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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楼身斑驳,木质栏杆已显陈旧,通向顶层的木梯由一块块常年失修的木板拼接而成,踩上去咯吱作响似随时会断裂。

叶梦得在前引路,每遇破损的木板,便会侧身提醒:“此处木板有洞,莫踩。”

陆陌早已候在门口,见叶梦得身后的月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笑道:“她们说你下午会来,我在集市等了你半日,眼看入夜还不见踪影,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

“我来了。”月龄轻声坚定回应。

“你倒是守信。”陆陌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踮起脚尖往她身后望了望,未见如意等人的身影,眼中掠过一丝失望,缩回了脑袋,“就你一个人?”

叶梦得对二人的私语毫无兴致,推开房门便径直走入。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混杂着纸张油墨与衣物的气息。

陆陌快步跟上,在叶梦得身后垫高了脑袋,语气热络:“多谢你把我表妹送来。今晚若得空,不如留下来一同用膳?”

“不必了。”叶梦得目光在厅堂中四处扫视,似在寻找歇脚之处,“我只求找张椅子稍歇片刻。”

这厅堂面积不算狭小,奈何梨花木地板上杂乱无章。散落的衣物堆得半高,纸皮遍地皆是,几卷散开的竹简混着半罐砚台墨汁,甚至有几柄未出鞘的短剑斜倚墙角,旁边还堆着些拆解到一半的木活字与装订松散的古籍。

院外落雪簌簌,屋内却透着几分局促的暖意。陆陌搓着手笑:“表妹要来小住,便想着拾掇得整洁些也好让她舒心。”

这话一出,叶梦得与月龄皆是一怔:“眼前这屋哪里算整洁?”

四处堆着半旧的书卷与器具,案几上还散落着未收拾的笔墨,不过是比往日略作归置罢了。

叶梦得寻了把空椅坐下,将冻得发僵的双腿缓缓伸展,指尖轻轻揉了揉领口的褶皱。

窗外雪光斜斜映进来,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她本就面容削瘦,颧骨微高,下颌线条清晰,还带着一道新鲜划痕,整个人像块经霜的寒石清冷而死板。

月龄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你莫不是想涨我的赁金?”陆陌双手捂脸,脑袋轻轻摇晃,语气带着几分哀求。

叶梦得揉完额角抬眼望她,语气平淡无波:“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肯送她来?”

“你这斤斤计较的性子。”陆陌一手叉腰,瞪向她,“咱们可是老相识,这点情分都不顾?”

“陆陌,入冬后生意清淡,日子难熬。”叶梦得吹了吹指尖的凉意,随手捡起案上一本旧册,翻了两页便搁下,神色未有半分松动。

陆陌凑近月龄耳边,压低声音:“她原是花场里混过的,后来常与人合伙往外地跑买卖,眼里只认银钱,半点不肯吃亏。”

叶梦得耳力颇佳,想来是听着了,淡淡道:“她不住这里也无碍。”

陆陌快步上前,一把扯走她手中的旧册:“你若敢涨赁金,我便……把人留在此处做抵押!

“你就这样对你表妹?”叶梦得忽然笑出声,“赁金是要涨的。不过她若暂时无银钱周转,等日后有了进项再给也成。”

“喂喂……”陆陌扬起胳膊想去拦,却慢了一步,看着叶梦得推门而出的背影,转身在屋内跺脚,“这个死要钱的,定是在外做生意亏了本,便来打我的主意。”

屋外寒雪纷飞,屋内却像唱了一出热闹的短戏,月龄立在一旁看得饶有兴致。陆陌心头的火气一时半会儿消不了,仍站在原地攥着拳头口中念念有词地骂着。

月龄见屋角积了些尘垢,便寻来扫帚默默清扫,一边放缓动作安抚陆陌:“近来生计是否艰难?”

“眼下尚不算严寒,待数九寒天来临,世人更懒得出门交易,商户便难有盈利了。”陆陌并非不体谅叶梦得的难处,如实相告,“况且一旦河面结冰,货运只能依赖雪车,成本陡增利润便薄了许多。”

“叶梦得做的是哪类贸易?”月龄手中动作未停,漫声问道。

“她啊,向来是投机取巧的性子,哪行利厚便做哪行,从不拘泥。”陆陌的语气听不出褒贬。

月龄略感诧异,抬眸看她:“她是你的旧识?”

