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出院了,怎么不回家过中秋?”
黎逍闻声回头,看到陆今穿着外套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后,手里还拿了条毯子。
接过毯子裹在身上,又看了陆今一眼说:“我们家对节日没那么强的仪式,过节打个电话问候一声就算是过了。”
黎逍说的是实话,他们一家子军人,各有各的兵种和驻地,在他的记忆里,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在一起过节的场面屈指可数。
“你呢,你又为什么来这儿?”
“……”
见他似乎不想聊这个,黎逍并未追问,而是转移话题问道:“白天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什么?”
“为什么想帮张军燃?”
黑暗中,有蛐蛐的叫声打破宁静。
沉默了片刻,陆今的声音幽幽传来:“可能是看到她,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觉得若是不拉她一把,她的余生都会被淹没在永无止境的愧疚和自责里……生不得,死也不能……”
后面的话像是呢喃自语般,声音几不可闻。
“现在如何?你觉得帮到她了吗?”
“不知道。”
“我觉得有!”黎逍的语气坚定。
黑暗中陆今看向他的方向,眼神中闪烁着光亮。
“即便那份愧疚和自责会伴随她的余生,但是也会是她新的开始的动力。”
“这么说虽然对她残酷了些,但这份力量会将她牢牢的焊在她未来每个选择的道路上,她的步伐只会更坚定。”黎逍言语中似乎意有所指。
……
“张富良的案卷和审讯记录你看过了吧。”黎逍话题急转。
“嗯。”陆今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觉得他为什么要囚禁那些女孩儿?”
思索片刻后,陆今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小时候应该看见过父亲强迫母亲吸毒,又目睹母亲被父亲关起来家暴施虐。那时候的他,扭曲的心理怕是已经产生。”
“后来父亲吸毒过量死了,母亲被送去戒毒所,他被送去福利院;到他母亲戒毒出来重新接回了他一起生活,再后来没过多久,母亲又因涉黄复吸被抓,那个时候他也不过才13岁……”
“你觉得他囚禁虐待那些女孩儿是源于他对自己母亲的恨?”
“一部分吧,也许还有他对父亲的理解和共情,看到母亲复吸涉黄,他甚至会觉得父亲当年的做法是对的,所以潜移默化的在效仿他父亲。”
“付翠翠因偷窃被拘过,有吸毒史;牛琳因涉黄被扫黄办拘过,有吸毒史。如果张富良真的是因为他的母亲,才将愤恨转移到和母亲有相同经历的付翠翠和牛琳身上;那张军燃呢?”黎逍脑海中寻着这三个人的共同点。
“张军燃可是个规规矩矩的大学生,没有不良嗜好,更不会吸毒,张富良为何会瞄上她?”
陆今眸中悲悯一闪而过:“张军燃也许只是个意外。张富良一开始设计刘培,让他送的人,也许是有目标的。”
“那个酒店前台,柳芳?”
“嗯,案卷上记录,柳芳一直通过刘培的渠道购买毒品。也曾为了获得毒品,和多名男子有皮肉交易。”
“这些也许张富良早就知道,只是他没想到,刘培送去的人是张军燃,于是将错就错。”
沉默了一会儿,陆今的声音黯淡了几分:“也许对于张富良来说,是谁也并无差别。”
“这么说,还真是心理变态!”
“在成为变态之前,他也曾是人。”
黎逍闻言转头看向他:“你,同情他?”
陆今摇头:“只是有些唏嘘罢了。”
视线透过黑暗,跃向远方,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喃喃道:“如果当时他留在福利院,没有选择跟母亲一起走,也许他会成为另外一种人……”
……
黎逍闻言微微转头看他,漆黑的目光里波涛汹涌,却硬生生的被他压制在眼底深处。
那你呢?
你又为何是如今的这幅模样,你那时候的选择又是怎样的?
如果我直接问你,你会告诉我吗?
“来这里之前,我去过你家!”黎逍没头没脑的说着与刚才话题毫不相关的话。
“我砸了玻璃。”说到这里,黎逍不禁笑出了声:“果然,玻璃换成了防弹的,我当时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嗯,防弹的,安全多了’。”
见陆今不为所动,黎逍神色掠过一瞬的失望:“可是我反应过来后,心里反而越来越不安……”
“你知道吗,刑警的必修课,除了过目不忘,更适用的,是能够精准捕捉到周围一切事物变化的能力,从而筛选出对自己最有用的信息,然后逐个分析……”
又是一阵沉默。
黎逍显然不想再铺垫更多,他转过身表情严肃且认真,看着陆今,字字有力:“陆今,我不管你的顾虑是什么,不管你想做什么,我之前跟你说过,你不想说的我不会问,但是若是你想告诉我的时候,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着。”
陆今回头看着他,四目相对,眸光闪烁!
黎逍目光坚定:“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别想着退缩、逃避,也别琢磨着怎么骗我,更不准躲着我!”
陆今第一次见黎逍如此认真的模样!
忽的笑出了声!
仰头的瞬间,望着漫天繁星,眸中流光闪动。
他双手插进口袋里,笑声久久没有停下来。
黎逍眼睛微眯,似乎被他的笑声感染,傲娇的斜睨他一眼,跟着笑了起来。
将身上毯子紧了紧,小声的嘟囔着:“我是认真的!你怎么笑成这样?!”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一本正经的模样……还挺让人开心的!”
