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亮彻窗棂。
月龄眼眶酸涩得厉害,世事无常,磨得她心性如寒潭止水,万事不惊。可再如何,也压不住沉积百年的惦念。
她终于全都记起来了。
流年更迭,世事翻篇,深衷渐冷旧意渐疏,只是有些情愫,却是缱绻,终是不愿徐徐褪去。
……
眼看大典将近,城中四处悬灯结彩,处处皆是预备庆贺的光景。可往来之人,个个面色紧绷,街巷角落,尽是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
“听说没有?国师就要受会审了。”
“此番会审,由长老会与观风司两方人一同陪审,主审的是德望深重的海德长老。”
“情势凶险。出面指控的是以铁面出名的如朦郡主,罪证,是赫连家的谢合大人呈上。”
话落,周遭一圈人齐齐沉沉叹气。
“想当初何等风光无限,如今祸福难测。只盼她这一回,能够闯过这一关。”
……
殿内,争执。
文绮忽然抬眼,目光冷得像冰,一字一句道:“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月龄背脊一僵,下意识后退半步。文绮向前一步,两人距离被瞬间拉近,压迫感扑面而来。“你是灵狐的国师。”
文绮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可你在回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
抉择和悬而不定,如漫开在夜里的一重气息,薄薄压在呼吸上。心念来回碾磨,人稍一动,呼吸便艰涩滞闷,似一潭静水被风无端揉皱。
月龄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文绮,你听我解释……”
“解释?” 文绮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解释你一次次把我丢下?解释你什么都不顾转身离开?解释你明知道我是谁,还装作不知?解释你宁愿担骂名,也不愿承认……”
她说不下去了。
月龄脸色煞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文绮的目光死死锁住她,带着质问,带着痛苦,带着不容回避的锋芒:“月龄,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过陛下之外的人?”
审判之日……
高台之上,审判长老立身而立,居高临下俯瞰阶下的月龄。平和无波,可每一字落下都锋利如刃:
“月龄,你可知自己今日身陷何局?”
月龄:“我不知。”
“不知?”
长老低低嗤笑一声,眸光冷冽地扫过她,“不知自己为何站上审判台?不知你周遭之人一个个都漠你而来?”
她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月龄,你可曾自省?从古至今,不管是知鹭的你,还是月龄的你,从来都难逃罪责?”
月龄浑身一震,脸色惨白如纸。她身形踉跄着向后退去,堪堪扶住身侧石柱,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她唇瓣不住颤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是半句也说不出来。
殿中风寂无声,长老立在高台正中,神色几番起落,终究敛去复杂心绪,沉声发问:“国师,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讲?”
月龄垂落眼眸:“无话。”
“无话?”
“无?” 长老难以置信的质问,“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你将散尽一身权位名望,失去所有,甚至性命难保!”
依旧是淡淡的回应,执拗而决绝:“无话。”
“意已决?” 长老字字尖锐,穷追不舍,“当真不惧日后悔恨?不惧辜负灵狐万千百姓,辜负自己数百年的光阴?”
月龄的身体微微颤抖,百般心绪翻涌拉扯,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笃定的答复。
“无话。”
府外兵甲声肃然响起,一众禁卫奉律法之命登门,将月龄拘拿二审。
文绮立在回廊之上,凭栏静立,默然看着底下一众兵卒围拢,看着那人被缓缓带出,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姐!”
青芜快步冲上前,“你到底在想什么!眼睁睁看着她们把人带走?!”
