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排如云端轻舟,腾云而来。
船夫双臂撑着竹竿,身形清劲,毫不费力在浪花间拨开一道细流,竹排缓缓停靠在岸边。
竹编的斗笠微微抬起,墨发随风荡漾,露出的下颌线干净利落,漫不经心的轻笑。
“行者可要登船?”
简云之站在岸边,瞳孔倒映着船夫卓越身姿,半响也没聚焦。
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让他无法开口,只是看着那个轮廓,胸腔里某个地方发出一阵钝痛,像是什么东西在牵引他,让他忍不住要靠近。
“我……”身无分文,也可登船吗?
船夫像是看懂了他的担忧,朗声开口:“我渡河分文不取,只求行者心之去处。”
简云之沉默低下头,他的意识很空,心更空,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要去哪里?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原封不动回到了原点。大脑空白的边缘像是什么闪过,他想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
抬起头,那竹排在浪花中翻涌,他却潜意识觉得很安全,想要靠近……
索性放弃思考,抬起脚,跳上竹排:“我不知去哪里,能先离开这里吗?”
船夫勾唇轻笑,没有说话,劲瘦双臂一撑,竹排离岸。
河水湍急,竹排却稳得像是生了根,船夫的竹竿每一下都落得四两拨千斤,周围的浪花在竹排两侧翻涌,溅不进来半点。
这里很安全,简云之抱臂坐在边缘,心随水流晃动,逐渐觉得安心。
水是碧蓝的,是朦胧的……
想要一直在水中……
想要一直如此飘荡……
他偷偷侧过脸,看了一眼船夫,他身形虽隐在蓑笠之中,却难掩风姿,墨发风流不羁,随风而荡。斗笠遮了半张脸,下颌带着玉骨天成的神韵,薄唇瘦颊,虽未及而立,自成不怒而威的气势。
简云之太阳穴刺痛,总觉得,这个人,他应该认识。
却怎么也记不起。
船夫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虚空中视线相撞,简云之下意识地低下头,心跳莫名快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是心虚,又像是——像是什么?
他忘了。
竹排行至河水中央,天水一色,皆是茫茫。
船夫收力,温声问道:“再往前走,就是不同去处,行者想要去哪里,可是想好了?”
简云之抬头,他嘴唇微颤,竟觉得自己何处也不想去,只想留在这里。
但自知此话于陌生人讲出,太过孟浪。
“我,我并未想好。”
他委婉问道:“船夫大哥又去何处呢?”
船夫双臂搭在竹竿上,头倚着,笑得颇为洒脱:“我本就是这条河的渡者,河流去往何处,我便去往何处,并不停脚。”
简云之怔愣,心想,也是,船夫渡人是生计,他必然要奔波于河的两岸,而自己是行者,必然要靠岸。
心下释然:“我并不知去哪里,请您帮我选个去处吧。”他下意识觉得对方可以信任,船夫选的去处,必然是好的。
船夫笑出声,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竹竿下水,一路破风而行,然后幽幽抵岸,搅起一汪涟漪。
简云之站起身,朝船夫抱臂鞠躬:“多谢船夫大哥,希望来日能再会。”
船夫轻抬斗笠,朝他勾唇而笑,雾气再起,人与船都隐入其中。
*
岸上有人在等。
霎时间,寂静消散,鼎沸人声涌入,一群人从岸上簇拥而来。
“小少爷回来了!快快去接!”
“小少爷坐船回来了!”
先是五六个梳着双丫髻的青衣少女簇拥而来,鬓边珠花叮呤叮闪着,将绫罗做的红花戴到他胸前,为他整理略微凌乱衣衫,接着是四五个灰衣男子,抬起他的双脚,稳稳地让他踩在一人背上,青衣少女们牵着他的衣袖往前引。
他就这样被裹挟着走。
脚是自己的,却不像自己的。
远处,八位青衣精壮轿夫肩扛描金朱红大轿,疾步向他走来,身后还跟着更多小厮,拿着吹拉弹唱的家伙什。
等那大轿织金流苏打在简云之脸上,还没等他反应,一顶簪着珠翠和金牌的乌纱帽重重扣在他的头上,众人簇拥,将他迎进貂绒而制的柔软轿内。
随着一声利落呼喊:“状元公回府,起轿——”
轿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轰轰烈烈,摇摇晃晃地朝那繁华城都走去。
简云之陷在逼仄的罗衫软垫之中,本就空白的思绪更加发散,状元公?自己何时考取过状元。
轿停了,又是那几位少女抬起金线绸帘,将他牵了出来,灰衣小厮跪成一排做下轿软垫。
抬眼,高大朱红院门洞开,门楣上挂着成串的红缎与灯笼。
众人簇拥着,跨过阶前雕栏玉砌,将他引入恢弘府门。
青石鹅卵板路向深处延伸,道路旁立着苍劲的古松,松冠如伞,亭亭而立。松枝间有白鹤停栖,引颈长鸣,振翅而起,在半空盘旋。
入内是画栋雕梁,处处镂金错彩,云纹缠枝,穿过精美回廊,穿过精巧月洞门,只觉院落叠着院落,长廊接着长廊,一路红色绸缎装饰,曲径蜿蜒。
每一处都有人候着,见他来了,齐齐俯身行礼。
“状元公,安。”
“状元公,吉祥”
深入内里,亭台水榭错落,花木幽美,晕湿的气体四散,他被引进一处内室,热气扑面而来。
是汤泉,嵌在室内正中,石壁上雕着缠枝纹,水汽袅袅升腾,将整个空间都熏得朦朦胧胧,烛光在水雾里化开,变成一团一团晕黄的光晕。
“今日府上有客,老爷说舟车劳顿多有冒失,让小人为状元公沐浴更衣,再去迎客。”一众仆从跪着。
有人替他除去外衣,有人引他入水,不用他思考与动作,柔荑般的水流浸着他的身,骨头都软了。
他就这样泡着,由着那些手摆弄,洗发,敷面,修甲,仆人们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像是在侍弄一件珍贵的器物。
出水,更衣。
