过是刻意淡化自身分量罢了。

校府深处有一座闲置阁楼,四面开窗,恰能望见庭中雪景。

三人寻至此地用餐时,窗外瑞雪仍在轻扬,几枝红柿从积雪中探出头,红白相映,添了几分暖意。屋内燃着暖炉,空气温黁,桌上膳食已由周里提前备好,瓷盘热气氤氲。

“方才路上见你们谈得投契,在说些什么?”周里将餐食一一摆好,随口问道。

月龄伸手接过餐盘,置于桌上,唇角带笑:“在说贵族对牙学的看重。”

“民以食为天,牙口康健方能尽享美味,这话不假。”周里自然接话,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我族的百合奖,历来有颁给顶尖学者的传统。”

“哦?”月龄闻言微怔,险些咬到筷子,“这般说来,我倒能理解你们两位总旗为何总爱偷吃我的点心了。”

“总旗偷吃你的点心?!”周里太过惊诧,身子猛地前倾,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近来偷吃的人更是有增无减,旁人送的点心,我常常一口都没能尝到。”月龄故作抱怨,眼底却藏着笑意。

一旁静用餐食的青云衣忽然开口:“那些点心是李纯悯做的。”

“李纯悯亲制?!”周里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起,音量都拔高了几分。

“是她做的,有何不妥?”月龄抬眸问道。

“知鹭,你怕是不知。”周里按捺不住激动,一一细数,“李纯悯的母亲是祈陵地御用的首席主厨,她的手艺,据说连她母亲都自认不及。可她不愿当厨师。”

说到最后,周里颇有些愤愤不平:“你们也太不够好友,这般好事竟不叫上我!”

月龄这才恍然,原来世上最“难缠”的,竟是一群惦记着点心的馋人。

阁楼中的膳食虽不及御用的精致,也比不上李纯悯的点心,却远比太医院的营养餐可口。月龄放开食量,接连吃了两碗米饭,又示意周里再添一碗。

餐后,月龄只觉倦意袭来,连日奔波的疲惫在此刻尽数涌来。青云衣见她神色倦怠,便提议往自己在校内的居所稍作歇息。

月龄思忖眼下暂无要事,便应了下来。

待苁蓉与如意等人赶来会合时,月龄正在房中熟睡。她一觉醒来已是未时末刻。受青云衣相邀,一行人离了书院登车往茗华府中去。

茗华家坐落于易安州南区,据青云衣所言,这座宅邸的建制几乎与姜市的沿革同岁,算得上是族中老牌世家的遗存。

车驾停稳,月龄随众人步入府门。脚下铺着一层厚实的毡毯。无任何纹饰点缀,触感温润柔软,踏上去悄无声息。

穿过仪门便至正厅。厅内未设繁复陈设,仅悬着几盏灯,灯座镶有葵花石,光影落在地面,映出细碎光泽,算是全屋最显精致的器物。

其余家具皆为红木整料打造,样式极简,案几与搁架上仅陈放着几件素面瓷器与木雕,无多余点缀。

“我族素来崇尚节俭,七大家族身为表率,更需时刻恪守。”青云衣边走边道。

“你若有幸得见陛下府邸,更会觉得不可思议。”苁蓉在旁补充。

月龄心生好奇:“此话怎讲?”

青云衣含笑解释:“陛下常年居于宫城,府邸中仅留几位老仆留守。为省资源夜间若非必要,不点灯烛。”

月龄脑海中不自觉勾勒出那片静谧的院落,恍惚间,三百年后文绮的身影与此刻想象中的轮廓重叠,心头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怅然。

一行人转入起居室,迎面是一排明窗,暮时天光透过窗棂变得柔和温润。屋内一人自椅中起身相迎,发式梳作规整的垂鬟分肖髻,鬓边仅簪一支素银簪,衬得面容圆润温婉。

一双眸子温厚明亮,身着一袭石青色暗纹罗袍,衣襟滚边绣着细密的回纹,腰间束着同色玉带,无过多繁复装饰,却自显雍容端方,正是茗华本人。

“这是家姊青时橘。”青云衣向月龄郑重引见。

月龄抬手欲整衣回礼,青时橘已先一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语气关切:“知鹭,伤势可曾痊愈?”

