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吱呀转动,为首立着的如意,她拍了拍雪粒就进来了。
月龄看了一眼如意,又看了一眼千杉,凑近文绮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千杉是如意的母亲?”文绮侧头轻轻颔首。
月龄望着如意冷硬的侧脸,如意吉祥本来就像,这一看她们两个简直就是照着千杉的面容刻出来的。
千杉性子温润,怎的如意吉祥姐妹俩反倒生得这般棱角分明。
如意未曾理会月龄的目光,转头对身后的青云衣说明境况:“昨夜她高烧不退,季识鱼大人下午却被千杉大人缠着手谈公事,她的伤本该一日两换的药,今日竟一次也没顾上。”
青云衣上前一步,对着千杉拱手:“许久未见,千杉大人。”
“云衣来了。”千杉起身伸手拍了拍她的双肩,力道不轻不重,“你姐姐近来可好?我总念着她的智谋,当年若非她,我怕是要在那件事上栽个大跟头。”说罢,她凑近青云衣耳边,气息温热:“你性子沉稳,可别学如意这般,把心事全藏在冷脸底下,累人也累己。”
“娘!”如意的声音带着几分窘迫。
月龄见她难得露出这般模样,捂住嘴笑起来:哈哈哈哈如意你哈哈哈哈。
文绮瞥见她,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起。
屋内众人瞧着大家相视而笑的模样,也都笑了起来。
陆陌一直在看着这些人心中感叹,反应过来,嚼着连忙举手:“我去收拾。”说着便快步躲进了后厨。
千杉转头看向女儿,吩咐:“季识鱼的药不能再耽搁,知鹭睡了一下午,你们仔细瞧瞧烧是不是真的退透了。”
“无碍。”文绮率先开口,“方才我已经换过药了,不过是些皮外伤,不打紧。”
月龄也附和道:“我当真好了,不过是受了点风寒,喝两盏驱寒汤,睡上一觉便缓过来了。”她不愿因这点小事再劳烦旁人,太太太不好意思了。
千杉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目光落在如意身上:“有空多回老宅看看你祖母,她近来总念叨你们。”
“是。”如意垂眸应下。
月龄望着这一幕,心头莫名一酸。若是日后她们当真遇到什么变故,这些牵挂她们的人怕是要日夜难安。
回到卧室时,月龄坐在案前,拿着一支狼毫,琢磨着要给鱼玄青写封信,告知这边的境况。她想得入神,连青云衣推门进来都未曾察觉。
“知鹭,窗边风大,小心再着凉。”青云衣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月龄回过神,抬眸问道:“季识鱼的伤恢复得如何了?”
“好得很快,再养几日便能痊愈。”青云衣搬过一张木椅坐在她身旁,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素笺上。
月龄嗯了一声,顺手收起笺纸,道:“想练练字。”
文绮这次来住,早已察觉她这住处四面漏风,冬日里更是阴冷。
文绮几次提出要带她再找个院子,却都被月龄以各种理由回绝,执意要再住些时日。
一切不能操之过急。她不能太急,为了那枚回去的物件。她允许情感发生,她也享受,但是她没有忘记。
青云衣望了望她的沉默,趁这几日闲暇,她已与叶梦得见过三回。叶梦得常年往来各城邑贸易,近日探得一批茶,成色上佳且价格公道,便提议她们联手拿下。
于是那一天,月龄端起温好的米酒浅酌一口,抬眼看向对面的文绮:“我打算随商队走一趟。”
文绮执筷的手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出边界?”