第一层是贴身的素白中衣,轻薄如蝉翼,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第二层是月白的夹衣,领口绣着细密的云纹,针脚细如发丝。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
衣裳层层叠上来,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厚重,更华贵,广袖大摆,金线暗绣,压在肩头,压在腰间,压得他呼吸渐渐收窄。
腰带束紧,似是要将他魂体都挤压出去。
有人替他束发,玉冠压顶,沉甸甸的。
青衣少女举起铜镜:“状元公,您看这扮相可还满意。”
简云之呼吸一滞,铜镜里出现一张脸。
肤色莹白如玉,衬得黛眉星目,唇色缨红,墨发束在玉冠之中,鬓角整齐带着些许绒毛,更添一分稚气。
脸?这是他的脸?简云之手指颤抖点在那铜镜上,只觉胆颤心惊,人,是有脸的。
视线移至四周,他恍惚发现,这些衣着华美的少女、小厮,皆是面目模糊。
他们,为什么没有脸……
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
又是被簇拥着,移步换景,简云之被扶至厅堂高座,内里炉烟渺渺,女娥伴舞奉琴,宛如仙境。
众豪绅贵族两边落席,人影叠札,皆是在等他。
有人先起拱手:“状元公新科夺魁,才名远播,真是文曲星降世,光耀门楣,我等真是望尘莫及!”
身旁人起身附和:“正是正是,听闻状元公年少高才,诗赋更是冠绝一时,所处诗篇,无一不传诵南北,惹得文人骚客争相誊录。”
有人躬身请求:“听闻状元公新科所作诗词惊动圣上,誉为当今第一诗圣,不知今日雅集,可否请状元公即兴赋诗一首,让我等瞻仰诗圣风采。”
众人皆是附和,抚掌助兴,目光聚向那貌若好女的状元公。
简云之倚在高座,眉宇微凝,作诗?他何曾作诗。
众人见状元公为难,有人提题:“不若以尧舜之治、圣朝德华为题,颂盛世清宁,歌海晏河清,让我等共沐雅风。”
这是新科考生最拿手的八股文,已是最次的选题。
简云之撑起脑袋,望着那如烟如雾的宴席,心中更空,生出今夕何年的轻叹。
身边有小厮递话,传来一首诗词,让他照搬吟出。
他扯起自嘲的笑容,挥袖起身,什么引据经典,什么歌咏圣德,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一个连寻常语句都无法连贯说出的人。
他根本不愿弄虚作假,美誉、功名,这些根本不是他的东西!
简云之拂袖离去,顿时,席间乱作一团,青衣少女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皆追在他身后,慌乱的喊着。
席上有小厮跑出来道歉:“我家状元公今日才下水船,舟车劳顿,深思倦怠,并非有心拂意,请各位老爷海涵。”
“府上已备厚礼,请各位老爷移步。”
众人玲珑剔透,纷纷会意,席流人散,烛火熄灭,一切虚无。
*
简云之走了片刻,便走不下去了,府里每位奴仆跪倒在他身前,挤在庭榭回廊中,让他无处下脚。
“状元公,您且歇息,是小人劳苦了您,请您责罚。”青衣少女叩拜在地上,身形颤抖。
简云之环顾四周,他感觉到了,他们在怕,很怕。
怕他生气,怕他离开。
“状元公,小人且带您洗漱更衣,今日便歇息吧。”青衣少女还在抖,努力平和着语气。
“状元公,请歇息吧。”
“状元公,请歇息吧。”
声音此起彼伏在耳边响起。
简云之深深凝眉,终是叹了口气,何苦为难这些下人。
“起来吧,带我去休息。”
众人如得大赦,迅速撤开,青衣少女掌灯在前,排列两排,向更深处走去。
曲径幽深,终于到了内室,朦胧中又是一群手,将他身上华贵的外袍褪去,换上寝衣,引他往寝阁走。
“请状元公歇息,小人就在殿外,请随时吩咐。”
掌灯侍女点燃两边蜡烛,速速退去。
一张金丝楠木的床榻浮现,木色深沉温润,纹理如流水蜿蜒,床柱纤细,四角各雕一只腾云的仙鹤,张翅欲飞,栩栩如生。
床体镶嵌着切割规整的异色宝石,大小不一,在烛光下折射更显闪耀,细碎而繁杂,灼得眼花缭乱。
简云之只觉自己今日所见过盛,一幕幕场景回想起来,更加眩晕。
在床边坐下,吱呀——四角床柱发出轻微的响声。
今日便睡吧,头脑昏沉,撩起被子,他躺在床上。
没想到这床的上檐也镶嵌着各色宝石,异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让他更加烦躁。
侧卧,吱呀——床板发出挤压的声音。
烦人、这里的一切都让他烦躁。
简云之索性扯起被子蒙着脸,不再去看。
眼皮开始沉。他想要清醒,意识却已经开始往后退,退进一片柔软的、温热的、五色交织的光里。
那宝石的光色随着烛火温热的,粘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抚摸,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渗入。
五色的光在眼前漫延,漫延,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最后一个念头,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忘记了什么……
接下来,郍一川将疯狂穿马甲并自我脑中博弈。
简云之将脱马甲并找到真正的出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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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壶中日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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