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的七月,雨来得急迫而猛烈。
梧桐树的枝桠间弥漫着热腾腾的雨气。
天还未黑,橘红色夕阳依旧染红着天边一角,正上方的天空却笼罩着一层厚重的云,与蓝色天空的分界线清晰明了。
这是一场太阳雨。
蜀地的天,十里一变。
“微微,妈妈和爸爸明天就要出差,有事一定要先打电话告诉妈妈,然后再让小姨来……”
副驾驶的女人转过头,她剪着一头利落的及肩短发,气质干练。
本来应当是一个极有魄力的女人,目光却在触及后排的女儿身上时怔了一下,神情透出几分脆弱来。
“微微……”
安心的声音中夹带着小心翼翼,她微微蹙眉,满是心疼。
纪明微隔着车窗看着接连不断的缀雨,一只手支着脸微微侧头,另一只手慢慢抬起覆在车窗上,贴住雨珠滚落的轨迹。
太暗了。
车窗上的镀膜掩下了大部分的光。
“我知道的,妈妈。”
纪明微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转而看向安心,扯着唇角笑了一下。
“好啦,到家了。”
见安心还想说些什么,纪明微抢先开口道。
车子弧度很小地停止,但是她能很清楚地感受到晃动,惹得头有些晕。
“妈妈,我先下车了。”
纪明微先行打开车门,探头出去。
她总算是看清了车库门外的缀雨,细细密密一点也不急,但是却让人视线糊成一片。
她收回了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气,一只手扯紧肩上轻巧干瘪的背包的肩带,侧头朝副驾驶的方向看去。
“微微,过来一点,妈妈牵着。”
安心快速推开门,在看见女儿乖乖巧巧站在原地等她时松了一口气。
她嘴上说着让纪明微过来,脚下步子却不停,走到纪明微身侧。
“老纪,拿去。”
安心摘下缀在女儿肩侧的背包递给后下车的丈夫,然后牵住了女儿的手。
这手冰得让她一哆嗦。
可是外边儿三十来度的天,眼下雨下下来也有二十好几度,怎么手这么凉?
纪明微见冻着安心,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安心捂住。
冰冷的手被温暖包裹住,安心来回翻转着。
“微微,快进屋去。”
纪明微轻轻应了声,默默地跟着妈妈的脚步。
进到门内,纪明微换上小羊棉拖,然后安安分分地牵着妈妈的手坐在沙发上。
安心嘱咐纪寅的声音在耳边叽叽喳喳响起,纪明微轻轻朝着妈妈的方向倚着,将整个人都包裹在妈妈爸爸的话语中。
温暖,温馨,温柔。
是她最爱的家。
悠扬的纯音乐从进门开始就环绕着屋子,掩住了屋外唰唰的雨声。
因着全屋恒温系统,温度合适的凉气充盈在每一个角落。
但是安心还是担忧纪明微的身体情况,她拿过一旁的毛绒毯子,一条搭在纪明微膝上,另一条从身后绕过去搭在她的背上。
“微微,今天炖排骨,再来一个红烧狮子头怎么样?”
纪寅拿起围裙,一边在腰后系着带子,一边笑吟吟地看着沙发上腻歪的母女俩,。
“好呀。”
纪明微点点头,她又抱住安心的胳膊,将脑袋轻轻搭靠在属于母亲的肩膀上,嘴里撒着娇。
“妈妈,我还没有那么虚弱,你不要太担心嘛。”
“正常的情况都没问题,毕竟都过去三年了……”
“微微。”
纪明微的话被打断,她朝着妈妈眨了眨眼,却在看见妈妈逐渐严肃的表情之后压下了要继续说的话。
“妈妈相信你能照顾好自己,但是妈妈总是控制不住担心你。”
“我……”
安心有点说不下去了,她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口处攀升,一直到堵在不上不下的地方。
这么些年,纪明微车祸那件事一直是她心里难以愈全的伤疤。
突然接到的电话,雾雨天闪烁四散的灯光,警笛声和汽车的轰鸣声,满地的血和残肢……
还有躺在救护车里人事不省的女儿。
“好啦好啦,抱抱?”
纪明微有点无奈地捧住妈妈的脸,放软语气安慰着。
那场车祸对她留下的最大阴影是雨夜,至于其他的倒是不多。
毕竟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来不及反应,她就失去了意识。
但是她知道妈妈爸爸当时该有多么担心。
纪明微拍着妈妈的背,渐渐地有点心不在焉,眼神被窗外被风刮来打落在窗上的雨点抓住。
风吹动梧桐叶,带起一帘雨珠。
她忽然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心空了片刻。
但转瞬即逝,一切很快又恢复正常。
“微微,你接下来一个星期一定照顾好自己啊。”
安心失落没多久就恢复了,她赶忙扯了几张纸巾抹掉眼泪,心下为自己的情绪不稳定感到有点愧疚,接着又继续说着。
“要不你就留在家里别回那边……”
“妈妈,我能照顾好自己的,我都自己一个人住两年了……
好吧好吧,我这周就住家里,等你和爸爸出差回来……
不不不,我开学再回那边得不得行嘛?”