“不必。”月龄放下酒杯:“只在境内周转,往返不过半月。”
她知晓文绮的顾虑,也清楚领地内的安防周全,这般提议本就无反驳的余地。何况文绮的手伤已全然痊愈,文绮也到了该告一段落的时候。
文绮心中泛起不舍,她没有理由阻拦,只轻轻颔首:“也好,沿途多加留意。”
雪后空气清冽,街边店铺的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离店后而二人就这样散步走着。
走着走着,街角一家食肆檐下几名艺人正摆开场子。一人击节,一人弹琵琶,引得过往行人驻足。
食肆飘出的酱肉香气与琵琶声缠在一起,在冷空气中漫开。
月龄与文绮都不约而同停下来立在人群边缘,听了片刻,月龄侧头:“这琵琶弹得有几分故里韵味,倒像我家乡暮春时的柳笛,清润绵长。”
文绮目光落在弹琵琶的艺人身上:“我家乡的风比这里烈,吹过戈壁时能听见沙砾撞着石崖的声响,倒无这般柔缓调子。”
“哦?那家乡的人也如风沙般爽朗?”月龄好奇追问
“都是认死理的性子。”文绮唇角微扬:“每逢秋收,邻里会凑在晒谷场,就着月光喝米酒,唱的调子粗粝。”她想起那些围坐的身影,又聊起来:“你家乡呢?”
月龄轻笑一声:“我家乡春日有踏青习俗,人们会摘新抽的柳枝编环,戴在头上踏青,沿途遇见相识之人便互赠一束野花。”她说着,指尖虚虚比划着编环的动作,“那时总觉得日子长,从未想过有一日会离得这般远。”
“如今回去还能见到那些编柳环的人吗?”文绮问道。
文绮摇头,掠过一丝怅然:“大多不在了,要么迁了居,要么……”她顿了顿,没再往下说,文绮:“你想回去吗?”
月龄:“……想……很想……我在想办法回去。”
文绮不解:“办法?我可以陪你回去?你家乡在……”
话没说完,她的手腕忽然被月龄攥住,下一瞬,温热的唇覆了上来。
月龄推着她到了角落里,吻带着几分急切,像是要将彼此的气息刻进骨血。
风将周遭的声响都衬得遥远,唯有掌心下的温度与急促的呼吸格外清晰。
许久,月龄才缓缓退开,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喃声道:“文绮。”
稍顿,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郑重:“文绮。”
她在她身上吸取她的味道,她用力抱着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拥抱住她。
……
出发前,月龄没想到第一个嗷嗷哭的居然是陆陌,她一喇嗓子连文绮都愣了一下,和月龄一道一左一右地安慰她。
陆陌双手紧紧攥着月龄的手腕,她起初接近月龄本有私心,欲借其势打探些消息,却未料短短时日相处生出真切情谊。千言万语堵在喉头,陆陌一抽一抽的反倒把月龄逗笑了:“我又不是死了,只是出去了。”
在场的人异口同声喊道:“不准说这样的话!”
陆陌:“沿途……可能有山匪流寇,凡事谨慎,夜里扎营……莫离人多之处,若遇险境……切记……以自保为先……哇呜呜呜!”
“我自有分寸,待贸易事了,便回来与你共饮。”即使是一开始陆陌并不是抱着纯粹的目的来接近她,而这一点她们心知肚明,但并不??碍她们之间的那份真心。
只是她没有想到柳枳喻也在车队之中。此前便有人说她与叶梦得是道侣,一路行来商队中人私下议论不绝,却无人敢当面发问。
马车颠簸而行,唯有毛毯驱散了些许寒意。月龄斜倚车壁,目光落在对面静坐的柳枳喻身上,随口问道:“柳老师离了慈幼局,局中事务如何安置?”
“不劳费心,已经安排妥当。”
月龄犹豫着,她也实在好奇,斟酌着开口,将众人心中的疑惑点破:“我听闻你与叶梦得是同郡旧识,二位已是道侣?”