“嗯,相识多年了。她后来自己起了生意的念头。我初到姜市便遇上她,这屋子便是向她租的。”

陆陌像是忽然良心发现,起身收拾起散落的杂物,“她的底细我虽不甚清楚,但性子算不得坏。”

月龄挑眉,提点道:“你方才可不是这般评价。”

“确是如此。论性情她算和善,但有些行事准则我实在不敢苟同。”陆陌将装满杂物的箱子盖严,又随手将堆积的书卷扫落在地,而后点燃一炷香。

“那间便是你的住处。”月龄放下扫帚,目光落在那扇自她来后便紧闭的房门上。将门推开,屋内骤然透出明亮。家具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地板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显然是陆陌特意为她收拾的客房。

“多谢你,陆陌。”月龄微怔。

“不必谢!”陆陌揉了揉鼻子“若是日后叶梦得前来索要赁金,这笔钱你是免不了要付的。你可有想做的营生?我或许能帮你留意一二。只是……”

她未尽的话语里藏着对月龄能力的疑虑。月龄摊开掌心,唇边带着一丝莫测的笑意:“这倒是个好问题,或许日后你自会知晓。”

“反正协议已签,你也不必急于一时,不是吗?”月龄补充道。

陆陌无趣地哼了一声,换了个慵懒的坐姿,目光落在月龄肩头的灵鸢身上,不再多言。

屋角架上栖着的信鸽忽然振翅轻啼,颈间系着的竹管晃悠作响。见陆陌只顾整理箱笼,全然无理会之意,月龄只得走上前取下竹管,展开里面的素笺:“青时橘大人遣人传信,说有关赴宴之事。”

话音未落,肩头忽觉一沉,陆陌已伸手搭了上来,凑在她身边大大咧咧说话:“什么宴席,竟劳动青时橘大人特意传信?”

素笺上的字迹还未读完,青时橘派来的信使已在院外催问:“知鹭大人,我家主子问您是否听清了邀约?”

“听清了。”月龄感觉到肩头的手愈发沉重,心念一转,扬声应道,“青时橘大人盛情,若方便,可否为我预留两个席位?”

信使应声而去。月龄回身时,见陆陌已将刚装好的衣箱尽数掀开,口中还吹着轻快的调子:“知鹭,你可知宴席有多难得?那可是姜长息大人亲自主持的雅集,多少人求而不得。”

月龄不及躲闪,陆陌已用法术将满箱衣物抛了过来,瞬间将她淹没。追风振翅躲开,漫天却跑得慢了些,被一件罗衣罩住,扑腾着发出细碎的抗议声。

陆陌左手变出一把描金大梳,笑着朝月龄走去。

月龄淡淡开口,瞬间打断她的兴致:“你是不想做我这见闻的记述了?”

“别!”陆陌立刻扔掉梳子,上前抱住她的手腕,语气急切,“知鹭大人,我知错了!只是万万没想到,陛下也会出席这场雅集。”

月龄心中了然。

她原是想借这场雅集近距离见见姜长息,这并非寻常宴饮,而是姜长息为赈济流民所设的慈善雅集,受邀者皆是郡中名士贤达,文绮既在其列。

这般顺水推舟的倒与青云衣如出一辙。月龄心中并无恼怒,只觉夏家姐妹皆是面上温和、内里通透的性子,这般“步步为营”,反倒让她觉得有趣。

慈善雅集之夜,寒雪初霁。慈善雅集设在城郊一处古宅庭院,青砖黛瓦覆着薄雪,檐下红灯高悬与白雪相映。

庭院外车马络绎,皆是赴宴的名士贵主,护卫分列两侧,维持着秩序。此番雅集为赈济流民而设,姜长息亲自主持,文绮亦有耳闻,早有民众与采风官候在门外,欲一睹风采。

月龄与陆陌乘雪轿至巷口后弃轿步行而入。至庭院门口遇上手持竹柬的青云衣,她身着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神色温婉。

“姜长息大人已然至内?”陆陌伸长脖颈四下张望,脚步不停轻跺,难掩急切。

月龄接过青云衣递来的竹柬,目光落在柬尾落款“主持方:赫连族谢合”上。这位赫连氏大人曾在《姜市时政辑要》中见过记述,书中言其雪发冰瞳,身姿挺拔,常着玄色官袍,手持玉笏,一派公正端方之气。