纪明微被安心的眼泪攻势接连攻击,只能无奈连连答应。
别墅内倒是其乐融融。
但就在数十米外。
墙角遮住了闪躲的身影。
身形狼狈的少年捂住腰身,有些步履踉跄。
她在纪明微顿住的一瞬间便收回了视线,躲回墙壁后面。
那是一个和周遭环境很是不相符的少年。
青色劲装看起来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但这样算不得什么,可以用年轻人们的兴趣爱好来解释。
让人真正感到震惊的是她身上打斗的痕迹。
一袭衣裙几乎是没有完好的地方,布帛的裂口几乎遍布全身,从裂痕的样式上似乎看得出来这是被某种锋利的物件给划破的。
血迹从衣衫底下渗透上来,又被雨水泅成一片一片的花,在衣服上泅成深深浅浅的污渍。
少年原先许是扎的高马尾,形状隐约可见。
只是结扣松散,发带勉强挂在上方,发顶已经软塌塌掉下来。
发尾坠在腰间不住地摇晃着,雨水将发丝凌乱贴在脸上,遮盖住几道划痕。
不过明明是极为严峻的伤势,她却没有显出半分颓态,眼神保持着清明。
眼尾上挑的弧度混着点点血腥气更显得多了几分凌厉。
她刚才似乎与房子里的女孩隔空对上了视线,瞬间便收回了一直注视着那幢房子的目光。
动作过于迅疾,血从喉头无法控制的灌入口腔,一缕从唇角溢出。
刚刚的动作又扯动了腹部的伤口,血一股股地向外流,混杂着雨水滚落,将那块水泊渐渐染红。
不过她并不是很在意这些伤口,只是神色有几分怔怔的讶然。
刚刚所见的场景不断在眼前浮现。
那是……
纪明微吗?
看起来变了好多好多,虽然与她一般无二的脸没怎么变,但是单薄得像是风都可以将她吹向各处。
整个人被裹在宽松的浅灰色外套里,瘦削的肩膀撑起两个尖角,炎炎夏日里也穿着长袖长裤。
露在外面的皮肤似乎是有些苍白,脸上没甚血色,唇色很浅很浅,较深的唇缝抿成一条线微微上挑,但是眼中充满了不曾见过的宁静柔和。
不再像十八岁的时候那样意气风发,整个人充满了精神气。
那是不知道多少岁的纪明微。
但那还是纪明微。
那她是谁?
明微子闭上眼,默然掩下其中的万般情绪。
但是刚才一家人温馨的场景一幕不少地映入她的眼帘,现在更是挥之不去。
他们才是完整的一家人。
那她是谁?
如果说这个家里已经有了一个纪明微......
不,应该是说这个家中的纪明微从未离开过。
那赌上性命撕毁两界交界处,千辛万苦才回到家的她又算什么呢?
自作多情吗?
可是,她也是纪明微啊!
明微子面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她紧紧握住双拳,指尖死命地戳在掌心,指尖已经沾上血迹却不见半分松开的意味。
从那方天地回来之前,甚至就是在刚刚看见纪明微下车之前,她都一直在止不住地期待着见到妈妈爸爸之后的场景。
或许她回来的稍微晚了一点,或许妈妈爸爸曾经因为她的死亡很伤心很伤心……
但是她现在回来了,可以好好陪着他们了。
她可以扑到妈妈爸爸怀里撒娇,说她在这些年遇上了多少多少困难,但是她都坚持下来了;她可以给妈妈爸爸展示她学到的那些仙术,然后像以前一样得到妈妈爸爸的夸奖……
因为这些念想。
漫天的天雷,献祭的半数修为,两界通道中不停息的飓风……
她都撑下来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的一切设想都是错的。
错了。
她怎么就能肯定自己当时一定死了呢?
她根本没有想过,或许,或许这个世界的纪明微还在好好活着。
一切的期待与执念都在看见那个和她一般无二的女孩子的时候。
碎了。
一个世界怎么可能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呢?
怎么可能?!
饶是这一切都与她的想法背道而驰,但是明微子敢肯定这就是她的妈妈爸爸,她绝对不会走到平行世界。
她用了因果牵扯作为锚点,这是是不可能出错的。
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唇瓣的痛意似乎唤醒了她的意识。
明缓子缓睁开双眼,目光直指落地窗后的灰衣少女。
那她……还要回去吗?
往好处想,妈妈爸爸不曾失去过他们的女儿,没有经历过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但是……她却成了一个笑话。
原来那些放不下的执念从最开始就不该出现。
妈妈爸爸没有失去他们的女儿,但是她失去了他们。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妈妈叫微微了。
她抛弃了那方世界的所有选择回家。
那也是她的家。
但是她已经回不去了,无论是哪个家。
她没家了。
不,或许……
不过半晌,明微子收回了视线,目光凝聚在脚下的水泊中,看着雨滴一点点落下打破平静,绽开涟漪。
她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微光,最后再朝那幢房子望了一眼,而后脚尖一点便飞身离开。
留下的血泊奇迹般快速消去颜色,在周围混杂着污泥的雨水泊中显得格外清亮。
但是很快与之混合在一起,重调了色调。
天快要黑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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