身前之人分毫未动,远方囚车缓缓驶动,月龄立身其中,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一眼。
“姐!!”青芜浑身脱力,满心哀求尽数落空。
这些时日,她拼尽全力四处奔走,只为寻得一人为月龄申辩脱罪。可如今朝野上下,赫连家一手把持权柄、直指月龄罪证,满朝文武人人心知局势凶险,皆怀明哲保身之心,无人敢轻易涉足这场风波。
正因她闭口不言、态度暧昧,原本偏向月龄的几大世家纷纷动摇避退。昔日立场相挺的霖云、茗华家族,尽数选择袖手旁观,无半分驰援之意。
满地臣子匍匐跪地,纷纷垂首不敢言声。文绮背手而立,步履从容,自一众跪拜之人身前缓缓穿过,神色淡漠,对身侧妹妹的悲戚恍若未闻。
另一头,朝堂刑律大殿之外,人声鼎沸。
月龄衣冠整齐,她神态平静,此番公开会审盛况空前,刑堂座无虚席,殿外更是围聚数万狐族子民,人人屏息观望这场旷世审判。
长老登台落坐主审之位,当庭宣告开审之时,偌大刑堂之内,依旧不见文绮的身影。
控方席位之上,如朦郡主的幕僚代为起身,朗声宣读冗长的控罪文书,字字句句皆直指月龄罪责,条理森严,咄咄逼人。
罪证呈上之后,谢合缓步出列,立于庭中:
“国师胁迫我交出密报,此事过后不久,祈陵地惨遭焚毁,族人死伤惨重。这一桩桩、一件件祸事,溯源追根,皆与国师脱不开干系,或为直接,或为间接!”
长老目光落向阶下:“月龄,你可有辩驳之词?”
“没有。”月龄没有否决。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嗡嗡低语此起彼伏,偌大一座审判殿,几乎压不住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蓬莱随即登庭,说起昔日浴血之战:“诸位,国师大人所作所为皆是身不由己,祸局已成,她从未肆图推诿罪责,半分不敢避祸偷安。”
谢合的幕僚即刻起身厉声驳斥:“诸位明鉴!蓬莱氏与国师私交甚笃,所言证词难免夹带私情偏袒!何况此前谢合大人欲据实陈情、还原真相,蓬莱氏却百般阻挠,足见其言不足信!”
不少人微微颔首,深以为然。长老再度垂眸询问:“月龄,你可还有辩驳之言?”
月龄依旧神色淡然,一字不变:“没有。”
满庭众人皆是错愕不已。谁也未曾料到,昔日智谋无双的国师,面对漫天罪责,竟无半分辩解,一味坦然顺从,任由罪责加身。
月龄垂眸静坐,始终缄默不语,任由满堂私语交织、流言四起。
就在此时,一按捺不住的人骤然起身,打破纷乱,高声发问:“月龄!你且告诉众人,当年你为何执意自三百年前归来?!”
来人正是陆陌。
月龄抬眸望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几不可察的笑意,沉寂的心微微动容。她缓声开口:“若我当年滞留三百年前,于寿数绵长的狐族而言,或许无关痛痒。可这千年岁月更迭,世间无数常人、无辜苍生,或许会因我一念之差,彻底消散于世间,湮灭无存。”
“我不愿护己弃人,更不愿让万千之人,因我的抉择白白消逝。这般结局,于苍生不平,于其亲眷更是残忍。”
陆陌立在原地,眼眶泛红,泪滴几欲滚落,无处言说。
月龄语声平稳,继续道:“彼时我初临旧世,身在贵族棋局之中,势单力薄,无力扭转大局。谢合大人应当深知,当年的我寸步难行、诸事受限。而我选择踏归三百年后,亦是为引走祸世强敌,护住一方安稳。”
“一派狡辩!”
谢合不顾规矩,厉声打断她的话,再度追责:“大敌溃退之后,局势已定,你明明有无数机会驻足停留,何须执意归来!”
“我确有机会留下。” 月龄抬眼,望向对面始终面无波澜、冷然旁观的如朦郡主,忽然敛了争辩之心,语声轻淡,“可我本就属于三百年后。世人凭何笃定,一个身落异世之人,必要舍弃故土、滞留过往?”
谢合躬身垂首,面向主审高台与一众陪审,字字恳切强请定罪:“诸位长老,国师已然亲口承认昔日失职,此等疏漏失责,已然触及叛族之界!恳请刑堂依律定罪,秉公裁决!”
