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夫人低叹一声:“兖州这帮混账,守着一州之地过活不好么?远近无仇的,究竟为着什么非得闹得三家都不得安宁,何苦来哉!”
云映初默然。
三州的纠葛只怕从虞县城外就已经开始,春秋轮转快得让她心惊,于今不过三四年的光景,此时再放眼,竟已是事事皆休。
一想起昔年之事,云映初就头痛不已,勉力与世子夫人道别之后,便早早回到了自己院中。
父母之仇,弗与共戴天。而她现在只能空守着一方院落,等前线传来的消息。
堂外朔风扫荡,吹得走困倦却吹不散愁思。
今夜的灯烛又亮至拂晓。
自然,九州之大,彻夜难眠的人,并非只有云映初。
兖州新塘的州府上,也是一样灯火通明。
一张信帛裹挟着盛怒被掷向堂中,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掷下信帛的人犹嫌不够,紧接着堂中又传出来一阵噼里啪拉的嘈杂。四周侍立的仆婢不敢稍动,无一人敢上前收拾摔了一地的竹简。
“你——你再说一遍?”兖州牧对着当中站着的人怒斥,“那些个老匹夫是怎么跟你说的?”
对面的人并不畏惧,只是身形气质分外颓唐,他向上闲闲一拱手:“有告兄长,并州恐怕不能如期出兵。”
兖州牧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想要再摔打些什么,可桌案上已经空无一物。他猛然收回举在半空的手,袍袖划出一声愤然振响。
“好好好.......想把我们挡在前面,替他们消耗幽云边军。”兖州牧在桌案后急促地往复踱步,口中絮絮不停,“好啊!等新塘一破,傅翾的刀尖立刻顶上并州的脖子,我看没了兖州,他们还能安稳几时!”
“洛阳......还有洛阳。”提起洛阳,兖州牧更加愤懑,在灯光的映照下,他的眼睛似乎泛上了一抹血红,“姓姜的丧家之犬,丢了关中的布置,又没了太后,以为缩回洛阳傅翾就不会对他们怎么样了吗?也不看看当年是谁和傅家在朝中打出血来!”
“还有你!”兖州牧又将话头转回堂下,他伸手恨恨指点着那人,厉声道,“成日里做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一早说定了的兵马都带不回来,早知如此,我当日绝不费半分力气救你......”
“兄长确实不该如此。”
“什么?”兖州牧盛怒之下,不想对方竟然还敢反驳,滞了一瞬后咆哮如雷震般落了下来。“不该救你?我应该眼看着傅翾因为当年私怨杀了你!免得留你到今日与我说这些混账话!邹逸,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邹家的儿子!”
邹逸缓缓抬起头,面向盛怒的兄长,淡然开口:“弟未敢暂忘。”
“好一个‘未敢暂忘’。”兖州牧冷笑道,“我看你未敢暂忘的是武宁侯夫人吧。”
邹逸闭了闭眼,如常说道:“兄长当时不该草率答允并州牧与洛阳太守,堂皇刺杀青州牧与徐州牧,幽云边军虽远道驰援长安,人马俱有消耗,却也远不到动摇根基的地步,杀父之仇一旦结下,傅、云两家必然要来拼命。并州、洛阳皆非良盟,凡事以存身获利为先,如今兵临城下,他们不可能来了。”
这话要从长安刚刚解围的时候说起。那时候关中一片人仰马翻,兖州牧乐得在新塘作壁上观,某一日却有两人持洛阳姜氏和并州牧的印信拜府,为的便是商量三家合力,并州愿分兵马五万,洛阳也出郡兵,趁幽云边军调度不及,刺青州牧同时兴兵攻打。
来使态度极其恳切,又兼诱以仇,兖州牧原本还在犹豫,然而姜家来使游说道,利害相侔,正逢青州不察边郡空虚,傅翾深陷关中泥淖无力回援,此良机不可再来,况且夺妻之仇,岂能不报?
