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叶景落地，转身望向四周。
火光未熄，血色仍沿着石缝往低处淌去，残肢断骸横在溪畔与废墟之间，哭声、喘息声、木梁烧裂声混成一片。
她站了许久，没有说话。
陆雪琪走到她身侧，也朝那片狼藉望去。她没有开口安慰，只将天琊收回鞘中，与叶景并肩立在血火余烬之前。
法相落在不远处，目光扫过满地尸骸，眉目沉重。他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句佛号。轮回珠金光缓缓流转，映得他僧袍边缘也染上一层悲悯。
焚香谷众人落下时，看向站在血雾之中的叶景，眼中惊疑、震骇、戒备交错。几个年轻弟子下意识握紧法宝，连脚步都停在原地，不敢贸然靠近。
李洵脸色难看，九阳尺在掌中亮起火光。
“叶师妹。”
他盯着叶景，声音发沉：“你方才杀戮如此，青云门弟子，怎会沦落到这等地步？这与魔教妖人何异！”
叶景连眼都没有抬。
她站在血色里，羲阳剑锋垂落，赤焰尚未完全熄灭。血珠顺着剑身滑下，又被火意烧成淡淡红雾。她像根本没有听见李洵的话，只望着远处仍在哭喊奔逃的苗人。
陆雪琪却抬眸看向李洵。
天琊清光未散，她白衣染血，眉目间寒意未退，声音冷得令人心头一凛。
“李师兄慎言。”
李洵一怔。
陆雪琪站在叶景身侧，一字一句道：“小师妹所杀之人，皆是持刀屠戮妇孺之辈。她未伤及无辜，何来魔教妖人之说！”
焚香谷众人一时无声。
夜风卷过血火余烬，陆雪琪仍站在叶景身前半步，天琊蓝光清冷，硬生生将那些惊疑戒备的目光挡了回去。
远处，图麻骨族长捂着伤处，仍在大声呼喝，带着一队苗人往山上奔去。山腰祭坛之上，早已有族人围在大巫师身边，焦急的叫喊声隔着火光与浓烟传来。
众人重新落回七里峒中。
四下热浪翻涌，残火仍在屋舍之间蔓延。木梁被烧得发黑，不时发出劈啪声响，随后轰然塌落，砸起一片火星与烟尘。哭声、咳声、呼喊声混在一起，满目皆是残破狼藉。
法相环顾四周，低低念了一声佛号。
他眉目间满是悲悯，未再多言，轮回珠金光一转，当先飞入火海之中，替那些苗人百姓压下烈焰。
焚香谷众弟子见状，也纷纷出手。纵然彼此之间仍有疑虑，可眼下救人灭火才是第一等要紧事。赤焰、金光、法宝灵芒接连亮起，散入七里峒各处。
陆雪琪也御起天琊，清冷蓝光掠过一处将塌未塌的木屋，将困在里面的几个苗人护了出来。
叶景站在原地，看着那边忙乱的人群，指尖在羲阳剑柄上停了停。
她也想过去。
可几个苗人远远望见她，脸色顿时发白，下意识后退几步，甚至有人把孩子往身后护了护。
叶景脚步停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尚未洗净的血迹，又看了看那些惊惧的眼神，唇角慢慢往下一压。
……算了。
救火总不至于吓着人吧。
她转身掠向另一处火势最盛的屋舍，羲阳赤芒一卷，将倒塌木梁挑开，又以太极玄清道牵来溪水，化作数道水流，兜头浇向燃烧的残屋。
这一忙，便从深夜忙到天明。
天边泛起灰白时，七里峒中烧了一夜的烈火，才一点一点熄灭。可火灭之后，留下的只剩残垣断壁、焦黑木桩，还有尚未散尽的青烟。溪流边的血色被水冲淡，却仍有一层浅红浮在石缝之间，久久不去。
叶景站在一处坍塌的屋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刚转身，便看见身后站着一个小姑娘。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身上衣裳被烟火熏得脏兮兮的，脸上也沾着灰。她睁着一双乌黑眼睛望着叶景，神情怯怯的，手指攥着衣角，像是想靠近，又有些不敢。
叶景眨了眨眼。
这是……来找她的？
小姑娘似乎给自己鼓了半天劲，终于仰起头，冲着叶景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话。
“%￥……%￥……%……&%&……%&……”
叶景：“……”
她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小姑娘看着她这副完全听不懂的模样，原本紧绷的小脸慢慢松了下来。下一刻，她忽然弯起眼睛，咯咯笑出了声。
叶景愣了一下。
那笑声很脆，带着劫后余生的稚气，竟叫她心口那点沉闷散开些许。
她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问得有些迟疑，又藏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小期待。
“你不怕我吗？”
话刚出口，她便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蠢。
人家根本听不懂。
果然，小姑娘睁着眼睛疑惑地望着她，像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一大一小便这么蹲着、站着，互相看了半晌。
叶景越看越想笑，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她说，谢谢你赶走了坏人。”
叶景一怔，回头望去。
图麻骨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身上还带着伤，脸色苍白，眼神却比昨夜多了几分郑重。
他看着叶景，缓缓道：“她还说，你是大英雄。”
听了图麻骨的话，叶景怔了一下。
她眼睛先是亮了起来。
可那点光很快又暗下去。
“大英雄？”
她低声笑了一下，声音发涩。
“我哪算什么大英雄。”
方才若不是陆雪琪及时赶到，若不是那一声“小师妹”将她从血火里拽回来，她或许已经分不清眼前人究竟是谁。
黎族，苗族。
持刀的人，奔逃的人。
战士，妇人，老人，还有这些孩子。
一旦羲阳剑真正落下，谁又能活下来？
叶景指尖一点点收紧，胸口忽然泛起一阵后怕。
那股寒意比昨夜火海还要冷。
她忍不住抬头，朝陆雪琪望去。
远处，陆雪琪正替几个受伤苗人压住伤势。一身白衣被晨风拂起，血痕未干，却仍清冷如雪。
似乎察觉到叶景的目光，陆雪琪抬起眼。
两人隔着满地焦痕与晨雾，对上了视线。
叶景心口一跳，像被人当场抓住什么似的，立刻别开脸。
可没过多久，她的眼神又悄悄挪了回去。
陆雪琪还在望着她。
没有责备。
也没有惊惧。
那双清冷眼眸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落过来，温柔、认真，像昨夜血火之中那个将她抱住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松手。
叶景喉间一紧，忽然说不出话。
衣襟忽然被人轻轻拽了拽。
她低头。
方才那个小姑娘正仰着脸看她，许是叶景许久没理她，脸上还带着一点委屈。见叶景终于低头，小姑娘眼睛又亮了，张开两只手，眼巴巴地望着她。
叶景僵了一下。
她看了看小姑娘伸出的手，又看了看自己。
……这意思总不会不明白。
“咳。”
叶景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弯腰将小姑娘抱了起来。
小姑娘立刻咧嘴笑了，双手揽住她脖子，开心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叶景抱着她，动作还有些生疏，却到底没把人放下。
听不懂话也没什么关系。
要抱抱这种事，倒是不必翻译。
小姑娘趴在她怀里，忽然伸手，指向陆雪琪那边，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叶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陆雪琪仍站在那里。
晨光落在她身上，白衣染血，却依旧清冷如雪。
叶景沉默片刻，像是终于明白了小姑娘的意思。
她抱着孩子，慢慢朝陆雪琪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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