经短暂休庭合议,高座之上长老朗声落下判词,声音滚过整座肃穆殿堂: “依典章,身居高位而行失责之举,量刑至高可定叛族之罪。本庭宣判月龄罪名成立,判处终身幽禁,即刻执刑。”
卫兵上前,押解月龄步出刑堂。
去往囚车的这一路,四方百姓如潮水一般层层涌拢上来。凛凛寒风席卷大地,无数呼喊、哀鸣彼此交织冲撞,汇成一股汹涌翻腾的人浪。
月龄穿行在两列甲士隔开的夹道之间,神色平静,一步步向着等候的囚车走去。围观人群轰然惊呼,忽然,一张抹布打到月龄身上,月龄没有抬手拭去身上泥垢,反倒微微俯身,拾起那布。
人头攒动,有被族规与罪责裹挟,攥紧刀剑挺身逼近;亦有进退踟蹰,神色凄然的人,昔年蒙受过月龄的照拂恩义,实在不忍兵刃相向。
人群喧嚷动荡,万千心绪翻涌激荡,险些彻底失了管束。
值守的甲士只得增派人手,竭力弹压,才勉强稳住局面。
一柄柄锋刃朝她直刺而来,月龄岿然立在原处默然受之。恍惚之间,她心口猛地一沉,原来如此……谢合扣下了所有从前线递来、也扣下了她写往前线的全部回信,就连她寄给文绮的信函,想来也一并遭她截留。
为防生变,囚车扬鞭疾驰,直奔鸥都地狱
月龄踏入狱室。
“砰 ——!”
沉重牢门轰然闭合,四壁顷刻流转起冷冽灵力,尽数封禁一切术法灵力。狭小狱舍之内,目之所及唯有死寂沉沉的空气。从这一刻起,她便与世间隔绝,形同活死人。
她切实品尝过疾苦、逃亡。这个惩罚让她想起最初举家被烧的日子,种种滋味,再浓的不甘,也都浅淡。
四下无边黑暗,密不透风,一丝灵力也调动不得。她被困在狭小地牢之内,听外面雨滴簌簌落下,无声默念:“文绮,难道就真的别无选择吗。”
庭审落定之后,青芜四处寻觅,再也寻不到月龄的踪迹,便径直闯到如意的府中,厉声责难两姐妹不肯登庭为月龄申辩,“你便眼睁睁看着她落得这般下场?”
“殿下,我手头事务缠身,事已至此,没有闲工夫陪你争执纠缠。” 如意正要领麾下外出处置要务。
青芜盛怒之下口不择言,脱口痛斥。如意骤然回头,狠狠看向她:“你如何辱我,我尚可不计较,可万万不许这般非议陛下!”
二人正言语交锋,一斥候神色惶急闯进门内,快步趋至如意身侧,附耳急报。
如意面色骤变,当即令吉祥、苁蓉即刻随她动身。
“出了何等变故?” 吉祥蹙眉发问。
“她骤然病倒。” 如意翻身上马,语气急迫。
“才下狱不过两日,怎会骤然染疾?!” 苁蓉快步追上,失声惊呼。
三人率领一众护卫火速赶至狱时,狱内已是一片慌乱,狱医们进进出出,神色惶惶。
谢合正与狱长狱医聚在御书偏阁,低声磋商对策,天寒地冻,她却浑身燥热,大口喘着热气:“务必查个分明,她究竟是不是自寻了断!”
狱长缓缓摇头:“这狱构造层层锁死,绝无自尽的余地。”
谢合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之上,声色激愤,随即眼露阴狠:“可若是她死在此处,便会诘问我等蓄意加害!无论内里真相如何,对外,只能是她不堪受辱,自行了断。”
这番话一字不落,尽数落入门外赶来的如意三人耳中。如意勃然大怒,一脚踹开阁门,跨步上前一把揪住谢合衣襟。
“休要肆动!”
谢合反手猛力一推,手腕已扣住腰间短刃,便要拔刀相向。苁蓉悄无声息绕至她身后,匕首已然抵住她后心要害。
谢合只得抛下兵刃,双手缓缓举起,斜眼冷睨三人,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你们这是闯狱劫囚,知法犯法。”
“你错了。”
如意眸光沉沉,意有所指。狱外,接踵响起此起彼伏的恭迎之声,声声惶急:“陛下!陛下驾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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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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