这份不加掩饰的关切,让月龄心头一愣,轻声回道:“多谢挂念,已无大碍前日便出了医馆。”

“当真痊愈了?”青时橘转头问向青云衣,语气中带着几分确认。

“放心,有陛下谕令,必是待她伤势尽愈才敢放行。”青云衣肃容作答。

“陛下的谕令么。”青时橘回眸望向月龄,缓缓颔首。

“正是。”月龄轻声应和。

青时橘牵着月龄,往殿内铺了厚绒软垫的长榻上坐下。不多时,侍女们端来餐前茶点,提着紫砂茶壶依次斟茶,清冽的茶香混着花果气息,在殿内缓缓弥漫。

青时橘抬手示意众人:“诸位请用。”

苁蓉性子爽朗,当即拿起碟中切好的点心入口;周里则显得拘谨,浅啜一口茶后,便静坐一旁;

正赏玩间,一名侍从轻步走近青时橘,低声禀道:“大人,吉祥大人已至门外。”

月龄闻言,抬眸望向殿门方向。

雪落初停,庭中积起薄薄一层素白,几株红梅缀雪而立,暗香浮动。

屋内燃着红泥小火炉,炉上铜壶咕嘟作响,暖意漫溢,与屋外的清寒相映成趣。众人用过晚膳,便提议到庭院中散步消食,吉祥怀中搂着小灵鸢追风。

这小家伙因天气骤寒,雪停后便随蓬莱、吉祥一同抵达祈陵地,此刻正蜷缩在怀中,毛茸茸的脑袋蹭着衣襟。

“我与蓬莱同乘一车而来。她被谢合接走了,临行前将追风托付给我照料。”吉祥向月龄解释道。

话落,追风便扑棱着小翅膀从吉祥怀中飞出,在庭院中盘旋一周,而后径直落在月龄肩头,顺势蜷起身子,闭眼打起了瞌睡。月龄抬手轻轻抚过它的羽冠,问道:“蓬莱为何未曾一同前来?”

“她本是要来的,只是知州今晚设了招待晚宴,执意要她与谢合一同出席。”吉祥代为转达蓬莱的歉意,“青时橘姐,蓬莱说未能履行约定,心中甚是过意不去。”

青时橘闻言,对吉祥温声道:“她不必致歉。她与谢合赴宴原是应当。”

“我也是这般安慰她的。”吉祥点头应道。

青时橘的目光掠过苁蓉略带沉郁的面容,而后拍手笑道:“蓬莱虽不在,我们更该尽兴享用这晚膳与夜色,免得她日后知晓,反倒心生愧疚。”

“正是。”月龄率先附和,随即吩咐身旁侍女:“给追风备些温牛奶来。”

晚宴之上,青时橘令厨下呈上拿手菜式,又取出一坛珍藏的佳酿,酒香醇厚,与炉烟交织。月龄望着她这般周到,心中暗忖:这位贵族大人,莫不是当真对蓬莱上了心?

此前她曾听闻青时橘与青芜交情甚笃,便趁此时机问道:“听闻青芜殿下得知陛下归返祈陵地,本欲一同回来探亲?”

青时橘唇边漾起一抹深意浅笑:“确有此事。不过,她也是听闻陛下此番带了你回来,才格外上心。”

“我曾与陛下提及想见殿下一面,陛下已应允,会择一合适时机安排。”月龄补充道。

“殿下便是陛下也需多让几分。”青时橘轻叹一声,语气中却带着几分纵容,“她性子冷漠,若能稍加收敛便好。但我们这些常与她相处的人都知晓,她内里实则藏着一副温柔心肠。”

“我也这般认为。”月龄深有同感地颔首。

青时橘眼中闪过一丝亮色,欣然道:“若是陛下届时忙碌,过些时日便由我来安排你与殿下相见。”

“不知殿下此刻身在何处?”月龄进一步追问。

“她去了南北州灵鸢聚集之地。”青时橘答道,“族中有人驯服了紫灵鸢,殿下心有不甘,想寻一只绝不逊色于紫灵鸢的坐骑。”

“殿下的性子倒是与陛下如出一辙。”月龄有感而发。

“知鹭,你对我们陛下与殿下,倒是颇为了解。”青时橘放下手中杯盏,双手交握,目光专注地望着月龄。此前她虽听过不少关于月龄的传闻,但今日一见,只觉这人比预想中更具深意,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

“实不相瞒,我并未与殿下见过面。只是觉得,血缘羁绊终究难以否认。”月龄坦然道。

“血浓于水的情谊,我自然懂得。”青时橘转头望向身旁的青云衣,眼中满是关切,“先前听闻你与知鹭陷入通人包围圈,我这心便一直悬着日夜难安。”

“姐,我们如今已平安返回祈陵地,不必挂怀。”青云衣轻声安抚。

青时橘回给妹妹一个温和的笑容,再转回头时,神色愈发诚恳:“知鹭,日后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告知于我。但凡我青时橘能办到的在所不辞。”

月龄连忙起身致谢,坐定后,也大方道出所求:“既蒙青时橘姐厚爱,我倒有一事相求 —— 不知能否帮我安排与姜长息大人见上一面?”

众人听闻月龄提及姜长息,皆面露讶异。吉祥眉头微蹙望向青时橘与青云衣,语气带着不解:“你怎会知晓姜长息之事?”