刚说完,同车另两名商队人也突然醒来,八卦的眼睛直勾勾地看柳枳喻。
柳枳喻抬眼望向车窗外飞逝的风景,荒原枯木如铁,覆着薄雪。她沉默片刻,只淡淡道:“幼时同郡而居,相识多年罢了。”言罢便闭口不言,表态疏离,不愿再多说一字。
月龄见她神色,便知不便再追问。她与柳枳喻交流不多,却总觉二人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又或是她刻意保持距离。
但月龄清清楚楚看见行至寒处,叶梦得会顺手将自己的第二个毯子递到柳枳喻手中;便是坐下歇息,也总会下意识往她身侧靠近,说话时候目光也不时掠过她。
所有人都觉得:咦……不对劲里有一百个不对劲。
车队行至祈陵地,换乘渡船横渡大江。
江面水雾弥漫,船行江中,两岸风光渐阔。待登岸驶入鸥都领地,月龄只觉眼界豁然开朗,无垠平原被大雪覆盖,银装素裹,天地间一片苍茫。
风卷着冰凉掠过,却吹不散她心中的开阔,只觉世间万事,但凡走下去,便没有解不开的困局,正如这无边荒原,虽辽阔孤寂却也藏着无限。
鸥都领地远比想象中庞大,城镇之间相隔辽远,新租的车队连日行驶皆是望不到边际的平原与雪原。
白日里车轮碾雪,夜里便择避风处扎营。
这夜扎营之后,商队几位主事者聚到一处帐中议事。这些主事皆是众人推举而出:叶梦得掌统筹,弓手辛相倚善探查警戒,柳邕州的联老师精通账目,还有年最长的晏淡,阅历深厚,专断疑难。
月龄既是叶梦得的合伙人,此次茶叶生意的核心情报亦是她所提供,便也坐下来旁听了。
她立在帐边,静听几人商议路线与防备事宜,目光不时扫过帐外风雪。
帐外,晏淡的道侣万云瑾正蹲在雪地里升篝火。她行事素来谨慎,一路之上凡扎营必亲自检查四周环境,清点物资,从未有过半分疏漏。
月龄听得差不多了,说了几句便出来了。她走过去在万云瑾身旁坐下,随手添了几块木柴,火苗窜起,映得二人面容昏黄。
万云瑾侧头看了她一眼,递过一陶碗热汤:“夜里风大,喝点驱寒,帐中议事若有需我相助之处,尽管开口。”
朔风卷地,风如涛,鸥都北国骤起飓风。狂风挟着冰棱横扫荒原,所过之处枯木断折,积雪成墙,天地间昏天黑地,连日光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这等飓风烈过寻常风暴数倍,冰刃般的风势能割裂皮甲,暴雪瞬时便可埋人,是北国人谈之色变的绝境。
辛相倚将长弓斜挎身后,双手死死按住头顶毡帽,劲装下摆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声音被风撕得支离破碎:“再往东行,便是飓风暴核心,届时车马必毁,人也难活!”
她常年走北国商路,见过无数险况,却从未这般心悸。
月龄坐在颠簸的雪橇中,指尖扣着车厢内壁的暗扣,窗外风雪呼啸如鬼哭,她低头问身旁正在检查玄铁锁链的万云瑾:“飓风最烈时,能到何种地步?”
万云瑾拿着锁链,链身刻着防滑纹路,是她特意请工匠打造的。她解释道:“风最烈时能掀翻雪橇,冰棱可穿木甲。”
“但咱们的雪橇镶了铁底板,马匹是北国良驹,若寻得背风处暂避,或凭雪橇轻便疾驰突围,还是可以过去的。”
“绕不得。”叶梦得掀开车帘进来,“港口的货已等了三日,一旦绕行,必被其它商队截胡。这飓风虽险,却是天赐的良机。寻常商队不敢走,咱们若能闯过去,这批茶叶的利润,便是百倍千倍。”
辛相倚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眉峰紧蹙:“可飓风之下沿途山道多有坍塌,更有流沙暗坑,稍有不慎便会全队覆没!内阁早下了禁令,此段路程暂停一切商队通行,偏咱们要往刀尖上闯。”
众人皆知,内阁禁令不过是给寻常商队设的门槛,越是艰险,利润便越丰厚。叶梦得要的,正是这旁人不敢碰的机遇,她要借这批茶叶,为商队铺就一条北国独有的商路。
“茶叶必须到手。”叶梦得眼神决绝,“传我令,加固雪橇,车轮尽数换下宽幅雪板,马匹换上防滑蹄铁,用铁锁链将车队串联,正午时分,趁飓风稍歇全速赶路。”
车队依令行事,匠人快手快脚加固装备,铁锁链将数十辆雪橇连成长龙,马蹄裹上厚革,雪板宽达三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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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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