兖州牧一直深恨于当年之事。傅翾不顾云家早已与他三弟定亲在先,堂皇上书求娶云映初,他为此事亲笔写了一封信发往彭邑,希望云家可以出面向朝廷陈情回绝,他甚至周全地给出了多方体面的解法,可随回信一同来的却是从彭邑退回的聘金。
云家如此决绝,怕不是早已存了弃绝之心,看着镇北将军的名号,青州傅氏一门两侯的富贵,只等着早日将女儿嫁过去,连带着全家一同攀附上来。兖州牧每每想起当时,几乎要咬碎了牙,先君见弃,府中戴孝,云家必然是看他接任兖州牧,才起了轻视之心,若非如此,凭着两家的交情,怎会一点都不肯相让。
翻涌的怒火顿时烧干净了权衡的心思,就在此时,姜家的使者又说洛阳有壮士不忿于兖州之辱,愿意代为伸张。
话说到此处,兖州牧当即应下,只不过他向两个来使额外提出了一个要求——他要同时杀了徐州牧。
事情进行的也确如计划中顺利,攻打流川三县时也只耽搁了数日,堪称轻而易举。
如此轻易得来的胜利,几乎让他忘形,兖州牧甚至暗自谋划着就此独吞青、徐二州之地,若能如此,兖州盛势只怕连天子都要畏惧。存着这样的心思,他连向并州与洛阳要后备兵马都怠慢了。
然而,形势转变只在旦夕之间。
青、徐举丧之后,迅速合兵北上。幽云边军并非如他料想的那样疲敝,数周之内便重新拿回先前已经落在他手中的几座城池,傅翾并未止步于此,而是在稍作整顿之后继续挥师占据了兖、青之间的数条要道与关隘。
眼看战火烧到了兖州境内,兖州牧才想起与姜家渊源不浅的三弟——邹逸。
他急要邹逸带人向并州牧与洛阳太守要事先说定的兵马,同时调集州兵试图抵抗傅、云两家的兵锋。
然而收效甚微。
等到新塘被围的前夕,他终于等到了邹逸,可三弟带回的却不是救命的兵马,而是一封冠冕堂皇的信帛。
兖州牧看着三弟仿佛事不关己的模样,怒上心头,冷言讽刺道:“现在想起这些筹谋来了?洛阳和并州来使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出来反驳?”
邹逸无言以对。
兖州牧见他这个模样,顿时也失了心气,他颓然坐回桌案后,缓慢平复着气息。
堂中一片死寂,其中伫立之人,仿佛只是一座座毫无生气的泥塑。
良久,兖州牧垂下头,喃喃自语:“兖州难道要葬送在今日,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话音如雨丝落入瀚海,溅不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
仍有日光穿过帷幔重重落入床帏。
半梦半醒间,云映初隐约听见外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听声音,应该是秦桑。
她缓慢撑起身子,望着床帏愣了会儿神后敲了敲床边雕花的木头。
不多时,秦桑就拨开帷幔走了进来。
“夫人昨夜睡得晚,何不多再休息会儿?今日又没有什么要紧的事。”
“刚才在聊什么?”云映初扶着秦桑起身。
“是君侯来信了,我让她们先放好,等夫人醒了再拿来。”
“给我看看吧。”
秦桑为云映初披上一件掐绒的袍子,才走回外间拿来一个尚未开封的信囊。
“君侯写了什么?”
不多久,云映初就把信帛折好,重新交给秦桑让她放到存信的地方。
“没什么大事,向家里报个平安,二哥已经与他合兵新塘,叫我不要担心。”
“这是好事呀,君侯可说了什么时候回家。”秦桑接过信帛重新放回已经启封的囊袋。
“信里没细说。”云映初淡然道,“邹家绝不肯降,我们也不会受降,我看回程的日子还早。”
昨夜邻近天明时才入睡,她现在却不十分困倦,只是有些乏力,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秦桑为她梳洗更衣,又拿来州府今日递进来的文书。素粥在冬日里冒着活泼的白烟,云映初端着素粥随手搅动汤匙,一边分心去看那些文书。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她有些看不进去这些平日里见惯了的文书,竹简上每一个字眼下都好像凭空脱离出来,在她面前游来荡去地漂流。
-
数日之后就到年关。
这个年节府中安静得一如平日,只有城中远处飘进来的欢声与鼓乐,时不时提醒府中众人如今又是一年新春。
除夕当日,世子夫人将云映初请到堂中,又叫上几个孩子一同用了午膳,草草算作年宴,往后几日都如寻常般生活,只有府中年岁尚小犹不知事的孩子为着不同往常的冷清年节掉过几滴眼泪。
云映初不想听见外面那些欢声笑语,索性闷在屋中写信,大哥一封,二哥一封,傅翾一封,写完再写,写给那些已经收不到的人,无数墨色新鲜的绢帛被烧成灰烬,埋在院中树下,直到熬过一整个正月。
-
广临柳色初上的时候,云映初终于等来了她期盼已久的捷报。
——二月十五,新塘城破,军中设祭,以邹氏血遥慰先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1章 怀仇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