青时橘神色从容,缓缓颔首:“这倒不难。实不相瞒,我的发小正是姜长息大人的阿姐。”她说得坦荡,全然未顾及青云衣等人暗中递来的眼色,只顺遂月龄的请求。

“多谢青时橘姐仗义相助。”月龄眸中带笑,朝她挤了挤眼,默契尽在不言中。

青时橘当即领会,朗声笑道:“此事包在我身上,只管放心。”

一行人辞行时,夜色已深,檐下灯火将庭院照得通明。青时橘几番挽留月龄在府中留宿,见她执意要走,便亲自送至府门口。

登上马车,月龄掀开车帘回望,茗华府邸在夜色中灯火璀璨,飞檐翘角隐于树影间,透着世家大族的沉稳气派。

她轻轻舒了口气,连日来的奔波与疑虑,在此刻竟有了几分着落。马车碾过积雪,车外寒风吹拂梅枝的簌簌声隐约可闻。

月龄倚着车壁,心中思绪流转。青时橘答应得爽快,倒有些出乎她意料。

姜长息的身份尚是谜团,与她相见能否得到有用线索仍是未知。但眼下这是唯一的突破口总好过在藏书阁中盲目翻找。

她想起方才欲暮姐妹的模样,又念及青时橘提及的青芜贵主,只觉祈陵地的水远比想象中深。那枚戒指的踪迹、时间圆环的秘密、上官氏族的渊源,还有三百年后的文绮,诸多线索交织,竟隐隐透着说不清的牵绊。

马车微微颠簸打断了她的思索。月龄抬眸望向窗外,雪色中的校府轮廓渐显,她收敛起纷乱思绪。

……

玄族王都天祥都,寒夜无月,风偶作响。

冷雨敲打着芭蕉叶,淅淅沥沥织成密网,将夜色浸得愈发沉浓。一辆两轮马车悄无声息穿行过空寂街道,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被雨声吞没,最终停在右宰相张似闫的府邸门前。

随从轻启车门,一名戴银质面具的人缓步走下。

“隐彦大人,我谨代表我王,热忱欢迎您的到来。”张似闫已亲自候在门前,躬身行礼时姿态恭谨,语气却满含真切,无半分虚饰。

隐彦微微颔首回礼,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清冷中带着感激:“危难之际,贵族愿以宽宏之心接纳我等姐妹,这份恩情没齿难忘。”

“我王向来仁慈,体恤众生。”张似闫侧身引路,语气客气却坚定。

“纵观玄族史册,淮独陛下当是最明智的君主。”隐彦缓步行进。“陛下所言极是。”张似闫慎重应和,与她并肩往府内走去,廊下灯笼的光晕在雨雾中晕开,映得二人身影忽明忽暗。

“不知陛下何时愿正式接纳我等?”穿过雨幕笼罩的庭院,隐彦轻声发问,目光落在身前湿滑的青石板上。

张似闫轻轻叹气,雨声似乎更密了些:“陛下正忙于与议事会交涉。都隆的几位贵族老师顽固至极,始终纠结于已逝先皇的遗嘱,不肯松口。”

“是指浅起殿下相关的?”隐彦脚步未停,语气平静无波。

张似闫隐藏在斗篷阴影下的老眼骤然闪过幽绿眸光,如暗夜磷火:“早听闻隐彦陛下的情报网遍布大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宰相过誉了。”隐彦语气谦和,话锋却不落下风,“我等亦有耳闻,宰相近年尝试了不少新法子安插眼线,传闻已延伸至敌方守卫最森严的核心领地。”

“不过是尚在探索的阶段罢了。”张似闫坦然承认,雨声中,她的声音多了几分恳切,“陛下虽不甚赞成耗费过多精力在此类事务上,但我希望陛下到来后,能助我们改变陛下的看法。”

隐彦心中了然,直言问道:“贵族是希望我为陛下效力?”

“陛下一直苦于抓不住浅起嗲进行的把柄。”张似闫放缓脚步,目光落在隐彦面具上,“众所周知,浅起殿下是大陆闻名的出色学者,学识渊博,声名远播。”

“浅起殿下的学识,确实在大陆享有极高赞誉。”隐彦眉梢微扬,语气中不见丝毫怯意。

“但贵主您,并不比浅起殿下逊色分毫。”张似闫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隐彦面具下露出的轮廓,那双藏在暗色里的眸子阴森锐利,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

面对这般审视,隐彦神色自若,语气平静:“也罢。若此举能让我得以觐见陛下,且为我族求得陛下的援助,我愿一试。”

雨还在下,芭蕉叶上的水珠不断滴落,敲打着廊下石阶,与二人的脚步声交织,在这无月的寒夜中,晕开几分凝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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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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