黎逍闻言再次看向他,见他笑容愈来愈烈,神情也比平日里放松肆意许多,漆黑的眼睛在夜幕里明亮清澈,恰似少年!
黎逍有一瞬间的失神。
此刻的陆今,也许才是作为普通人陆今该有的模样。
一瞬间的释然,心绪重归于平静。
比起西图的过往,此刻的陆今更重要!
今晚的笑容,在黎逍之后无数次的艰难岁月里,一直支撑着他,赋予他希望和力量……
早晨
这一晚两个人都睡得无比踏实!
陆今起来的时候,黎逍还未醒。
看着他熟睡的模样,昨天的话还萦绕在耳边。
‘你别想着退缩、逃避,也别琢磨着怎么骗我,更不准躲着我!’
‘我是认真的,怎么笑成这样?’
陆今脸上笑容透着无奈,轻手轻脚的拿了衣服,出门的时候又轻轻的将门带上。
天已经微亮,农庄的灯都还开着。
他穿着外套下楼,刚到楼下就看到了张军燃已经装束完好,在院中喂着鸡。
扫视了一圈,在角落里发现了她的行李箱,看样子是已经收拾打理好的。
听到这边动静,张军燃微笑着朝他招了招手:“早啊,陆警官!”
“早!”陆今回应着走了过去。
“我今日就回都州了,想着走之前跟你打声招呼。”
陆今看着张军燃,她的气色和状态似乎比昨日好很多,心下也放心了不少,问道:“回学校吗?”
“嗯,之前办的休学,我想取消了,我想尽快回去上课,这样也能尽早毕业。”
“以后有什么打算?”陆今问的小心翼翼。
“我想考警校!”
此话一出,陆今显然有些错愕。
“想清楚了?”虽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但是陆今还是想再次确认,声音里既有担忧。
“嗯!”她回答的坚定。
空气中沉默了好一会儿。
“说不定,我们以后会成为同事!”陆今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掷地有声,让人心安。
“那到时候,要将你的故事讲完给我哦。”
“好!”陆今微笑回应。
“陆警官,谢谢你!”
……
陆今将张军燃送上机场来接的车,目送她离开。
“我说的没错吧,现在可以放心了?”
黎逍沙哑中附有磁性的声音中透着刚睡醒的慵懒,尾音有些夸张的上扬。
一副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散漫模样,双臂撑在二楼走廊的围栏上,一手拖着下巴。
“不过,你们都聊什么了?你从来没跟我提过你的事,我也要听……”
陆今仰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愉悦,声音里似乎夹杂着一些宠溺:“醒了就下来吃饭!”
“你别想转移话题!”黎逍的声音从楼梯道里传来。
“都是哄小孩儿的故事罢了。”陆今边往餐厅走边说。
“那我也要哄!”
“你贵庚啊?”陆今言语带笑。
“你别管多少庚,你现在就哄……”黎逍快步追上他。
“……”
半个小时后
餐厅饭桌前,黎逍眉心紧蹙,抿着唇看着桌上大大小小的碗碟……
白粥、藕糊、蛋羹、馄饨、牛奶和蔬菜汁,还有一碗看不到一滴油光的清汤面……
久久未落的筷子,‘啪’的一声被拍在饭桌上。
食指抠了抠自己的太阳穴,黎逍有些哭笑不得:“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这清汤寡水的,你这还不如医院的病号餐呢!”
陆今没有理他,自顾的吃着。
“小鬼,你有点儿良心好不好,我一大老早的起来给你准备这些,你就不能抱着感恩的心好好吃饭吗?”方来护将温热的牛奶推到他面前调侃道。
“谢谢师兄,但是,如果能吃到您的拿手招牌菜,我定会非常感恩的给您捧场。”黎逍话锋一转:“可是,这是什么?我好歹也算个客人吧……”
“你快少说几句吧,你听听你那喉咙,声音都成什么样了。”方来护坐下来继续说:“我就是山珍海味的给你端上来,你能吞得下去吗?”
“我都说了,我好了!”
黎逍脸上大大的无语:“早知道你给我吃这些,我还不如回医院吃病号餐呢。”
“吃完饭我送你回医院去。”陆今语气一如往常的平淡。
“你认真的?”黎逍闻言一怔。
“吃饭和医院,你选一个?”
“吃饭!”陆今麻利的捡起刚拍在桌子上的筷子,担心自己晚一秒就会被送回医院去。
方来护见状,有些玩味的笑着说:“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黎逍心里此刻想着:开玩笑,这种情况下,但凡晚一秒,陆今真的会把他送回去!
面上却满脸真诚的赔着笑。
黎逍吃的很慢,陆今也不催,时不时的观察着他吞咽食物的状态。
想到他在加护病房时呼吸困难和高热不退的模样。还有昨晚频繁的深呼吸,和偶尔的闷咳声。虽然他在极力掩饰,但在这里,极度安静的夜晚,又怎么能藏得住。
“今天就别回去了,这里空气好,对你恢复有好处。吃完饭你可以四处转一转,后天,我们一起回去!”
黎逍抬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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