“你若想见谢合大人,她正在庭院东侧迎客。”青云衣似看穿她心思说道。

月龄颔首,将竹柬递与守门吏员,抬步往庭院内走去。她步履稍快,陆陌与青云衣一时竟被落在身后。

行至阶前,她一眼便在一众身着锦袍的宾客中认出了谢合。那一头醒目的白发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她身着暗纹紫袍,腰束玉带,正与身旁宾客颔首交谈。

月龄掌心微沁汗,心中暗忖若换作风溪在此,欲寻多年前的突破口,想必也会从关键人物入手。

她定了定神,正欲上前时候忽闻院外有人高声喊道:“姜长息大人到——”

话落,院中宾客与场外民众便一窝蜂地往门口涌来。人流汹涌将月龄步步逼退,她踉跄数步,方才在阶上稳住身形。尚未喘匀气息又听一声高呼:“贵人驾临——”

月龄当即转身,绕至廊下一根立柱后,射静静观察下方动静。

只见一名身着湖蓝色锦袍的贵主缓步而来,发间仅簪一支白玉簪,身后跟着数名黑衣护卫,形成密不透风的保护圈。

这贵主刻意收敛了平日的肃穆,步履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护卫之后便是姜长息。她身着月白色长衫,长发以玉冠束起,余下几缕青丝垂落肩头。抬眸间,一双眼眸清澈明亮,笑意温润,却难掩眼底沉淀的成熟历练,举手投足间自有沉稳气度,不愧是灵狐族第一才子。

“姜长息大人,近日坊间盛传税制革新一事,此次雅集所筹善款,将如何用于流民赈济?是否会因税制调整而受影响?”一名采风官抓住时机高声发问。

姜长息闻言,脚步未停朗声道:“税制革新旨在厘清赋税,惠及万民,与善款赈济并不冲突。此次雅集所得将全数交由京兆府监管,专款专用,多用于流民安置与春耕粮种购置,后续亦会公示明细,接受万民监督。”

她言辞清晰,条理分明,周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赞许之声。

而那名湖蓝色锦袍的贵主正目光淡然地掠过人群,最终落在了立柱后的月龄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

月龄掌心微沁汗,正欲转身避开,却见谢合的目光已然扫来,那双冰白眼瞳如寒潭直直落在她身上。

她心中一凛,故作从容地颔首示意。

“知鹭,你在这里偷偷做什么?”陆陌忽然从身后跳来,凑在她耳边轻笑,语气带着得意,“嘿嘿,看见姜长息大人了吗?”

“自然看见了。”月龄淡定自若地越过她,“我们此番前来,原是为雅集赈济之举,顺带听听琴音诗赋,不负这寒日雅兴。”

陆陌轻哼一声,快步追了上去。

不远处,姜长息正欲步入内堂,忽觉身侧少了人,转头见表妹谢合立在原地,不由出声:“谢合?”

“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个梦。”谢合见月龄与陆陌已然入内,这才上前。外界皆传二人亲密无间,连姜长息的阿姐与堂妹如意、吉祥,也不及谢合得她信任。

姜长息素来对她全然放心,语气亲昵:“是什么梦,竟让你这般出神,说与我听听?”

“是个颇为奇特的梦,我总觉是神明托梦示警。”谢合神色肃然,与她一同拾级而上。

“神明托梦?”姜长息愈发好奇。

“我可以讲与姐姐听。”谢合抬眸望着她,眼中满是敬仰,“梦里姐姐突然变得手段狠厉,屠杀百姓、血洗城池。”

“哦?哈哈哈,我竟有这等可怖之事?”姜长息眉梢微蹙,目光却越过人群,望向内堂中一处角落。那里坐着一名贵主,正是乔装后的青芜。纵然改了装束,她也一眼便能认出。

雅集正式开场前,青芜正应付着周遭官员的寒暄,她右手边坐着的,正是谢合的母亲,姜长息市知州谢合。

而她的目光亦时不时掠过姜长息,带着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

姜长息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梦中之事当不得真。只是这世间,确有许多苦难需我们合力化解。”她不愿为私人情愫分神,转身与谢合一同入内,神色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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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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