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青在卫生院昏睡了一天一夜。
期间他发了高烧,体温忽高忽低,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陆宴安守在床边,每隔半小时就用凉一些的水给他擦拭身体降温,听着他喉咙里发出那种破风箱般的杂音,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
直到第二天下午,雨停了,天边透出一丝惨白的光。
沈辞青醒了。
他的烧退了些,眼神也不再涣散,只是整个人更加虚弱,连转头的力气都似乎没有了。
“我想喝水。”他哑着嗓子说。
陆宴安连忙倒了温水,扶着他坐起来,把杯子递到他嘴边。
沈辞青喝了两口,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被血染红的警服纸人上。
“扔了吧。”他说,“晦气。”
“不扔。”陆宴安把纸人拿起来,小心地揣进怀里,“这是证物。”
沈辞青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有力气吗?”陆宴安看着他,“能走吗?”
“去哪?”
“去一个地方。”
陆宴安扶着沈辞青下了床。沈辞青的双腿软的不行,根本站不稳,陆宴安只好半扶半抱地把他带出卫生院,塞进车里。
车子驶离镇子,沿着崎岖的山路向上爬行。
路越来越难走,两边的树木也越来越茂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遮挡,透不下来,整条路阴森森的。
沈辞青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眼神变了变。
“去祠堂?”他问。
“嗯。”陆宴安握紧方向盘,“有些事,我得亲自去看看。”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一个山坳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南屏镇的后山,也是沈家祠堂的旧址。
七年前那场大火,把祠堂烧得只剩下几堵残垣断壁。如今废墟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低语。
陆宴安扶着沈辞青下车。
沈辞青站在废墟前,看着这片埋葬了他童年和回忆的地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
“就是那儿。”沈辞青指了指废墟深处,一块倒塌的石碑。
陆宴安扶着他,踩着碎石和杂草走过去。
石碑断成两截,上面刻着的“沈氏宗祠”四个字早已模糊不清,被厚厚的青苔覆盖。
在石碑旁边,有一个被熏得漆黑的土坑,那是当年焚烧纸扎替身的地方。
陆宴安松开沈辞青,蹲下身子,用手拨开表面的浮土。
土层下面,是厚厚的、尚未完全腐烂的纸灰。黑色的,白色的,还有红色的染料。
“当年,你就在这儿扎的纸人?”陆宴安问,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沈辞青站在他身后,声音飘忽,“我爷爷说,心不诚则不灵。所以,血要自己抽,发要自己剪,针线要自己缝。那具纸人,扎了三天三夜。我剪断了十根手指的指甲,混在纸浆里。最后,我咬破舌尖,把一口心头血喷在了它的脸上。”
陆宴安猛地回头,看着沈辞青。
沈辞青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你咬破舌尖?”陆宴安只觉得喉咙发紧,“为什么?”
“为了开光。”沈辞青淡淡道,“没有眼睛的纸人,是死物。用心头血点一下,它才能看得见路,才能替你去挡那一劫。”
陆宴安站起身,走到沈辞青面前,看着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那你现在后悔吗?”陆宴安问,声音低沉,“用你的血,你的命,换我七年平安。”
沈辞青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山风吹过,吹乱了他额前的长发,露出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不后悔。”沈辞青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只后悔一件事。”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把那个纸人也扎得像一点。”
沈辞青抬起手,指了指陆宴安怀里那个鼓起的位置。
“如果它长得跟你一模一样,也许这七年,我就不会那么想你了。”
陆宴安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和疼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沈辞青揽进怀里。
这一次,沈辞青没有抗拒,也没有推开他。他只是静静地靠在陆宴安胸前,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脖颈,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
“沈辞青。”陆宴安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沙哑,“这辈子,你欠我的,我不用你还了。”
“那你用什么还?”沈辞青在他怀里轻声问。
“我用我的命,来换你的。”
陆宴安收紧了手臂,死死抱着怀里这具轻飘飘的、随时会破碎的身体。
“不管是人是鬼,是纸是灰。沈辞青,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别想再甩开我。”
沈辞青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怀里,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一滴冰凉的液体,顺着陆宴安的脖颈,滑进了衣领深处。
不知是雨,还是泪。
就在这时,废墟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像是竹篾断裂的声响。
“咔嚓。”
陆宴安猛地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在那一堆焦黑的断壁残垣之间,在那块倒塌的石碑后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红色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大红戏服、画着惨白脸谱的纸扎人。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那张画出来的嘴,似乎正在缓缓地、诡异地……咧开。
露出里面一排用黑墨画出来的、尖利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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